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只要粮草能够跟上,这一仗,能赢!
思及至此,周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辛缜拱手一揖,自嘲一笑道:“辛主簿,老夫服了!”
辛缜赶紧起身让开,道:“周先生,您是长辈,晚辈可不敢受你的礼!”
周明直起身,目光坦荡,摇头道:“不,你受得起!老夫生平见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像辛主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兵事、政事、商事……辛主簿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还能够统筹到一起……如此大才,着实罕见!
方才是老夫多有得罪,还望辛主簿见谅!”
辛缜连忙还礼,道:“周先生言重了,先生方才那些质疑,句句切中要害,晚辈实际上也受益匪浅。
若非先生问得深,晚辈可能也不会想得这么明白,晚辈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答出问题并不稀奇,能够提出问题的,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周明闻言被气笑了,指着辛缜与其他人道:“你们瞧,你们瞧!老夫不仅实干上比不过他,连这客套话都说不过他,这让老夫情何以堪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之前的对抗与隔阂都笑了个干净。
众人看向辛缜的眼神里,终于是多了对晚辈的欣赏,以及对伐夏的期待。
周明等大家笑完,与其他幕僚,道:“诸位,辛主簿算无遗策,咱们这些庸人就不要自作聪明了,都听这小子安排就是!”
赵庸、钱惟忠等人尽皆笑了起来,纷纷点头。
辛缜在旁嘿嘿笑着。
周明哼了一声道:“小子,时间有限,赶紧的吧,我们都听你安排!”
辛缜不好意思一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在下就斗胆分派任务了。”
赵庸笑道:“辛主簿,你就别谦虚了,不然让经略知道我们还在质疑你,到时候我们可要吃挂落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就是,赶紧的,赶紧的,现在我可有干劲了!”
辛缜听得众人这般说道,收起笑容,点点头道:“那小子就试着安排,诸位都是老前辈,还请帮我把把关。”
周明不由得心下赞叹,心道范经略真是收到了一个好学生,今日这般做法,实在是让人无法指摘。
一开始众人质疑,他以理服人,高屋建瓴,一通分析下来让大家心服口服不说,还让大家都精神振奋起来。
等到大家都心服口服了,他又以晚辈自居,让大家最后一点不舒服都给安抚下来了。
这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少年天才多是心高气傲,不同人情,可这少年人,不仅有着大才华,人情世故上更是通达!
前程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便在周明思忖之时,只听得辛缜道:“虽说咱们主要目标乃是盐商,但咱们得多做准备,大户那边咱们也得做一个备选。
所以,盐商那边我们得联系,大户那边也得让他们知道消息。
周先生,您在幕中最久,人脉最广,联络商人、跟大户打交道的事,得请您出马!”
周明笑道:“这个简单,一会我拟一份名单,将庆州附近几个县里比较大的大户以及盐商都录上,到时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没有问题的话,我逐一去谈!”
辛缜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周先生,那就要辛苦你了!”
周明笑道:“分内之事!”
辛缜笑着点头,然后看向赵庸,道:“赵管勾,夏经略、韩经略那边也在推行盐钞法,三边的盐钞样式、兑换比例、粮草调拨的时间节点,都得协调一致。
这事儿不能出岔子,得有个仔细的人盯着,不知道你能不能辛苦一点,把这个事情给担起来?”
赵庸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辛缜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不过他马上应道:“没有问题,就是一个互通有无的事情,某一定会仔细把握好。”
辛缜喜道:“那就再好不过。”
辛缜又看向钱惟忠道:“盐钞的印制和发放看着简单,实则最要紧,盐钞要是让人仿了去,那就是天大的篓子。
所以盐钞的样式要足够复杂,要做足防伪工作,每一张发出去的盐钞都要登记造册,谁领的、什么时候领的、换了多少粮,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钱先生,不知道此事你能不能帮忙分一下忧?”
钱惟忠点了点头,神色认真道:“某亲自去寻制作钱钞的匠人,将这盐钞做得跟钱钞一样精美,密码更要专门设计,以做验证,务必不让鱼眼混珠之事发生!”
辛缜喜道:“果然老师手下都是精兵悍将,这事情一点就通!”
随后辛缜又跟孙简道:“孙先生,您负责粮草的验收和入库。
盐商把粮运来了,不能直接收,得验成色、称重量、记数目。
这事儿得公道,不能缺斤短两,也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孙简应道:“明白。”
“李兄,”辛缜又看向李复礼,“您负责舆图和道路,粮草从庆州运到前线,走哪条路、经过哪些关卡、需要多少民夫,这些都得提前规划好。
万一路上出了岔子,粮草送不上去,前面几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李复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辛缜一口气分派完毕,目光扫过众人,道:“诸位都是积年之才,在下年轻,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还望诸位多多指点。这事儿办好了,粮草足了,横山打下来了,功劳是大家的。
办砸了……”
他顿了顿,开个玩笑道:“老师那儿,诸位可就要自己去解释了,在下可不敢替诸位兜着。”
此话一出,众人又都笑了起来,不过神色间多了一些郑重。
辛缜是以玩笑话的方式在说,可他们真把这当成玩笑话,那可就是真傻了。
周明站起身来,想要拍拍辛缜的肩膀,但却是忽而想起了什么,赶紧放下,笑道:“辛主簿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折腾。
你只管在后面坐镇,前面的事,老夫去跑。”
众人不由得尽皆心下一动。
按理来说,以周明的资历以及年纪,拍一下辛缜的肩膀真没有什么,但周明却是及时止住自己,这意味着周明已经将辛缜视为与自己同级甚至地位比自己还高的意思了!
辛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拱手笑道:“那就辛苦周前辈了,晚辈感激不尽!”
辛缜主动说这句话,便是为周明找补,意思是您把我当同级,但我敬您是长辈!
啧,这小子做人方面……实在是无可指摘!
众人陆续散去,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第六十八章贪心不足!
庆州经略府的值房里,辛缜伏在案前,笔走龙蛇,一封封公文从他手中流淌而出。
他要把今天分派下去的所有任务都形成文字,一一落档备案。
窗外风声呼啸,他却浑然不觉,等到将近午时,他放下笔,揉揉手腕,然后看向门外……
没有人来。
辛缜眉头微微皱起。
盐钞法的消息放出去已经数日,告示贴遍了庆州城的大街小巷,可那些平日里闻利而动的盐商,竟没有一个人登门问询。
便在此时,外面有脚步声响起,辛缜精神一振,往门口看去,却见周明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辛主簿,”他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老夫派人又去贴了一遍告示,还让几个相熟的牙人在茶楼酒肆里传了话。可那些盐商,一个个跟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客店不肯出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辛缜稍微沉吟了一下,问道:“周先生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周明叹了口气,道:“老夫琢磨着,是不是条件还不够优厚?
要不,咱们再加点码——比如,第一批换盐钞的商人,给个折扣。
或者,承诺如果横山打不下来,朝廷按市价回收盐钞。
这样一来,那些商人的顾虑就能打消不少。”
辛缜听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讥诮之色,道:“恐怕他们想要的更多一些。”
周明一愣,道:“想要更多的盐钞么,也简单啊,赶紧多拿粮食过来,自然能够换得更多啊。”
辛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缓缓道:“这些盐商能做到这么大,哪个不是手眼通天之辈,他们背后的人,难道还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好水川、定川寨的仗打成什么样,元昊伤得多重,铁鹞子折了多少,朝廷打算怎么打横山……这些消息,他们怕是比寻常官员知道得还早。
说句不好听的,横山能不能打下来,他们心里恐怕比咱们都清楚。”
周明怔了怔,但不得不承认辛缜说得有道理。
那些大盐商,背后多多少少都连着朝中的关系,消息灵通得很,说他们不知道宋军现在的优势,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想要什么?”周明皱眉。
辛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盐钞样张,在手里翻了翻,笑道:“盐钞是一次性的。粮换钞,钞换盐,盐卖钱,买卖就结束了。
这些人想要的,是一本万利的长期买卖。
我想,他们已经盯上了盐池的份子,不是拿粮换一次盐,而是从此以后,盐池的产出里,有他们一份固定的收益!”
周明的脸色变了。
他在边关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也知道这些盐商的胃口从来都不小,没想到竟是这么大!
也是,盐池就是一座金矿长期的、稳定的、源源不断的利益,在里面占了份子,谁就世世代代吃不完!
“可盐池是朝廷的……”周明喃喃道。
“所以他们不敢明着跟韩经略、夏经略提。”
辛缜冷笑一声,道:“韩经略是什么人,铁面无私,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夏相公虽然圆滑,但也是官场上的老狐狸,想从他手里讨便宜,没那么容易。
倒是咱们庆州这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庆州这边的盐钞法是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主持,一个少年人,自然是好欺负一些的。
他们觉得,只要抻我几天,晾我几天,等我急了、慌了,自然就会让步。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机提出入股的要求,盐池的份子,换粮草的长期供应!”
周明听完,眉宇之间有了些许焦躁之色,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入股吧,盐池的份子,咱们可做不了主!”
辛缜摇了摇头,笑道:“当然不能让他们入股,盐池是朝廷的,只能换盐钞,不能换股份,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后患无穷。”
周明点头道:“此事肯定不可如此,不过,现在粮草之事已经迫在眼前,咱们耗不起啊!”
辛缜点头道:“擒贼先擒王,周先生把陈德禄给我请来吧。”
周明闻言一惊。
周明之前给辛缜提供的那份名单,排第一的就是这个陈德禄。
这人是庆州最大的盐商,手上有十几家铺子,不光在庆州,渭州、秦州、泾州都有他的生意。
此人胆子大,早年走私青白盐被抓过,在大牢里蹲了半年,出来之后照干不误。
后来朝廷放宽了盐禁,他才慢慢转到正经生意上,但底子还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