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84节

  那一百九十七道状是正月初五夜里搬进万岁殿的。用了两个人,走了两趟,装在两个木匣里。

  匣子放在榻边的地上,没有放在案上。

  放案上人够不着。

  ——

  正月初五那一夜,汴京城里有四个人在数东西。

  一个在宣化坊。他数的是日子——从今天到正月十五,十天。这个数他一天数一回,数了将近一个月,从三十数到十。

  一个在枢密院的直房里。他数的是那本册子上圈出来的名字。圈的时候是九个,如今是十四个。新添的五个,他每添一个就在旁边注一行,注的是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十四行里,有九行注的是同一个东西。

  那九行注的不是钱。

  注的是四个字:赏未给足。

  这个人做了七年承旨,看过的纸比杨邠还多。他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分量。他也知道自己拿不出比这四个字更结实的东西了——钱是月月给的,一千三百多贯买了二十几个人;这四个字一文钱不用,一个月就多了五个。

  他那天夜里在册子上把这四个字圈了一遍。

  圈完他想的是另一句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想的是:这四个字要是明天没有了,他手里就只剩那一千三百贯。

  第三个在城南营。他数的是柴——一百人,闭营三日要用多少,四天要用多少。正月十一那道批下来的状是准了,缸是十六日修,他把日子记在册子后头的空白上,记完在旁边添了一行:十六日以前,先备水。

  第四个在万岁殿。

  他没有数日子,也没有数人。

  他在数纸。

  一尺二寸,一百九十七道。他那一夜看了三十七道就停了。

  停的缘由是他看出来了:三十七道里有二十九道说的是同一件事。

  名籍不符。

  二十九道里,二十四道说的是同一句话——军籍上那个名字是本军的书吏写的。

  他把第三十七道放回匣子里,靠回褥子上,闭着眼睛过了很久。

  然后他叫王殷。

  他说明日一早,请范舍人来。

第169章 三件事

  正月初六辰时,范质进的万岁殿东阁。

  案上没有文书。地上有两个木匣。

  范质做了两年中书舍人,进这间屋子进了不下三十回,每一回案上都摞着东西。今天案是空的。

  他被叫来不是拟制。

  那个人让他坐下——这一样也是头一回——然后说了一句话,说完就不说了。

  他说:一百九十七道。

  范质坐着等下文。等了很久,等到的是四条处分。

  这四条说得很慢,一句要断两截,中间要喘。可是四条说完,范质记出来的东西一个字也不用改。

  ——

  第一条:凡再申之状,正月十二日以前,一律给回音。

  准的行下。不准的,具驳的缘由,一状一条,一条一行。

  这一条底下他添了一句:不许写“照旧核驳”四个字。写这四个字的,退回本处重具。

  第二条:回音行到本军,本军当着本都的人念一遍。念完,具状的人押字。

  押完的状留本军一本,缴枢密院一本。

  第三条是最长的一条,也是他自己看那三十七道看出来的。

  凡驳以名籍不符者,以本军现管名籍为凭;本军现管名籍有而枢密院旧籍无者,以现管为准,改旧籍,不追人。书吏写错字致名籍不符者,改字,不坐具状人,不坐本管。

  这一条说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两句。

  他说这一条不只用在这一回。他说著为例。

  第四条最短,也最不像话。

  河中赏典折钱第一次起支之日,自正月二十日提至正月十三日。

  ——

  范质记到第四条,笔停了。

  他知道这一条办不了。

  十二月二十那天王章具状回过,回得清清楚楚:汴口十月下闸,诸道上供的纲全走陆路,陕虢的一纲要到正月十四五,蔡州、许州两纲要到正月十九二十。第一次要出六万一千七百余贯,左藏库支得出来的,两万八千上下。

  他把这两个数说了。

  那个人听完,说了三个字。

  他说:动内库。

  范质那天做了一件他这两年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问完他自己就后悔了。中书舍人不问为什么,中书舍人只管拟。

  那个人没有怪他。他答了。

  他说钱在正月二十下去,是朝廷给的;钱在正月十三下去,也是朝廷给的。就差七天。

  他说这七天,朕买不起,就是别人买得起。

  ——

  王章那道状是正月初五上的。

  状是三司自己具的——理由写得规规矩矩,说是正月十二日龙捷右厢两个指挥出戍滑州,另有四指挥赴阙、出戍,正月二十日以后不在京者一千二百余人,领赏不便,请提前起支。

  这个理由是实的。番次草案上写着,谁去查都查得出来。

  状底下另有一行小字,是王章自己添的:不足之数三万三千七百余贯,请出内库。

  再底下还有两个数。

  内库现有见钱四万二千一百余贯。

  支后余八千四百余贯。

  王章这一辈子上过的状不下三千道,从来不在状上写“请”字以外的话。这一道他写了。

  他在最末添了六个字:此后内库无余。

  这道状正月初六批下来了。批的是一个可字,写得很快,一息。最后一竖出了头。

  这是王章这一辈子上的最后一道状。

  ——

  正月十三日辰初,左藏库起支。

  王章亲自到库上坐了一天。按规矩三司使不必到库,库上有判官、勾押官、专知官,一层一层管着。他去了,坐在库门里头一张条案后面,从辰初坐到酉正,中间吃了半个胡饼。

  那一日出去三万九千余贯,领赏的军职、军士两千二百余人。领的人按军排队,一都一都进,点名,对籍,画押,领钱。

  排在第七的是龙捷右厢第一军第二指挥。

  那个缺半只耳朵的指挥使没有领自己的——他自己那一份十二月里就领了。他站在队尾,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正月初十行到本军的回音:十一个人,准了九个,驳了两个。驳的两个写了缘由,一个是重报,一个是本人八月里已经领过。

  准的九个里,两个是阵亡的。

  回音是当着本指挥念的。念完他押了字,把那张纸叠了三折,收进怀里。

  这一样后来没有人记。王章那天在库门里坐着,也没有看见。

  ——

  正月初七夜,万岁殿。

  灯点到二更以后。

  那个人要了纸。

  这一回不是折了三折的那一张——那一张上头写着“考课”两个字,如今已经有九行。这一回他要的是空白的一小块。

  他在上头写了三行。

  三行都很短。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有改。

  他这一辈子办过的事里,这一张纸是最省的。三件事,三行,一行不到十个字。

  后来这张纸烧了。烧的时候王殷看了一眼。

  三行他都记得。

  ——

  第一件是宿直。

  这一件走的是明路。

  正月初八,中书门下行下一道敕,附在上元仪注后头,一共五十来字。

  敕上说:上元三夜弛禁,京城昼夜通行,倘有非常,须即时处分。依乾祐二年十二月权署九条,中书门下一人、枢密院一人、门下省给事中一人,正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夜宿于宫中直庐,以备联署。

  这道敕下去,殿上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九条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当着三百多人定的,五日议成,行下两个月。九条里写着三处联署,写着三处印。上元三夜弛禁,是一年里京城最容易出事的三夜——这三夜把三处的人放在宫里,是照着条子办事。

  照着条子办事,是这两个月人人都在学的一样。

  排班归中书。

  中书两位宰相,苏逢吉,苏禹珪。

  三夜要排三个人,中书只有两个。所以有一夜要重。

  苏逢吉排的是:十四日苏禹珪,十五日苏禹珪,十六日他自己。

  缘由写在状后头:十五日上元正日,中书文书最繁,臣当在都堂坐镇,以备诸司。

  这个缘由说得住。

  枢密院不必排。

  枢密院使二人,一人在邺都。三夜都是杨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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