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05节

  他在南巡前批阅奏章,批到酉时就开始觉得眼皮发沉,脑子转不动了。

  可现在他每天批到亥时还觉得思路清晰,朱笔在奏章上写的批语也比以前长了不少,以前大多是“知道了”“依议”“不准”这样简短的御批,现在他会在奏章后面写大段大段的意见,有时候甚至比奏章本身的篇幅还长。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收到批回来的奏章,都被官家朱批的字数吓了一跳。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些朱批的内容不再是以前那种含糊其辞的模棱两可,而是条理分明、逻辑清晰、直接命中要害。

  章得象有一次拿着赵祯批回来的一道关于淮南盐政的奏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搁下奏章对韩琦说了一句:“官家这趟南巡回来,像是换了个人。”

  精力充沛的不只是批奏章。

  连续数月之间,后宫接连传出喜讯。

  先是张贵妃怀孕,然后是住在新殿侧殿的两位才人先后有喜。

  赵祯大喜过望,他子嗣单薄是这些年压在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后妃们生的孩子大多夭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每一次丧子之痛都像是在他心口剜了一刀,可他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这种脆弱,只能在上朝时依旧温和地微笑,然后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那些早夭孩子用过的小物件发呆。

  如今接连好几位妃子都有了身孕,这在大宋后宫的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

  赵祯高兴得在宫里连摆了好几天的家宴,每次都把几位怀孕的妃子叫到身边,亲自给她们夹菜,嘱咐她们好生保养。

  更让赵祯惊喜的是,这些孩子生下来之后,一个个都格外健壮。

  哭声洪亮,吃奶有力,小手小脚蹬得欢实,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众人看,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脸颊红润,头发乌黑,跟那些生下来就病恹恹的、蜷在襁褓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孩子判若两人。

  赵祯把每一个新生儿都抱在怀里仔细端详过,越看越觉得欢喜。

  他亲自给每一个孩子都起了名字,并且打破惯例,全部采用了“日”字旁的字,寓意他们如同旭日东升,光明长久。

  长皇子赐名赵昶,次皇子赐名赵暄,三皇子赐名赵昕,还有一个公主赐封号为昭华。

  满月之后,这些孩子也没有像他们那些早夭的兄姊们那样,三天两头地闹毛病。

  他们能吃能睡,一天比一天结实,不到周岁就开始满地爬,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扶着墙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

  宫里的老御医给孩子们依次做了检查,出来之后脸上带着一种从医几十年都极少见的困惑而欣慰的表情,对赵祯回禀说几位皇子和公主脉象沉稳有力,身体底子极好,比同龄的寻常婴儿都要健康得多,看起来都是长寿的福相。

  赵祯听到“长寿”两个字时,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起了那几个早早夭折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在深夜里被丧子之痛折磨得无法入眠的夜晚,想起了那些他亲手写过又亲手烧掉的悼文。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御医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下去领赏吧。”

  之后他不顾朝臣的劝谏,又纳了几位年轻的才人入宫。

  这几位新入宫的才人也住在新殿里,也先后怀孕,也生下了健康的儿女。

  赵祯膝下的子嗣从寥寥无几变成了一群,新殿里每天都有孩子的哭声和笑声,奶妈和宫娥们忙得脚不沾地,廊檐下晒满了小衣裳和尿布。

  赵祯每天批完奏章就会走到侧殿去看孩子们,看他们在水磨石地面上爬来爬去,抓着宫女们的裙角学走路,或者窝在奶妈怀里含着手指睡觉。

  有一个傍晚,他站在侧殿门口,看着几个皇子在宽阔的走廊上追逐嬉闹,四皇子赵曜骑在木马上摇摇晃晃地,五皇子赵晗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拆一只布老虎,大一点的昶儿和暄儿则在争抢一颗皮球,谁也不让谁,最后还是被姐姐昭华一手一个拉开了。

  暖黄色的夕阳从玻璃窗里倾泻而入,照在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上,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温柔的光晕,整个大殿里弥漫着奶香和孩子们身上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

  赵祯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在心里把这一切归功于这座水泥宫殿的风水,厚实的水泥墙壁挡住了风邪湿气,宽阔的玻璃窗让阳光全天候地照进室内,水磨石地面不像木地板那样容易滋生蛀虫和霉菌,整个殿内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像一座坚固而明亮的堡垒。

  他跟张惟吉说道:“这座新殿的风水好,住在这里子嗣兴旺。”

  张惟吉知道这话多半是官家的心理作用,子嗣兴旺跟水泥墙有什么关系,但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只是躬身附和了一句:“官家说得是,这殿冬暖夏凉,确实宜居。”

  赵祯后来再也没有搬出过这座水泥宫殿。

  他在里面住了很多很多年,每天早晨在阳光和鸟鸣中醒来,在宽阔明亮的窗前批阅奏章,在傍晚时分去侧殿陪孩子们玩耍,在深夜里跟心爱的妃子们聊些细碎的家常。

  这个期间,长安建筑行的康瘸子以及鲁大匠受到了朝廷的嘉奖,辛缜一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可后来听范仲淹写信说赵祯住进了长安建筑行建设的新宫殿里,然后生了好多个皇子,便顿时明白了。

  辛缜苦笑不得,心道大约也不是什么风水问题,应该就是赵祯的身体不是很好,在岳州修养了大半年,天天到处跑,反而身体就休养好了,身体好了,子嗣自然就旺盛了。

  另外,或许那些旧殿真如后世人猜测一样,里面有大量有碍生养的建材,搬到新殿里就好了。

  不过这都只能是猜测而已,身为臣子,对于皇帝的身体不可妄自猜测,否则容易被人猜忌。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一桩,辛缜对赵祯颇多爱戴,能有子嗣自然是好事情,而且,变革这种事情,有亲儿子终究还是不同的。

  PS:有位读者已经猜中了我要写这一段,哈哈哈,牛逼。

? 第二百三十三章 刮目相看贾直儒!瞠目结舌众同年!

  贾黯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接到调令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窗户半开着,雨丝从窗缝里飘进来,打湿了案角的一叠文书。

  妻子抱着刚满半岁的儿子在廊下哄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被雨声搅得断断续续。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案头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拆开了那封从汴京来的公文。

  只看了两行,端着茶碗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调令,南下岳州,荆湖北路宣抚司。

  他把公文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岳州。

  辛缜。

  这两个词在他心里撞在一起,像两颗火石相击,溅起的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兴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被秋雨打得簌簌作响的桂花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从当年在汴京参加进士礼仪培训、玩过辛缜的沙盘推演之后,他们这批同年进士在各自任上干了这几年,每个人的政绩单都比以前的进士漂亮了一大截。

  当年沙盘上那些看似游戏的推演,实际上涵盖了从物资调配、人口安置到基层治理的系统思维模式,让他在面对真实政务时有了远超同僚的视野和手段,别人还在为一起征地纠纷焦头烂额,他已经能在脑子里画出各方利益的拓扑图,找到那个能同时满足多方的平衡点。

  别人还在为修一条水渠的预算抓耳挠腮,他已经习惯性地把人工、材料、工期、汛期窗口和后续维护成本全部列成了一张表。

  现在辛缜在荆湖北路把一片沼泽变成了粮仓,在岳州建起了百万人口的新城,朝廷调他去岳州,既是对他这几年政绩的认可,也是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转身对廊下哄孩子的妻子说了一句收拾东西准备搬家,语气里压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气风发。

  贾黯的仕途在同辈中算是走得相当扎实的那一类。

  他虽然是榜眼,但在玩沙盘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他们这一科人才济济,若论能力的话,他在其中并不算最出挑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随后他被分到京畿路某县做知县,一做就是好几年。

  别人做知县,多半是熬资历、等调动、盼着哪天能调回馆阁做清贵的侍从官。

  可贾黯不一样。

  他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访本县的乡绅耆老,也不是去府衙走动关系,而是带着两个衙役把全县的每一条水渠都走了一遍。

  走完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县衙里画了一张全县水系图,标出了所有淤塞的渠段、所有存在灌溉纠纷的田块交界、所有年久失修的闸口,然后拿着这张图去找知州,把问题一条一条地摆出来,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解决方案和所需钱粮的估算。

  知州是个在任上熬了十几年等着致仕的老官,早就没有了继续往上升的资格,也没有往上升的动力了,因此被这个新来的年轻知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后来那道重新疏浚的水渠修成之后,沿渠的上千亩旱田变成了水浇地,当年的秋粮多收了两万石。

  这是贾黯仕途上的第一个政绩,小得微不足道,但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纸面上,而是在田园里。

  再后来他调任另一个县做知县,正赶上当地一条灌溉主渠因为上下游两个村子争水闹出了械斗,伤了人,因为两个村都是大宗族,势力庞大,因此卷宗堆在县衙里厚厚一摞,前任知县解决不了,只能拖着,拖了两年终于拖到调任。

  贾黯到任之后没有升堂审案,而是把两个村的里正和几个族老叫到一起,带着他们沿着渠走了一整天,在渠边蹲着吃了两顿干粮。

  最后在渠水分叉的那棵老槐树下铺开一张图纸,用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新的分水方案,上游多开一个斗门,下游渠底扩宽一尺,水多的时候上游开斗门分流,水少的时候下游渠底加高保证水位。

  两边都让一步,两边都能多得一成水。

  两个村的里正蹲在图纸旁边聊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他说了同一句话:就按贾知县说的办。

  这些年他辗转了好几个州县,每到一地都留下了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有修桥的,有修学的,有整顿赋税清理隐田的,虽然规模远不能跟辛缜在华容做的那些相提并论,但每一桩都是实打实的,没有虚头巴脑的面子工程。

  同科的进士们私下聚会时,提起贾黯都说他是实务派,说他做官做得像个老吏员,一点也不像个进士出身的清流。

  贾黯听了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夸奖。

  他知道自己这些本事是从哪里来的,庆历年间的某一天,辛缜在汴京的某个庭院里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满了泥土、木块、旗帜和纸条,给他们这批新科进士上了一堂沙盘推演课。

  那堂课改变了他对整个政务世界的认知。

  从那以后他看任何事情都不再只看表面,而是会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搭一个沙盘,把各方利益、资源约束、时间窗口全部摆上去,然后去找那条最可行的路径。

  他就是靠着这个习惯,在地方上做出了那些政绩。

  呵呵,他贾黯已经是士别三日当关目相看了,他经过这几年的历练,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考试的贾黯了!

  所以他接到调令的时候是自信的,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帮上辛缜的忙,甚至在某些具体事务上可以独当一面,让辛缜少操一份心!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好些天。

  出了汴京地界之后,道路就开始变得坑坑洼洼,官道年久失修,骡车颠得他浑身骨头疼。

  他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北方的秋收已经结束了,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几堆没来得及运走的稻草,偶尔能看见一两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歇息,背佝偻着,身上的衣裳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想起自己在任上修的那些水渠、整的那些赋税,心里多少有些安慰,至少在他治下的那几个县,百姓的日子比这要好过一些。

  可进入荆湖北路地界之后,窗外的景象开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先是路变了。

  官道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平整光滑的水泥路面,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颠簸声,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那种均匀而轻微的沙沙声。

  路两侧是规整的水泥排水沟,沟底铺着细砂,水流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动。

  每隔一段路边就有一座凉亭,亭里有石桌石凳,亭柱上还钉着木牌,写着前方村镇的名称和距离。

  凉亭旁边往往还有一口水井,井台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井边放着公用的木桶和水瓢。

  贾黯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些路、这些亭子、这些井台,心里那股自信开始悄悄地松动了一角。

  他在自己治下的县里也修过路,修的是碎石路,他觉得那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政绩了,至少下雨天不会陷车。

  可眼前这条路,光滑平整得能在上面晾谷子,马车跑起来比他在汴京御街上坐的马车还平稳。

  这得花多少钱?

  多少工?

  多少料?

  越靠近岳州,景象就越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官道上车马的密度明显大了,骡车、牛车、马车络绎不绝,赶车的汉子们穿着干净的粗布短褐,脸上气色红润,彼此按着竹哨互相打招呼,竹哨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北方道路上从未有过的轻快节奏。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工厂,高炉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力工们扛着货箱在车和厂门之间穿梭,没有监工在旁边吆喝,他们自己喊着号子配合节奏,一切都井井有条。

  贾黯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半天没说话。

  他治下的县里最大的手工业作坊就是一家铁匠铺,三个铁匠一个学徒,打一把锄头要好半天,他在任上一直觉得那家铁匠铺是全县工业的骄傲。

  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小池塘里捞出来的鱼,忽然被扔进了洞庭湖。

  等真正进了岳州城,贾黯整个人都傻了。

  马车沿着水泥铺的官道缓缓驶入城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破旧城门,而是青砖砌筑的高阔门洞,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迎恩门”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落款,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那是官家的御笔。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马车已经穿过了城门,驶上了岳州城的主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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