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你说横山部落分散,征伐成本高,可如果收益比成本高得多呢?
如果横山盐池的盐利,足以覆盖征伐成本,甚至远超征伐成本呢?”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到那时候,大宋的军队也好,大宋的商人也罢,他们会像潮水一样涌进横山。
不需要朝廷下令,盐池有足够的吸引力。
首领,你挡得住西夏人,挡得住以前的大宋,但能挡得住狄帅的兵,能挡得住全天下的商人吗?”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几位长老的脸色发白,他们活得足够久,跟党项人打过,跟宋军打过,跟天灾打过,跟饥荒打过。
他们以为依仗地利,横山会永远是他们的,几百年来一直是这样,以后几百年也是这样,谁也夺不走。
可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宋人少年,却是一下子就戳破他们的幻想!
嵬名山怒道:“辛主簿,你今日来,是来威胁嵬名氏的?”
辛缜摇了摇头,十分诚恳道:“若辛某打算这么干,那么来的便是宋军,而不是我,我来是想给首领指一条路。”
嵬名山嗤笑道:”指路……是要嵬名氏将盐池拱手奉上么?“
辛缜摇头笑道:“你们嵬名氏数百年来占着这盐池,是过上了什么好日子么,还不是如此穷困潦倒?
瞧瞧你们穿的衣服、用的这些器具,还有住的这大帐,说实话,这是原始人才过的生活,而你们还将这盐池看做命根子一般,我也真是服气了。”
此话一出,嵬名氏众人大怒,但也仅仅是怒了一下,因为他们当真反驳不了。
辛缜周明等人身上的服饰的确是过分精美,华夏之服饰,实在是令他们这些化外蛮夷自惭形秽!
辛缜微微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道:“你们也别气愤,在我们宋人眼里,你们横山蕃也好,党项人也罢,都是蛮夷,甚至那辽人,也是满身腥膻气,也不出蛮夷那一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嵬名氏众人又是愤怒,又是羞惭,一时间都无法自处。
却听辛缜叹了一口气,道:“横山蕃、横山蕃……呵呵,都是人,为什么要分华夏与蛮夷呢?
我辛缜不认为你们低人一等,你们只是生在深山里,一辈子无法得到教育,因此眼光短浅,身份卑微。
若是你们横山蕃人一出生便可以接受儒家教育,可以参与科举,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那如此数十年,你们还会是蛮夷么?”
此言一出,嵬名氏众人有数人腾的站起,有的人惊诧莫名,跟傻了一般左顾右盼。
嵬名山却是脸色深沉,看着辛缜道:“你就打算用这种鬼话来哄骗我们,让我们把盐池交给你们?”
辛缜笑道:“盐池又带不走,若是事情不如你们所希望的,你们自己拿刀枪拿回去便是。”
嵬名山呵呵冷笑道:“让你们汉人进来,还赶得走么?”
辛缜笑道:“这种穷山僻壤的地方,能有多少汉人愿意进来,你也太坐井观天了,等你有一天去看看什么叫膏腴之地,才能理解我说的这句话。
不过无所谓,你们若是不愿意听我说说合作的事情,我之后可能就不是这么温和了,诸位自便就是了。”
辛缜说话十分温和,但话中的内容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嵬名氏可是派人跟着李元昊进攻大宋的,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可是把不少嵬名氏子弟打得失魂落魄的,有很多子弟回不来,回来的一个个觉都睡不好,时不时就要发疯,说什么魔鬼打来了。
嵬名氏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一会之后,嵬名山端起一碗酒,起身来到辛缜面前,微微一躬身,道:““辛主簿,您今年十五岁。
十五岁的人,却把我嵬名山逼到不得不坐下来好好说话的地步,好,好手段,英雄出少年!我嵬名山服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
“那我们就好好谈。”
辛缜微微一笑,端起了酒碗。
“正合我意。来,干杯吧。”
两人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辛缜脸色变得通红起来,但眼神依然清明,道:“诸位首领,今日喝醉了,就不多说什么了,而且还有些东西要请大家看一看,否则大家终究还是不服气的,等看完了之后咱们再谈。”
嵬名勇茫然道:“还需要看什么?”
辛缜龇牙一笑,道:“去银州前线看看,不知道诸位敢不敢?”
嵬名勇还是不懂,问道:“去那儿看什么?有这必要么?”
辛缜一笑没有说话,嵬名勇还想说,却被嵬名山给止住了,嵬名山道:“也好,我们也正想看看大宋军威,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心服口服!”
辛缜笑而不语。
第二日清晨,辛缜邀嵬名山同赴银州前线。
嵬名山带了二十名蕃骑,嵬名勇随行,那个少年阿明也跟来了。
辛缜注意到,阿明骑的是一匹青骢马,马虽不高,但四蹄稳健,走山路如履平地。
少年骑在马上的姿态轻松自如,像是长在马背上一般。
从嵬名氏驻地到银州,快马半日即到。
辛缜没有带嵬名山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外的宋军大营。
银州刚刚攻克,城墙上的豁口还在修缮,但城外的营寨已经立了起来。
营寨是标准的宋军规制,壕沟、鹿角、寨墙、箭楼,层层设防。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座望楼,楼上架着床子弩,弩箭足有小儿手臂粗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守营的将是狄青的副手,一个姓赵的指挥使。
他看见辛缜,远远便迎了出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得让嵬名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辛主簿,狄帅在银州城中督修城墙,末将奉命守营。主簿此来,可有狄帅的令?”
“没有令。”辛缜笑了笑,“就是带一位朋友来看看。”
他侧身让出嵬名山。
“这位是嵬名氏的首领,嵬名山。”
赵指挥使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停留了一息,然后抱拳行礼。
“原来是嵬名首领,久仰。”
嵬名山还了一礼。
赵指挥使看向辛缜,有些抱歉道:“辛主簿,军营重地,末将没有办法私自让您进去,末将需得去请示一下狄将军才行。”
辛缜笑道:“我们就在这儿等,赵指挥使自便。”
赵指挥使一拱手,小跑着去了。
嵬名山心下暗暗吃惊,看来这小子的地位还真是不低,也不知道是不是宋国朝廷里某些大臣子弟。
他们在营口前面等了一会,便听到营里传来马匹声音,有数十骑奔驰而来,这气势令得嵬名山等人勃然变色,纷纷摸向腰间弯刀。
辛缜笑道:“不要紧张,应该是狄帅来了。”
营门前,马蹄声越来越近。
数十骑从营中驰出,蹄铁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发出沉闷密集的响声,像一面巨鼓在地底擂动。
马队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翻滚,像一条黄龙从营中窜出。
嵬名氏的蕃骑们纷纷握紧了刀柄,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嵬名勇的手已经按上了弯刀,阿明的青骢马被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少年死死拽住缰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嵬名山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烟尘,落在当先那一骑身上。
那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庞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眉骨如削,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战袍,外罩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没有一丝纹饰,朴素得像一块铁片。
但他的头盔上插着一根染成赤红色的雉尾,在风里猎猎地飘——那是狄青的标志。
整个西北的宋军,只有狄青一个人敢在头盔上插红雉尾。不是因为朝廷特许,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冲得太靠前,亲兵们为了方便在乱军中找到他,给他插上的。
后来仗越打越多,红雉尾越插越高,从一根变成一簇,从一簇变成一面小小的赤旗。
西夏人看见那道红色出现在战场上,就知道狄青来了,横山蕃跟着西夏人南下时,也没少吃这道红色的亏。
马队在营门前骤然停住,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狄青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战袍的下摆还在空中翻卷,他的人已经稳稳站在了地上。
他大步朝营门走来,步伐又急又大,身后的亲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嵬名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无数将领,党项人的,宋人的,蕃部的。但狄青和他见过的所有将领都不一样。
这个人身上没有武将常见的跋扈,也没有得胜之将常见的那种骄矜。
他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看人的样子,都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干脆,不拖泥带水,不故作姿态,不怒自威。
狄青走到近前,目光在辛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张被横山的风吹得粗糙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将领接见文官时那种矜持的笑,而是一个打了胜仗的人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时,发自心底的笑。
“辛兄弟!”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辛缜面前,一把握住辛缜的手。他的手比嵬名山的还要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拉弓握刀磨出来的硬茧,握力大得辛缜的指节都咯吱响了一声。
“我刚收到庆州的塘报,说你从雄州回来了,正想着派人去请你,你自己倒先来了!”狄青上下打量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种兄长看幼弟的神色,“瘦了些,雄州的饭不好吃?”
辛缜被他握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道:“张知州抠门,酒肉都不舍得给。”
狄青哈哈大笑,笑声在营门前炸开,把嵬名氏的马都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拍了拍辛缜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辛缜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回来了就好,银州打下来了,里面的事,够你我忙的。”
他说着,拉着辛缜的手就往营里走。
“走,进去说,我让人备酒席……”
辛缜连忙拽住他。
“狄帅,今日不是来喝酒的。”
狄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辛缜侧身,让出嵬名山一行人。
“这位是嵬名氏的首领,嵬名山。这几位是嵬名氏的长老,这位是嵬名首领的长子嵬名勇,这位是幼子阿明。”
他一一介绍,语气不卑不亢,“我带他们来看看大宋的军营。”
狄青的目光落在嵬名山身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变成审视,即便是嵬名山,都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狄青的目光只在嵬名山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扫过他身后的蕃骑,扫过嵬名勇按在刀柄上的手,扫过阿明那匹不安地刨着蹄子的青骢马,然后他笑了。
“嵬名氏,好。”他松开辛缜的手,向嵬名山抱了抱拳,“横山蕃里最能打的部落,好水川那一仗,你们的骑兵冲过我的左翼,冲得很凶,我记忆犹新啊!”
嵬名山的脸色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