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水川之战,嵬名氏的骑兵确实冲垮了宋军的左翼,但那一仗宋军还是取得了大胜!
“狄将军,久仰。”嵬名山躬身行礼。
狄青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他转过头看着辛缜,道:“我陪着你们一起参观参观?”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你忙你的,银州城刚刚拿下,需要忙的事儿多的是,我带他们转转就走。”
狄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嵬名山,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辛缜为什么要带蕃部首领参观军营,也没有问辛缜打算做什么。
“成。”狄青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晚间我让人备宴,嵬名首领远道而来,狄某不能不尽地主之谊。”
他转向嵬名山,抱了抱拳。
“嵬名首领,晚间请赏光。”
嵬名山在马上欠身:“狄将军盛情,嵬名山不敢辞。”
狄青又看了阿明一眼。
少年正盯着他头盔上那根红雉尾,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狄青忽然伸手,把头盔上那根红雉尾摘了下来,随手朝阿明一抛。
阿明下意识地接住。红雉尾落在手里,轻得像一片云,雉尾的羽丝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少年愣住了,抬起头看着狄青,不知所措。
“送你了。”狄青笑了笑,“横山蕃的崽子,将来也是大宋的兵。”
他转过身,大步朝营中走去。亲兵们跟在他身后,马蹄声重新响起,烟尘重新扬起。
那数十骑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营寨深处,只留下头盔上没有了红雉尾的狄青,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越来越远。
嵬名山看着狄青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阿明手里的红雉尾。
少年正捧着那根雉尾,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亮得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阿明。”嵬名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明抬起头。
“收好。”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根红雉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辛缜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嵬名首领,请。”
营寨的大门向他们敞开着。
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像一重又一重的门,把他们引向营寨深处。远处传来兵卒操练的喊杀声,望楼上的床子弩在日光里泛着冷光,粮仓的尖顶从寨墙后面探出头来,像一座座小小的山丘。
嵬名山深吸一口气,驱马向前。
嵬名勇跟在他身后,走过辛缜身边时,忽然勒住了马。
“辛主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狄将军对你……很不一样。”
辛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们是朋友。”
“朋友。”嵬名勇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复杂地看了辛缜一眼,然后驱马追上了父亲。
阿明最后一个走过。少年在辛缜面前停了一瞬,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红雉尾,忽然开口。
“辛主簿。”
辛缜低头看着他。
“狄将军说,横山蕃的崽子,将来也是大宋的兵。”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是真的吗?”
辛缜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像横山秋天的天空,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渴望。
“是真的。”辛缜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只要你想。”
阿明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驱马追上了父兄。
? 第一百零三章 阳谋!
辛缜带着嵬名山一行人在营中穿行。
他没有走马观花,而是有意放慢了脚步,这让嵬名氏众人可以详细看一看宋军军营的布置。
营寨是标准的宋军规制,壕沟深一丈二尺,宽两丈,沟底埋着削尖的木桩,从沟沿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尖头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獠牙。
鹿角层层叠叠地架在壕沟内侧,每一根鹿角都比人腿还粗,尖端烧过炭化,硬得像铁。
寨墙是夯土筑的,高一丈五尺,墙顶能并排走三个人,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座箭楼凸出墙面,箭楼上的弩手可以交叉射击,把寨墙脚下的死角全部覆盖。
嵬名山边走边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打过仗,知道什么样的营寨最难攻。
宋军的这座大营,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四重设防,每一重都卡在要害上。
从外面往里攻,攻破壕沟要拿人命填,攻破鹿角要拿人命推,攻到寨墙脚下,头顶还有箭楼上的弩手点名。
横山蕃部的勇士再能打,也经不起这样一层一层地耗。
辛缜在一座粮仓前停下脚步,拍了拍仓壁,笑道:“这些粮仓存粮八万石,足够营中两万将士吃四个月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马厩处,介绍道:“这是马厩,战马三千匹,每日消耗草料两万斤。草料从庆州运来,五日一趟,从未断过。”
“这是军械库,弩一千二百张,箭三十万支,火药两千罐,银州城下打了一个多月,消耗的箭支已经补足了。”
“这是医帐,伤兵六百余人,每日用药三百斤,重伤的送回庆州医治,轻伤的就在这里养。”
”……“
嵬名山越听神情越是凝重,既是因为宋军各种物资之丰富以及善后措施之充足,让嵬名氏这样的部落显得极为落后,还因为辛缜对对这些物资、措施的深入了解,这些东西,非亲自经手过,根本不可能知道的。
这意味着,辛缜虽然只有十五岁,已经掌握了狄青部的所有后勤,才可能这么了解。
这里面的意味更是惊人,这意味着辛缜的权势极大,他所说的那些事情可能是真有可能实现的!
嵬名山真正重视辛缜了。
走到营寨深处,辛缜在一座箭楼前停下了脚步。
“首领请看。”
嵬名山抬起头。
箭楼高约三丈,全木结构,楼顶架着两架床子弩。
弩手正在绞弦,弓弦绞紧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绞满之后,弩手将一根手臂粗的弩箭放入箭槽。
那弩箭通体乌黑,铁镞泛着冷光。
弩手调整射角,对准了营外三百步处的一棵枯树。
“放。”
弩箭破空而出,那声音不是箭矢的嗖嗖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闷雷滚过天际的呼啸,三百步的距离,眨眼便到。
枯树的树干被弩箭洞穿,木屑像水花一样向四面八方溅开,整棵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从被洞穿处轰然折断,上半截树冠带着巨大的声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嵬名勇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嵬名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握着马鞭的手指收紧了,指腹下的皮革被捏得变了形。
辛缜笑了笑,转身带着嵬名山一行人继续往营寨深处走。
校场在营寨的西北角。
他们还没走到校场边,便听到了声音。
那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整齐的、沉闷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声响。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三千人在同时操练。
三千名步卒,分作三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一百人,正在演练攻防转换。
没有喊杀声,没有擂鼓,只有脚步声和甲片碰撞的声音。
三十个方阵同时移动,像三十块铁板在沙盘上滑动,队形严整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嵬名氏众人站在校场边,没有人说话。
他们大部分都是打过仗的人,横山蕃部的勇士个个能打,单拎出来,未必输给宋军步卒。
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乱动,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和身旁的人一模一样。
横山蕃部打仗,靠的是个人的勇武和血性,个人的勇武可以以一当十,但纪律和阵列可以以十当一。
十个人打一个,永远是十个人赢。
辛缜又带他们去了马军营地。
马军营地与步军校场隔着一道寨墙。
他们进去时,正赶上一队骑兵出营换防。
两百骑兵,人马俱甲,从营门驰出时,蹄声如雷。马是河西马,比横山马高出一个马头,胸宽腿长,奔跑时鬃毛飞扬,像一团团滚动的乌云。
马上骑士手持长枪,枪杆夹在腋下,枪尖向前,两百支枪尖在日光里汇成一道流动的寒光。
马队驰过之后,尘土久久不散。
嵬名氏众人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校场上的尘土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嵬名山终于忍不住了,道:“辛主簿,你今日带我们来这边,是为了震慑我嵬名氏么!我嵬名氏虽然远不如大宋,但也是敢拼命的,你们若是想要以势压人,我们却是不会屈服的!”
辛缜转过身面对嵬名氏众人,很诚恳道:“诸位首领,今日请你们来看这些,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首领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大宋只想要横山的盐池,其实不需要谈判的,我大宋军威之盛,连善战的党项人也只能龟缩回兴庆府,何况你们?
我之所以不直接跟你们谈论具体的条件,是因为怕你们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因此,大家先把彼此实力了解一下,接下来的谈话,那才是开诚布公的。”
嵬名山看着辛缜,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的蕃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花白的须发吹得散乱。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一般,道:“老朽明白辛主簿的意思了,你说的这些,老朽都看见了。
大宋如今的确是强大,别说我们嵬名氏,即便是整个横山蕃,也不是你们的对手。
可正是如此,老朽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辛主簿。”
辛缜微笑点头道:“请说。”
嵬名山困惑,道:“大宋这么强大,大可以带着这些兵来打我,打赢了,盐池自然是你们的,为什么要费这么多口舌来跟我们谈条件?”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