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69节

  战场是一个把人还原成兽的地方。但赵匡胤知道自己不是兽。他看到了那些。记住了那些。以后会记很久。

  前方就是那座“秦王宫殿“。

  李守贞用拆百姓房屋的砖石木料修建的宫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堡垒。围墙比寻常院落高出一倍有余,四角有望楼,大门用的是从城门上拆下来的铁皮包木门板。一座困兽的巢穴。

  赵匡胤看了一眼,然后对张什长做了个手势——围起来。不急着攻。

  里面的人已经无处可去了。围城一年,最后围到了这座城中之城。

  ——

  天色暗了下来。

  郭威的中军在申时入城,传令先登部队后撤休整。赵匡胤把围困宫殿的差事交给了后续步兵,自己在城中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里让军医处理伤口。

  拔箭的时候他没吭声,咬碎了一截木棍。大腿上那支箭取出来时带了一块拇指大小的碎肉——军医用烈酒冲了伤口,拿粗针大线缝了十几针。右臂的箭头也取了出来,入肉比预想的浅。军医说他至少要躺三天。赵匡胤没理会,缝完了之后就靠着墙坐了起来。

  院子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是男人的——是女人和孩子的。城中的百姓在城破的混乱中躲进了各种犄角旮旯里,战斗渐平之后开始从藏身处出来。有的在找家人,走了几条街没找到——大约是找不到了。有的坐在废墟上发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洞得像城里那些没了屋顶的房子。

  赵匡胤靠着墙听了很久。

  他想起了今天往前推进的路上看到的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个老太太和两个孩子,缩在墙角,用一块烂席子盖着身体。那几双眼睛从席子下面露出来看着他——不是求助的眼神,是被吓呆了的。他从腰间摸出半块干饼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就走了。不知道她们拿了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了赵匡义写给他的那封回信——出征前收到的,一直带在身上没看。信封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又干了,纸面皱巴巴的。他把信拆开看了几行——弟弟在信里说家中一切都好,让他保重身体,又说汴京城里新开了一家卖胡饼的铺子味道不错,等他回来带他去吃。

  写信的人不知道收信的人今天经历了什么。赵匡胤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夜深了。城中大部分方向的战斗已经结束。围困“秦王宫殿“的步兵在天黑后点起了火把,把那座堡垒般的宫殿照得通亮。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没有投降的声音,也没有出击的迹象。安静得不正常。像一座坟墓在等着被打开。

  从其他方向涌入城中的部队已经开始收拢阵地、收治伤员、登记降兵。城中的秩序在缓慢恢复——至少主要街道上已经不再有交战了。但偏僻的巷弄深处仍然不时传来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那是清剿部队在犄角旮旯里搜出藏着的残兵时发生的遭遇战。也有不是打仗的声音——是砸门声、女人的尖叫声、东西被搬动的声响。赵匡胤知道那是什么。围了一年的兵,进了城就变了。郭威虽然在总攻前交代过不许滥杀百姓,但一座城破之后,几万人涌进去,谁管得了谁?

  他把铁枪横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秦王宫殿“的方向传来零星的动静——不是打仗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声,隐约的,像有人在宫殿里面点了火。

  赵匡胤没有去看。

  他闭上了眼。不是要睡——是不想再看了。但耳朵关不上。

  城中的哭声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停过。

第160章 第一百五十九 李崇训与符氏

  赵守微是被人推进河中城的。

  不是走进去的。缺口下面那道碎石斜坡上全是往里灌的兵——步卒、弓手、扛长梯的、推独轮车的辎重卒,几万人挤在三十步宽的一个豁口上,人贴着人,肩碰着肩,谁也停不下来。他爬到一半被后面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一块城砖的棱角上,疼得眼前发黑。他没喊。喊了也没人听得见——四周全是甲叶碰撞、粗重的喘息和不知道谁在骂娘的声音,人声压得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着人流往上挪。

  翻过坡顶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这座城的里面。

  围了一年。他在木台上看了一年,看城头上的旗子从密到疏,看城墙上的砖一块块被砸掉,看守军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少。他以为自己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了。

  他不知道。

  最先撞上来的是气味。城外的营地里也有味道——汗、铁锈、马粪、烂草,闻了一年早就闻不出来了。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味道是甜的。一种发腻的、黏在鼻腔里下不去的甜,甜底下压着酸,酸底下才是那股熟悉的腐臭。赵守微在缺口顶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早上只喝了半碗粥。

  然后是眼睛。

  离缺口最近的那条街上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不是被打塌的——是被拆的。门板、窗棂、椽子、屋顶的檩条,凡是能烧的全没了,只剩下一圈一圈光秃秃的土墙立在那里,像一排被剔干净了肉的骨架。有几处墙根堆着东西,起初他以为是柴垛,走近了才看清是人。已经干了,皮贴在骨头上,分不出男女老幼,也分不清是死了三天还是死了三个月。围城一年,城里的活人到最后连埋死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守微在缺口上站了一息。

  只有一息。他不能站太久——后面的人还在往上涌,站住了就要挨撞。他侧身让开主道,顺着废墟边缘往下走。

  那六个人跟上来了。

  为首的姓崔,单名一个进字。王殷从主角身边的护卫里挑的,挑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话:跟着赵舍人,他说什么你做什么,他说的你不懂也照做。崔进四十出头,右边脸颊上有一块烧疤,是当年在太原被火油溅的。这一路上他跟赵守微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剩下五个更沉默,五个人像五根钉子,前后左右把赵守微夹在中间,谁也没有要看看这座城的意思。

  他们不是来看城的。

  赵守微把袖子里那卷东西又摸了一遍。敕牒——慰劳使的任命文书,中书省的印,杨邠亲自过的目。还有一面郭威给的木牌,巴掌大,正面烙着“行营”两个字,背面是编号。这两样东西在营里是通行的凭据。在城里管不管用,他心里没底。

  城北。节度使府。

  他知道方位,但不认路。

  河中城不是汴京。汴京的街是横平竖直的,坊墙一格一格,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地方。河中是老城,唐末就在这里了,街巷长在地上的样子像树根——主街拐两个弯就分成三条,三条里两条是死胡同。他站在废墟里往北看,看到的全是断墙和断墙之间的缝,哪条缝是路,哪条缝是塌出来的口子,他分不出来。

  崔进从旁边一队押着俘虏的兵那里领回来一个人。

  那人瘸着左腿,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早看不出颜色的号衣,领口敞着,锁骨从皮下顶出来两道尖。手被反绑着。崔进把他往赵守微面前一推,人就跪下了——不是被推倒的,是自己跪的,跪得又快又熟,膝盖砸在碎砖上砸出一声闷响,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赵守微问他认不认路。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他的眼睛陷在眼眶里,眼白是黄的。他说自己是节度使衙前的传令,走了六年的腿,城里没有他不认的巷子。说完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也没有变,像是在报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小的带路,将军能不能不杀。

  赵守微说了一个字:能。

  那人磕了个头。崔进给他解了绳子。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然后他往北一指,指的是两堵断墙之间一道连成年人都要侧身的缝。

  那就是路。

  ——

  从东城墙到城北,直线不到三里。他们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赵守微看到的东西,后来他一辈子都没有写进任何一份文书。

  他看到一队兵在砸一扇门。门是完好的——整条街上唯一一扇完好的门,这说明门后面的人家在围城一年里没有拆自己的门当柴烧,这说明那家人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烧,这说明那家人有东西。那队兵也是这么想的。他们用一根拆下来的房梁撞门,撞了七八下门就开了,然后是里面女人的尖叫。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两下,忽然断了。

  崔进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他侧头看了赵守微一眼。

  赵守微没有停。

  他不是没有想停。他脚下顿了半步——真的顿了,那半步的犹豫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六个人,加一个瘸腿的向导。那条巷子里有二十多个兵。他今天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这件事做砸了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把牙咬紧了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咽回去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街心。老人身边放着一只陶罐,罐口豁了一块。老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睁着,看着从他身边跑过去的一队又一队的兵。没有人碰他,也没有人看他。赵守微走过去的时候特意绕了半步——他不知道那是死人还是活人,他不想踩到。走出去五六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回头一看,老人倒了。陶罐滚出去,从里面淌出来一点水。

  他看到一口井。井台边围着七八个人,都是百姓,正在往上拽井绳。绳子拽上来的时候是断的——断口很齐整,是磨断的,不是砍断的。围城一年,这口井的绳子被拽了不知道多少万次。人群里有个女人开始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看到一个孩子。五六岁,坐在一具尸体旁边,尸体是女人的,已经僵了。孩子没有哭,也没有看那具尸体。他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的灰里画东西。画的什么看不出来。他画完了就抹掉,抹掉了再画。赵守微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接着画。

  那个瘸腿的向导走在最前面,一路上没有回过一次头。

  后来赵守微问过他——问得很晚,是在很多天以后了——他说城里这一年,走路的时候不能看两边。看了走不动。

  ——

  节度使府在城北的钟楼街上。

  五代的节度使府是有规制的:外面一道牙门,门前列戟,进去是听事的正厅,正厅两侧是六曹的廨舍,再往后是内宅,内宅东西有跨院。整座府第占了半条街。李守贞盘踞河中十来年,这地方是他起家的老窝。

  但今天牙门是开着的。

  列戟的架子倒在门槛外面,戟杆断了三根。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上有新鲜的血手印——一个整齐的巴掌印,五个指头分得很开,印在狮子的前爪上,像是有人跌倒时抓了一把。

  府里有声音。

  不是打仗的声音。打仗有打仗的动静:兵器相击、脚步、呼喝,有节奏,有起落。府里的声音是散的——东一声西一声的砸、拽、掀,中间夹着人的说话声,说话的调子是高兴的。

  赵守微站在牙门外面,忽然意识到自己迟了。

  不是迟了半个时辰的那种迟。是这座府里已经开始了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息会发生什么。

  他快走了两步。崔进伸手把他拦住。

  崔进说的是:先让我们进。

  赵守微把他的手拨开了。

  他不是逞强。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四十三岁,读书人,一辈子最重的东西是砚台,腰里那把匕首是王殷塞给他的,出汴京到现在没出过鞘。真打起来他连崔进的一招都接不住。

  但他手里有一样崔进没有的东西。

  他把袖子里的敕牒抽出来,展开,拿在左手上。右手把那面木牌攥住了。

  然后他走进了牙门。

  ——

  半个时辰以前。内宅东跨院。

  东跨院是衙内李崇训的住处。

  李崇训今年二十六。他这一年过得比城里所有人都不容易,也比城里所有人都容易——不容易是因为他知道结果,容易是因为他不用挨饿。城里死了五万人的这一年里,他一天没断过肉,尽管到最后那些肉是马肉、驴肉,再后来是别的什么肉,他不问。

  他从午时听到东边的动静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东城墙塌下来的那一声,整座城都听见了。他当时正在院子里站着。声音传过来的时候脚底下的砖动了一下,接着是烟——从东边升起来的一根柱子,黄的,粗得像一座山。他站在院子里看那根柱子看了很久,看到它散开、变淡、把半个天空染成脏黄色。

  然后他回屋去了。

  他在屋里翻箱子。翻出了一柄短刀——不是他平时佩的那把,是一柄很旧的,鞘上的皮都裂了,是他十五岁那年他爹给他的。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有几个小豁。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掉。

  符氏坐在里屋的榻上。

  她今年十六。嫁到河中来两年,头一年是热闹的——她爹符彦卿在河北,李守贞在河中,这门亲事是两个节度使之间的事,跟她本人没有多大关系,但排场是真排场,送嫁的车队走了十二天。第二年李守贞反了。她就再没有出过这个院子。

  围城这一年她瘦了很多。但她比城里绝大多数人都好——她还有力气,头发还梳得住,坐着的时候背是直的。这一年她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每天让人把院子扫干净;另一件是每隔十天写一封信,写完了封好,放在箱子里。信是给她爹的。没有一封送得出去。她还是写。

  李崇训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刀。

  她看见了刀,也看见了他的脸。她什么都没有问。

  他站在榻前,隔着两步,站了很久。屋子里没有点灯——白天,但窗纸糊了三层,屋里还是暗的。远处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潮水拍在很远的岸上。

  他开口了。

  他说的话不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他说城破了。他说他爹在西边那座宫殿里,他去过了,进不去,门从里面顶死了。他说外面的兵一进内宅,她一个女人家……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他把刀举了起来。

  举得不高,手在抖。他不是要立刻动手——他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这口气攒了大约十息,攒不上来。

  符氏在这十息里一直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事已至此,杀我何益。

  李崇训的手停在半空。

  她接着说了第二句:你要死,我不拦你。你死了我替你收殓。但你要拿我垫这一刀——你问过我了么。

  屋里静了很长时间。

  后来那把刀落下来了——不是落在她身上,是落在他自己身上。他没有割喉——他没有那个准头,也没有那个狠劲。他是用两只手把刀柄按在自己胸口上,然后往前扑,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把刀压了进去。

  动作很难看。他扑倒在地上之后还挣了很久,两条腿蹬着地面,把榻前那块青砖上的灰蹬出了两道印子。他喉咙里有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叫谁,又像是只是在喘。

  符氏从榻上下来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去拔刀——她不懂医术,但她知道拔了会更快。她把他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她就那么蹲着。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先是浸透了他自己的衣裳,然后顺着地面流过来,浸透了她的裙子。她没有躲。血是温的,一开始很烫,后来就凉了。

  等他不动了,她把他的头轻轻放回地上,站起来。

  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着榻沿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胸口到膝盖,整片都是红的,红得发黑,已经开始往硬里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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