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反过来想,正因为商人精,他们才最会算账。
只要咱们把账算清楚,把风险讲明白,把前景摆出来,他们比谁都明白该不该投。”
赵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辛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
“在下来之前,已经粗粗算过一笔账,一车粮在庆州值多少钱,一驮盐在汴京值多少钱,中间的利差有多大……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就算刨去运费、损耗、沿途的关卡,只要盐能运到汴京,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的利,诸位觉得,那些商人会不动心?”
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个幕僚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的轻蔑已经消退了不少。
这些人能够在范仲淹这么一个封疆大吏身边做事,哪个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这范经略收下的弟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不仅制定出来盐钞法这么一个法子,不仅得到朝廷的认同,还能够让给范仲淹信任,交与他全权负责……不仅如此,从刚刚与众人几番对话,唇枪舌剑往来,不仅不落下风,竟是把众人都压得说不出话来!
此子了不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辛主簿说的有道理,可还有一个问题。”
辛缜点头道:“周先生请说。”
周明道:“粮从哪儿来?庆州附近的粮价,最近已经涨了不少。
那些大户手里倒是有存粮,可他们肯不肯拿出来,那是两说。
就算那些商人愿意换盐钞,可手里没粮,拿什么换?”
第六十六章横山没有拿不下的道理!
果然不愧是心腹幕僚,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辛缜点了点头,道:“诸位请看这个。”
他展开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简图,标注着庆州附近几个县的名称和位置,道:“粮食不是问题,陕西既缺粮又不缺粮,缺粮的是普通老百姓,那些大户手中的粮食,却是多的是。
秋收时候他们大量收购粮食,等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再来高价卖出,这会儿正是满库满仓之时,根本不愁没有粮食。”
赵庸皱眉道:“还是那个问题,那些大户都是老狐狸,光靠嘴说,他们未必肯信。”
辛缜笑了笑,道:“用不着我们去跟他们打交道,自然有盐商与他们沟通。
粮食价格虽然高,但跟盐比起来,还是差得多了,盐商自然舍得用高价购买。
甚至那些大户知道有这种好事的时候,他们甚至会绕过盐商,来跟我们交易。”
赵庸一愣:“让盐商去说……”
辛缜点头道:“卖给谁不是卖,只要价格上得去,他们自然也就卖了。
甚至有许多大户实际上跟盐商就是一体的,他们都不用再让盐商过一手,自己就跟我们来交易了。”
他顿了顿,又道:“盐商收粮,大户卖粮换钱,商人拿粮换盐钞。
这一环扣一环,都是利益驱动,不用咱们逼,他们自己就会跑起来。
咱们要做的,只是把规则定好,把盐钞发出去,然后等着粮草入库即可。”
他说完,厅中沉默了很久。
几个幕僚面面相觑,眼中的神情已经从担心和不以为然变成了惊讶。
他们没想到,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仅把盐钞法的利弊想得如此透彻,连推行中的具体问题都一一考虑到了。
更难得的是,他把里面错综复杂的问题都给简化了,原本需要去一一打通的关系,简化成一个以粮换盐钞,简直是神来之笔!
周明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会之后,还是周明反应快,道:“辛主簿,你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可行,可老夫还有一个问题……”
他压低声音道:“万一……万一横山真的打不下来呢?万一元昊那个蛮子缓过来了,再跟朝廷打上几年拉锯战呢?
到那时候,盐钞兑现不了,盐商血本无归,大户的粮也打了水漂……
这个责任,可是谁也担不起的,要知道,那些盐商可不仅仅是盐商,他们身后……”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质疑都更尖锐。
这盐钞法看似打交道的是盐商,实际上却是朝中大臣,盐商奈何不得他们,可朝中大臣可都悬在他们脑袋之上呢!
若是此事最后干不成,血本无归的大臣们,可要把他们给恨死了。
夏竦、范仲淹韩琦等人他们未必能够奈何得了,但他们这些幕职官,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厅中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很好,真正的戏肉终于来了!
辛缜微微一笑,道:“好水川之战,元昊原本想以伏击之策,大败我军。
然则韩经略运筹帷幄,识破李元昊奸计,将计就计,反伏击李元昊!
那一仗,李元昊折损将近三万精锐,那不是不是普通兵卒,是跟了西夏的老兵、是党项各部族的精锐,这一仗,实际上已经伤了西夏元气。
随后的定川寨之战,李元昊屡屡在狄将军手下吃瘪,不得寸进,于是打算以离间计害了狄将军。
韩经略技高一筹,让任将军等人装作中计,实际上狄将军乃是真正的主力,围剿李元昊与定川寨前。
这一战,李元昊折损四五万精锐,尤其是李元昊多年攒出来的家底铁鹞子,西夏最精锐的重甲骑兵,那一战折了大半。两仗加起来,元昊折损的精锐,将近八万!”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八万精锐……诸位久在西北,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西夏全国能战之兵,不过数十万,而真正的精锐老兵,也就十五六万出头。
两仗下来,元昊手里的精锐老兵,十成里去了四五成。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新募的壮丁,要么是从各部族强征来的蕃兵,打个顺风仗还行,真到了硬仗、苦仗、拼消耗的仗,他们靠不住的。
而剩下的这些精锐,他们只能收缩,拿来守住兴庆府。
那么,横山这边的银州、宥州、夏州,他们还能够拿出多少兵力来防守?”
周明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辛缜见状微微一笑,竖起两根手指,道:“横山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散布在银州、宥州、夏州数百里的防线上!
这两万人里,又有多少是精锐,恐怕不到三成!
剩下的,是从各部族征发来的壮丁,士气低落,军心不稳。
而咱们这边,夏经略坐镇泾州,至少有五六万精锐,韩经略在渭州,麾下是西北最能打的边军,可战之兵不下四万,老师在庆州,加上各地乡兵、蕃兵,也能凑出四五万可战之兵,三路并进,十几万大军压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如山:“诸位都是行家,应该比在下更清楚,两万士气低落的守军,面对十几万士气正盛的大军,守得住吗?”
周明等人眼神之中已经露出振奋之色。
还没完。
辛缜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咱们打的不是兴庆府,是银州、宥州、夏州。
这三州就在横山北麓,离宋境不过一两百里,地势北低南高,咱们是从上往下打。
打下银州,宥州就是囊中之物!
拿下宥州,夏州就是瓮中之鳖!
三州在手,横山天险便握在手中,盐池就在眼前!”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打宥州、打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如今的准备,这件事,手拿把掐!”
厅中鸦雀无声。
辛缜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继续回荡。
“如今攻守易形,所缺者只有一样,便是粮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所以,只要我们把这最后一块短板补上,横山还有拿不下的道理?”
第六十七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周明眼睛发亮。
辛缜所说的这番话,将整个形势都给剖析得清清楚楚。
西夏精锐十不存四五、铁鹞子覆没、各部族离心、大宋三路并进、十几万大军……
这些事他其实都知道,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一条一条地摆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心中很是振奋,这个少年说得对!
打进兴庆府或许不容易,但打银州、宥州、夏州,以朝廷如今的兵力和准备,打如今虚弱的西夏,确实是有极大的胜算!
即便是之前朝廷重臣反对继续伐夏,所考虑的也不是军力上的缺陷,而是朝廷亦是已经精疲力尽,而这唯一缺的,就是粮草!
所以,只要粮草能够跟上,这一仗,能赢!
思及至此,周明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辛缜拱手一揖,自嘲一笑道:“辛主簿,老夫服了!”
辛缜赶紧起身让开,道:“周先生,您是长辈,晚辈可不敢受你的礼!”
周明直起身,目光坦荡,摇头道:“不,你受得起!老夫生平见过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可像辛主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兵事、政事、商事……辛主簿无一不通无一不精,而且还能够统筹到一起……如此大才,着实罕见!
方才是老夫多有得罪,还望辛主簿见谅!”
辛缜连忙还礼,道:“周先生言重了,先生方才那些质疑,句句切中要害,晚辈实际上也受益匪浅。
若非先生问得深,晚辈可能也不会想得这么明白,晚辈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答出问题并不稀奇,能够提出问题的,那才是真正的大才!”
周明闻言被气笑了,指着辛缜与其他人道:“你们瞧,你们瞧!老夫不仅实干上比不过他,连这客套话都说不过他,这让老夫情何以堪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起来。
这一笑,把之前的对抗与隔阂都笑了个干净。
众人看向辛缜的眼神里,终于是多了对晚辈的欣赏,以及对伐夏的期待。
周明等大家笑完,与其他幕僚,道:“诸位,辛主簿算无遗策,咱们这些庸人就不要自作聪明了,都听这小子安排就是!”
赵庸、钱惟忠等人尽皆笑了起来,纷纷点头。
辛缜在旁嘿嘿笑着。
周明哼了一声道:“小子,时间有限,赶紧的吧,我们都听你安排!”
辛缜不好意思一笑,道:“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在下就斗胆分派任务了。”
赵庸笑道:“辛主簿,你就别谦虚了,不然让经略知道我们还在质疑你,到时候我们可要吃挂落了!”
其他人也纷纷道:“就是,赶紧的,赶紧的,现在我可有干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