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70节

  她没有换衣裳。她走出里屋,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上。

  她坐得很直。

  ——

  乱兵是一炷香之后进来的。

  二十来个,不是一队——是从几处凑到一块儿的散兵,甲不一样,兵器也不一样。为首的是个矮壮汉子,左耳缺了半只,手里拎着一只银盆,盆里叮叮当当装着从别处搜来的零碎。

  他们踹开东跨院门的时候是奔着财物来的。节度使府,衙内的住处,谁都知道这里面有东西。

  然后他们看见了外间椅子上坐着的那个人。

  二十几个人一起停在了门口。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但那一刻没有人在意这个。是因为那个坐姿。一个从头到脚都是血的年轻女人,坐在一间地上躺着尸体的屋子里,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门口,一动不动。

  这不像活人。

  缺耳朵那个先反应过来。他把银盆往地上一放,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惊变成了别的什么。

  符氏开口了。

  她说的话不响。屋子里有二十几个人喘气的声音,但她那句话所有人都听清了。

  她说的是:吾父符彦卿,与郭公有旧。汝辈敢无礼?

  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动。

  这句话里有三样东西。第一样是符彦卿——河北的兵谁没听过这个名字。第二样是“郭公”——他们的主帅,此刻正在城外,昨天还下过不许滥杀百姓的令。第三样是这句话说出来时的那个调子:不是求,不是骂,是问。一个能在那个场面下用问句说话的人,多半是真有依仗的。

  缺耳朵停住了。他往后看了一眼——看的是身后那些人。

  这一眼是关键。他在算账:如果这里真是符彦卿的女儿,动了她,郭公那边如何交代;如果不是,二十几个人一句话不说地退出去,往后在营里怎么抬得起头。他左右为难,脚下没动,手却往腰上摸。

  他身后有个人比他先算完账。

  那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还没干。他不认识符彦卿是谁,他今天上午在城墙上死了两个同乡。他从缺耳朵身边挤出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把手里的刀换到了右手。

  他离符氏还有五步。

  这时候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

  ——

  赵守微是跑进院子的。

  他这辈子没跑过这么快。从牙门到东跨院要穿过正厅、绕过廊庑、下三级台阶,他一路上撞翻了两个人,脚下踩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软东西,差点摔倒。崔进那六个人跟在他后面。

  他在跨院门口刹住脚,胸口像有把锉子在锉。他没有喘匀气就喊了。

  喊的是:奉皇命保全此女——谁敢动手?

  声音是劈的。四十三岁的读书人,跑了半座城,嗓子早就干了,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尖,一点都不威风。

  但屋里的人全回头了。

  他左手举着敕牒,右手举着那面木牌。两样东西都举过头顶。他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沾满泥灰的粗布罩衫,头发散了一半,腰里那把匕首还在鞘里。

  这个人不像官。

  缺耳朵眯着眼睛打量他。屋里那个拿刀的年轻人停了一下,回头看缺耳朵。

  赵守微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屋门口,把敕牒摊开亮出来——他知道这些人多半不识字,但印是红的,红印所有人都认得。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这一次他没有喊。他把声音压下来,压得又低又稳——这是他做了二十年幕僚练出来的本事,越是要紧的话越要说得慢。

  他说:这院子里的人和东西,我一样不要,你们随便搬。但这个女人是郭公点了名要的。她今天要是掉一根头发,明天军法从事的名单上就有你们二十三个。

  他数了。进院子那两息里他数了人头。

  “二十三”这个数字比什么都管用。

  屋里静了三息。然后缺耳朵把手从腰上放下来了。他弯腰把地上那只银盆捡起来——捡得很自然,像是刚才只是搁下来歇歇手。他往门外走的时候从赵守微身边过,两个人肩膀几乎碰上。他侧过头看了赵守微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惧怕。

  那一眼说的是:今天算你有理。

  二十三个人陆陆续续走了。走的时候顺手把外间架子上的两只铜灯台带走了。没有人再看椅子上那个女人一眼。

  院子里剩下了七个人和一个女人。

  崔进带着五个人把院门堵住了。他自己站在台阶上,背对着屋子,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赵守微这才敢往下喘一口气。他扶着门框,腿开始抖,抖得很厉害,站不住,只好靠着门框慢慢往下蹲。他蹲了大概十息,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女人还坐在椅子上。

  自始至终,从二十三个人进来到二十三个人出去,她没有动过一下。手还放在膝上。背还是直的。

  赵守微整了整衣冠——他身上没有一处是整齐的,这个动作纯粹是习惯。然后他行了一礼。

  他报了自己的官职姓名,说奉旨来接她出城。

  符氏看着他。

  她的脸上有血。不是喷上去的——是刚才抱着人的时候蹭上去的,从右边颧骨到下颌一道,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她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影,但眼睛本身是清的,很亮,亮得让赵守微有点不敢直视。

  她问了一句话。

  她问的不是“我能走吗”,也不是“我丈夫怎么办”。

  她问的是:你说的皇命——是哪一位的皇命?

  赵守微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硬的问题。硬在她问得太准了——这一年里,“皇命”这两个字在河中城里是有两个出处的。城外那位是一个,城里那位自称秦王的也算半个。她在问:你是谁的人。

  赵守微答了:大汉天子。当今陛下。

  符氏又问了第二句。

  她问的是:为什么。

  这一次赵守微答不上来。

  他知道原因——他不知道原因。他只知道自己在密报里写了“符氏”两个字,然后收到了一封十六个字的回信,然后把信烧了。皇帝为什么要保一个叛臣的儿媳,这件事没有人对他解释过,他也没有问。做幕僚二十年,他早就学会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但站在这个院子里,面对一个满身是血的十六岁的女人,“不该问”这三个字忽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他最后答的是实话。他说:臣不知道。陛下没有说。臣只知道陛下说了——务必保全。

  符氏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也软了一下——蹲了那么久,又坐了那么久,谁的腿都会软。她扶着椅子背站稳,没有让人扶。

  她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

  看了大约三息。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赵守微没有完全听清。听清的只有前面几个字——她说“你到底没有”,后面的听不见了。

  然后她走了出来。

  经过赵守微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劳烦。

  两个字。说完就往院门口走了。

  崔进往旁边让开。六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往外走。

  赵守微跟在最后。走出跨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屋门开着,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地上一片暗色的东西,看不到人。

  他把门带上了。

  ——

  出城的路比进城的路更难走。

  城破之后的第三个时辰,城里的秩序比正午时更坏——正午时至少还有仗打,兵有事做。现在东半城已经没有抵抗了,几万个打了一年仗的人在一座打开的城里无所事事。

  他们走的是小巷。那个瘸腿的向导还在——赵守微出跨院的时候发现他一直蹲在正厅的廊柱后面等着,没有跑。

  一路上符氏没有说话。她走在六个兵中间,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很稳。经过一处街口的时候有几个兵在拖一个女人,那女人在地上抓,指甲把地上的灰划出五道沟。符氏的脚步顿了半息。

  只有半息。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了。

  赵守微看到了那半息。他没有说话。

  快到东城缺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夕阳从城墙的豁口里横着照进来,把整条街照成一种很怪的橘红色。碎石堆上还有人在往里进——后续的辎重营,运的是粮食和药材,郭威的老规矩,破城之后先进粮。

  符氏在缺口下面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

  赵守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废墟和废墟上空的烟。烟在夕阳里是红的。

  她看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碎石坡上爬。

  整整一天,从丈夫死在她膝上到走出这座城的城墙,这个十六岁的女人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赵守微跟在她后面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他忽然很想哭。

  他也没有哭。他咬着牙往上爬,爬到坡顶,翻了过去。

  身后是河中城。

  城的西边,那座用百姓的砖石垒起来的宫殿静静地立着,四周围满了火把。天快黑了,火把已经点上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座宫殿像一块被围在火圈中央的黑石头。

  还没有动静。

  赵守微看了一眼,转过身,跟着人往城外走。

第161章 自焚

  围着“秦王宫殿”的兵,从申时起就没有再往前推过一步。

  不是推不动。是没有下令推。

  郭威的命令是酉时前送到的,只有四个字:围而不攻。传令的骑士把话带到,围困部队的指挥使当场就让人在四面各竖了一根火把杆。天还没黑,火把先点上了——这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给里面的人看的:外面有多少人,站在什么位置,一目了然。

  里面看得越清楚,越绝望。

  这座宫殿是李守贞在围城第九个月开始修的。修的时候城里已经在吃树皮了。他征了城中所有还能站着走路的匠人和民夫,拆了东南两坊三百多户的房子,用拆下来的砖、梁、瓦、椽,在原来的旧演武场上垒起了这么一座东西。有人劝过。劝的第一个人当天就在演武场上被砍了头,从此再没有第二个人劝。

  它算不上宫殿。周长不过二百来步,四角有望楼,围墙比寻常宅院高一倍,大门用的是从北城门上拆下来的铁皮包木的城门板。里面的正殿只有五间,柱子是拆来的旧料,粗细不一,有几根还带着别人家的漆色。

  它是一座堡垒。一座用五万人挨饿的那一年、用三百户人家的屋顶垒起来的堡垒。

  围着它的兵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数今天搜来的铜钱,还有人靠在盾牌上睡着了。打了一天,累了。里面的人不出来,他们也不进去——这种时候急着立功的都是新兵,老兵都知道,困兽最后那一口牙最狠。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郭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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