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是水泥铺的,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招牌全都是簇新的,街上的人摩肩接踵,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他在北方任上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在街角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那个路口,一个卖鱼的老妇人蹲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摆着两个木盆,一边剖鱼一边跟旁边卖菜的老汉聊天,笑声又脆又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贾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想了一下他在北方任上见过的那些集市。
那些集市上的百姓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脸上没有这种笑容,动作没有这么利索,眼神没有这么亮。
他睁开眼睛,望着眼前这条车水马龙的主街,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轰隆一声砸在了脚面上,他在地方上做了好几年的官,做出了好几件他引以为傲的政绩,可他治下的任何一个县城的任何一条街,都没有眼前这条街的一半繁华。
他还没来得及从这种震撼中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有人用熟悉的汴京口音喊了他一声。
转过身去,王圭正坐在驿馆大厅临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
“禹玉兄!”
贾黯快步走进驿馆,拱着手迎上去。
王圭站起来回礼,两人互相拍了拍肩膀,同年中,王圭跟贾黯在汴京培训时同住一间屋子,如今在岳州重逢,两人鬓角都多了几根白发,眼角也都有了细纹,但眼神都比当年更沉更亮了些。
“我一接到调令就猜你会不会也来,果然。”
王圭拉着他坐下,把自己的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岳州本地茶馆里卖的凉茶,里面放了洞庭湖的莲芯,清苦回甘,比咱们在北边喝的茶末子强多了。”
贾黯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有一股清冽的苦香在舌尖化开。
他正要开口问王圭这些年的经历,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官袍,肩膀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袋,眯着眼往厅里扫了一圈,然后嘴角一咧:“贾直孺!我就知道你小子也会来!”
刘昶大踏步走过来,把公文袋往桌上一搁,伸手就在贾黯肩膀上拍了一掌,力气大得贾黯手里的茶碗都晃了晃。
贾黯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父兄,你这手劲儿还是跟当年一样大,看来在京西南路没少跟人拍桌子。”
刘昶哈哈大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半碗,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
他在京西南路做了好几年通判,主管刑狱,断过好几桩压在州府多年的悬案。
有一桩是当地两个大族因为一片山林打了十几年的官司,前后好几任通判都没能审结,卷宗堆在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刘昶到任之后把卷宗全部搬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带着两个书吏和几个衙役,扛着标杆和皮尺,把争议山林从头到尾丈量了一遍,把每一棵有争议的大树都编了号,对照着两家的地契和鱼鳞图册一棵一棵地核对。
最后他发现两家地契上记载的山林面积加起来远远超出了那片山林的实际面积,不是哪一家侵占了对方的林地,而是当年丈量的时候两边都多报了。
他把两家的族长叫到山林里,当着他们的面把丈量数据和地契条款一条一条地对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一个分界方案。
两家族长蹲在树底下聊了许久,站起来对他说:“刘通判,就这么定了。”
这个案子在刘昶手里结得干净利落,从此他在京西南路的名声就传开了。
但此刻他显然没有心思聊自己的政绩。
他灌完凉茶之后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来的时候走的水路,从鄂州上的船。
船老大跟我说,这几年长江上的货船比以前多了好几倍,大半都是往岳州方向去的。
我一开始还不信,岳州?
那个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地方?
结果船到了洞庭湖口,我站在船头往前一看,好家伙!”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手势,“湖面上全是船。
运粮的、运水泥的、运铁锭的、运木头的,帆挨着帆,舵碰着舵。
我坐的那艘船在湖口排队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轮到泊位。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船同时出现在一个码头上。”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响起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原父兄,你那算什么。
我从两浙路过来,走的水路更远,到岳州码头的时候正好碰上一艘从辰州放排下来的木排,那根杉木比我的腰还粗,一根就有好几丈长,一排就是好几十根。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木料。
码头上卸货的力工喊的号子震得我耳朵现在还嗡嗡响。”
张方庆一边说着一边跨进门槛,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张方庆跟贾黯他们不是同一科,算是前辈,他在两浙路某州做知州,管过漕运,修过粮仓,政绩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串。
但即便是他这种在漕运大省待了好几年的人,站在岳州码头上还是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朝在座众人拱了拱手:“晚辈吕公直,见过诸位前辈。”
贾黯仔细看了他一眼,很年轻,但眉宇间有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像是已经在基层磨了好几年。
他想起之前在邸报上看到过吕公直的名字,这个年轻人在河北路做得风生水起,尤其是在安置流民、恢复生产方面有一套办法,有人说他把辛缜当年的华容模式因地制宜地搬到了河北,虽然规模远不能跟华容比,但效果显著。
五个人围坐在驿馆大厅临窗的那张方桌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贾黯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诸位,朝廷这回是把咱们一锅端了。”
刘昶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感慨:“咱们这些人,在各自任上好歹也算做出过几件像样的事。
我自以为刑名断狱在荆湖北路以北至少能排进前三。
可今天在码头上站了那么一会儿,我就知道,辛弃疾这里连码头的调度都比我的衙门有条理。
咱们这点本事,搁在别处也许还能说说嘴,搁在岳州,怕是连综合办一个普通吏员都不如。”
王圭摆了摆手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他说他路过华容的时候在路边一个凉亭里歇脚,碰到一个卖茶水的老汉,随口聊了几句,问老汉是哪里人。
老汉说自己是前些年从京东路逃荒过来的,现在家里种了好几十亩永业田,两个儿子一个在工厂里当技术员一个在学堂里念书,他自己农闲时在路边摆个茶摊,不为赚钱,就是图有人说话解闷。
王圭说那老汉聊起自己的日子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在旁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在自己治下的县里,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农户能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的生活。
他们去了宣抚司,发现辛缜恰好出城去工地了,暂时也分配不了工作。
贾黯便提议大家趁这个空档出去转转,仔细看看这座城。
于是一群在地方上政绩斐然、自视颇高的进士官员,就这么结伴走上了岳州的街头。
这一次他们看得比刚到的时候更仔细。
贾黯在联盛商行的批发中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些从江陵、鄂州、潭州来的商贩在柜台前排队签单。
柜台后面的年轻伙计动作极快,一边核对货单一边拨算盘,五指齐飞,算珠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眼睛根本不看算盘,盯着货单就把账算完了。
贾黯在旁边看得眼角微跳,这种熟练程度,放在他治下的县里至少是钱粮师爷级别的人才。
从联盛商行出来,他们又去了洞庭粮运商行的仓库区。
刘昶对仓储管理颇有心得,问了朱文正好几个专业问题,朱文正一一作答,最后还主动拿出一本厚厚的仓储管理台账给他们看。
刘昶接过台账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每一批粮食的入库日期、产地、数量、水分检测数据、堆放仓位、出库日期、去向,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每页页脚都有仓储经手人和复核人的签名盖章。
他合上台账还给朱文正,转过头来对贾黯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主管的是刑狱和仓储,这本台账……了不得!
别说一个商行,就是我们路治所在的官仓,台账管理也比不过这一本!这也太厉害了!”
比商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综合办本身。
他们回来的路上经过综合办值房门口,贾黯提议进去看看,众人便信步走了进去。
综合办正堂里的景象让他们齐齐停住了脚步,几十张桌案排成好几行,每张桌案后面都坐着一个穿青色吏服的年轻吏员,有人在批阅各工地报上来的进度表,有人在核对物资调配单,有人在对着墙上巨大的岳州新城舆图用炭笔标注最新的施工进度。
最让贾黯挪不开眼睛的,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吏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桌上摊满了东西,一张大幅的排水管网图纸铺了半张桌子,旁边是一叠厚厚的预算表和好几份施工队的报价单。
贾黯走到那张桌前,弯下腰,很客气地问了一句:“这位小兄弟,贵姓?在综合办做了多久了?”
年轻吏员抬起头来,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手上的炭笔没停:“在下姓周,叫周文远。
在华容综合办干了四五年了,之前在流民营里当过文书。”
贾黯看了一眼他正在写的那份东西,是一份关于旧城某片居民区排水管网改造的方案,从管径选择到施工排期到预算分配,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还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剖面示意图,甚至在图纸下方列了一个表格,对比了两种不同管材的采购成本、运输成本和预期使用寿命。
“你是负责做排水管网的工匠么?”
贾黯直起身来,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周文远终于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贾黯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那倒不是,来综合办之前,我连排水管和引水管都分不清。
不过在华容的时候,辛宣抚让我们跟着操作手册学,手册上写得很详细,从怎么测地形坡度、怎么算汇水面积,到管径怎么选、管材怎么验,一步一步都有。
然后跟着老师傅跑工地,跑了大半年,从挖沟开始看,看到铺管、砌井、回填,每个环节都上手干过,算是颇有些了解了。
后来就自己上手去做,也是没有办法,那会儿能用的人太少了,只能赶鸭子上架。
好在宣抚足够宽容,做错了就改,改完了就复盘。
说来不好意思,有一次我把一段支管的管径算小了一号,结果那年夏天一场暴雨,那条巷子积水漫过了脚脖子。
鲁大匠让我光着脚在水里站了好一会儿,让我自己看自己算错的那一寸管径给居民带来了什么后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算错过管径。”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图纸,用手指点了点上面一个被他用炭笔圈出来的位置,“这份方案已经改了三次了。
昨天鲁大匠亲自带着我去工地上看了现场,就是旧城东南片那片居民区,将来那里的人口密度会比现在的更高,因为旁边新开了一个纺织分厂。
所以我回来之后把管径放大了一号,又在末端加了一段溢流管,万一超负荷,水可以从溢流管排到旁边的蓄水池里去,不会淹到居民家里。”
贾黯直起腰来,跟站在他身后的刘昶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周文远桌上那张画满了剖面图和预算表的图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贾黯在地方上做了好几年的官,修过桥,铺过路,疏浚过好几条灌溉主渠。
他太清楚一个能独立做排水管网方案的人意味着什么了,要懂地形测量,要懂水文计算,要懂管材规格和施工工艺,要懂预算编制和工期管理,还要有跟施工队沟通协调的能力。
这些能力加在一起,放在任何一个州县,都是能当水利通判的人才。
可眼前这个周文远,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在综合办只是一名普通的吏员。
他只是跟着操作手册学,跟着老师傅跑工地跑出来的,说得像是在说学走路一样,摔了几跤就会了。
而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周文远所说的错了就改,这意味着综合办不但允许年轻人犯错,而且有意识地把错误变成教材,把教训固化到当事人的身体记忆里。
这种培养方式不是把吏员当工具用,而是把吏员当未来的骨干在栽培!
贾黯的目光从周文远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正堂。
那些伏案工作的年轻吏员们,每一个都跟周文远差不多年纪,有的在核对物料单,有的在标绘施工进度图,有的在跟施工队的头目低声交代注意事项。
每个人都像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标准才算合格。
他回过头来,低声对刘昶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撼和挫败藏都藏不住:“原父兄,我在地方上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手底下也有师爷,有吏员。
可我手底下那些吏员,写个呈文都得我改了又改,核个账目都要我亲自盯对。
跟这里的年轻人比起来,”他顿了一下,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不太伤自己自尊的词,“简直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刘昶靠在旁边的桌沿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盯着周文远桌上那张排水管网图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在京西南路管了好几年的刑狱和仓储,也修过塘坝,手底下也有几个得力能干的吏员,他一直觉得那些人已经算是地方上难得的人才了。
可此刻站在岳州综合办的正堂里,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吏员从容不迫地同时处理着好几件复杂度远超他那些吏员日常工作的任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对人才这两个字的定义,可能该重新想想了。
“直孺,”刘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即便是我手下那个最能干的官员与这周文远相比,两人的差距都不可以道里计,更别说吏员了!”
贾黯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我那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