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勇看着辛缜,几位长老看着辛缜,阿明也看着辛缜,嵬名氏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同一种困惑——你明明可以抢,为什么要谈?
辛缜抚掌笑了起来,道:“好问题!诸位可知道汉唐时候横山叫什么吗?”
嵬名山一愣。
“叫朔方。”辛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这里住的人不是横山蕃,是汉人、匈奴人、鲜卑人、羌人。
他们穿不一样的衣裳,说不一样的话,信不一样的鬼神,但他们都在朔方郡的户籍上,都是大汉的臣民,都是大唐的百姓。”
他看着嵬名山,目光清澈而认真。
“后来天下乱了,五代十国,打来打去,把山河打碎了,也把人打散了。
横山变成了蕃部,党项人变成了西夏,契丹人变成了大辽。
明明是同一片天下的人,硬生生分出了华夷,分出了你我,分出了生死仇敌。”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首领问我图什么,我图的是,有一天,横山不再是蕃部,党项不再是西夏,契丹不再是大辽。
这片天下的人,能重新坐在一张桌子上,穿一样的衣裳,读一样的书,过一样的日子。
彼此之间,可以不用征伐。不用尔虞我诈,不用成为无定河边的孤魂野鬼!”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诸位首领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想法太过天真,过于孩子气?”
他这般说道,但看向嵬名氏众人的目光里却没有自嘲,只有认真。
校场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营寨里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把马粪和尘土的气味吹散了些。
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校场上的沙土染成暗红色。
嵬名山忽然叹了口气,道:“辛主簿,咱们回去吧,谈一下具体事宜。”
返回嵬名氏驻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嵬名山没有设宴,只留了嵬名勇一人在帐中,帐帘放下了,门口的蕃兵退到了十步之外。
帐内点着两盏羊油灯,灯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
嵬名山盘腿坐在主位,嵬名勇侍立在他身后。
辛缜坐在客位,面前摆着一碗马奶酒。
“辛主簿。”
嵬名山开门见山,道:“在军营里你跟我说的那番话很漂亮,说你要让横山的人过上和大宋人一样的日子。
但漂亮话不能当饭吃,具体如何,还请你讲一讲。”
辛缜点头,道:“让横山的人过上与宋人一样的日子这句话只是简单说法,我真正的想法是让横山人成为真正的大宋人。”
嵬名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辛缜笑道:“请放心,我不会简单粗暴的请朝廷给设置一个什么横山州之类的做法,而是会分为几步。
而第一步,便是让横山人富起来!”
嵬名山眼睛微微一亮。
辛缜道:“横山的物资其实很是丰富,横山的马匹、牛羊、皮货,药材都是十分受欢迎的,只是之前没有好好运营罢了。
我到时候会帮你们成立行会,你们自有的物资,以及其他部落的物资,都可以通过这个行会,行销大宋所有州县。
比起之前在榷场交易,你们可获得的利润至少可以提高一倍。
另外,嵬名氏的盐池与大宋青白盐行会合营,嵬名氏出盐池、出人力,之后青白盐行会按照现在你们卖给西夏盐价的一倍进行收购。
嵬名山的眼皮跳了一下,如此算来,他们部落每年要增加一倍的收入!
还不仅如此,辛缜继续道:“光是有钱是不够的,得让咱们横山的子弟读上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有读书,才能够让横山子弟走出这大山。
我会请朝廷设横山蕃学,请陕西路的先生来这里执教,嵬名氏及横山各部子弟,入蕃学读书,习汉字,诵儒典。
学成之后,可参加大宋科举,亦可补授蕃官职衔,嵬名氏的子弟,将来不只是横山的首领,也可以是大宋的命官!”
嵬名勇的眼神大亮。
这依然还没有完。
辛缜继续道:“横山之前跟西夏人走得近,西夏人用着你们,但也防着你们,只拿着你们当敢死营使用,让你们拼命流血,却不曾让你们也过上文明人的生活。
你们看看,你们这住的都是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住帐篷,还住着这土屋、石头垒成的石屋……唉。
以后我会让人教会你们学会怎么烧制砖瓦,大家都要住上砖瓦房,能够遮风挡雨,这才是文明人的生活嘛!
还有,你们现在治病还是用巫医吗?喝点符水挑个巫舞,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这怎么行呢?
以后你挑选一些聪明的识字的年轻人,我带着他们去庆州拜师学医,横山的人民也是人民,横山的人命也是人命,怎么能够这么草菅人命呢!
当然,还有最为重要的,便是首领及横山各部首领,依部落大小分别授予蕃官职衔,享受大宋俸禄。
横山各部亦可以挑选精壮编为蕃兵,协助大宋戍守横山,蕃兵的粮饷、军械,由大宋供给,立功者同赏,阵亡者同恤。
从今往后,横山蕃部的首领,不只是部落的头人,也是大宋的官。
横山蕃部的勇士,不只是部落的兵,也是大宋的兵。
官有俸禄,兵有粮饷,立功有赏,阵亡有恤!
当然,你们若是不愿意替大宋卖命,那也是可以的,你们就做你们的生意,好好的过日子,也是没有问题的。”
辛缜笑了笑,道:“如何,这种好日子,你们嵬名氏愿不愿意过?”
大帐里安静了下来。
羊油灯的灯焰微微晃动,把嵬名山脸上的光影扯得忽明忽暗。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嵬名勇忍不住了。
“父亲……”
嵬名山抬手止住了他。
“辛主簿。”嵬名山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说的这些,每一样都很好,就是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盯着辛缜。
“西夏要的永远是横山的盐和马,你们不但把盐利的大头给了嵬名氏,还要教我们做生意、盖房子、读书认字,还要给我们官做、给我们的兵发粮饷。”
他把手掌按在案上,身体前倾。
“辛主簿,你跟我说句实话,大宋图什么?”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首领,今天在军营里,我跟你说过。汉唐时候,这片天下的人是一家人,后来天下乱了,分出了华夷,分出了你我,分出了生死仇敌。
这些说起来有些大,你听着觉得不太敢相信也是正常,那我就说得更加实在一点,让你们也能够安心一些。
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大宋打下了洪州、龙州以及银州,接下来宥州、夏州也不在话下,整个横山很快就全都属于大宋了。
而你们横山蕃历来桀骜不驯,普通的方法根本没有办法让你们臣服。
而我却不这么认为,你们亦是人,也是知道好歹的,谁不愿意过上好的生活。
百姓是很简单的,谁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他们就会拥护谁。
所以,我们大宋就是要让你们过得好,好得让你们知道,离开我们大宋,你们再也无法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如此以来,我不认为你们会再次背弃这样的好生活,然后跟西夏人混在一起,继续过苦日子。
这般以来,横山虽然依然是你们横山人的横山,但也是大宋的横山,永远也不会变!”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向嵬名山举了举,笑道:“这就是阳谋,就看您接不接受了。”
嵬名山沉默了很久。
羊油灯烧得久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火星溅落,旋即熄灭。
嵬名山伸手掐掉灯花,手指在灯焰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辛缜,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横山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天光。
他笑了好几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声道:“辛主簿,我嵬名山极少服人,但我今日是真的服了你了!
您跟老朽说的这些,老朽真的是没有办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神色,道:“我们嵬名氏,愿意臣服大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辛缜笑道:“嵬名首领但说无妨。”
嵬名山转过头,朝帐外喊了一声:“阿明,进来。”
帐帘掀开,那个少年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狄青给他的那根红雉尾,雉尾的羽丝在灯焰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在帐中站定,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辛缜。
“这是我的幼子,嵬名明。”嵬名山的手按在少年的肩上,“你说的蕃学,说的好日子,说的读书考科举做大宋的官,我送他去,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辛缜,目光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郑重。
“我希望您能亲自教他,让他穿上大宋的衣裳,读上大宋的书,做大宋的官!”
辛缜看着那个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辛缜笑了笑,道:“我这点学识就怕误人子弟。”
嵬名山的手从儿子肩上移开,摇摇头,坚定道:“考不上科举也没事,有真本事就行,跟着辛主簿,能学到真本事!”
辛缜闻言笑了起来,道:“这个倒是没有问题,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嵬名山第一次真诚笑了起来,道:“辛主簿,从今天起,嵬名氏与大宋就要一起过日子了!”
辛缜笑道:“嵬名首领……”
嵬名山道:“辛主簿若是不弃,可以叫老朽一声大哥。”
辛缜闻言笑道:“大哥,以后你会感谢你自己今日所做下的决定的。”
嵬名山闻言大笑了起来。
辛缜走到阿明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叫阿明?”
少年点了点头。
“读过书吗?”
“识几个字。”阿明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汉字和蕃字都识一点,但不多。”
“够了。”辛缜的嘴角微微上扬,“剩下的,我教你。”
阿明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辛主簿,你十五岁就当了大宋的官,我十五岁的时候,能当大宋的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