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藏得很好,好到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张温和的笑脸到底是自己真实的表情,还是一张戴久了就摘不下来的面具。
可此刻,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不需要他解释任何一个字,就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岳州,为什么会在安置村的稻田里蹲下来跟一个老农聊那么久,为什么会在京东路田埂上看到那个失去田地的佃户之后一路沉默,为什么会在岳阳楼上望着洞庭湖站了那么长时间,为什么会在临走前用铁锹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坑种下一棵桂花树。
那个人还知道,他回到汴京之后会面对什么,面对章得象忧心忡忡的眼神,面对御史台拐弯抹角的讽谏,面对朝堂上那些“天子不当轻离宗庙”的老调重弹。
所以那个人在诗里送了他一片芦花和一枚钩月。
像是在说:你在汴京累了的时候,就闭上眼想一想岳州吧,想一想镇波楼上的钟声,想一想万民广场上的阳光,想一想那片被几十万双手从水里捧出来的土地,想一想起风的时候洞庭湖上白帆点点的样子。
那些都是你亲眼见过的,是你亲手种下的,是只属于你的。
赵祯把诗笺仔细地叠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船舱的门,走到船头。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芦苇和水的腥味,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边那片漆黑的、看不到尽头的夜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弃疾,你是朕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知道朕在想什么的人。”
船队过了鄂州之后,江面渐渐开阔,两岸的秋色也愈发深了。
赵祯自从收到那首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样,虽然依旧寡言,但眉宇间那股离别的怅惘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什么的神情。
他常常一个人站在船头望着南边的天际线出神,偶尔嘴角会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无声地交谈。
一天傍晚,船队停靠在了一处临江的馆驿。
晚膳过后,赵祯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而是让张惟吉陪着他在江边散步。
江风吹得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夕阳把江面染成了一片熔金般的橙红色,远处有归帆点点,近处有渔人收网。
赵祯负手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惟吉,你说,朕除了给他写几道褒奖的诏书、替他挡几道弹章之外,还能为弃疾做些什么?”
张惟吉愣了一下。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臣子在官家面前邀功请赏,见过无数嫔妃在官家面前争宠撒娇,可他从来没见过官家主动问身边的人,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回答。
赵祯也不催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显然是在等他的答案。
张惟吉跟在赵祯身后,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想了很久,然后快走两步赶上赵祯,躬身道:“官家,老奴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祯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你说。”
“官家,老奴这一路跟着您在岳州、华容到处看,有个感触。”
张惟吉斟酌着措辞,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荆湖北路如今万事俱备,圩田的底子打好了,工厂的烟囱冒烟了,新城的骨架立起来了,学城里学生也毕业了好几批。
辛参政在那里经营多年,制度是他设计的,人才是他带出来的,那边的摊子已经转起来了,您再给他多拨银、多下恩诏,自然是锦上添花,但说到底,荆湖北路现在不缺什么了。
倒是朝廷这边,老奴斗胆说一句,朝廷缺辛参政这样的人才。
不是缺一个,是缺很多个。
荆湖北路如今已经成了一片热土,老奴在华容和岳州看到的那些年轻吏员,个个精明强干,做事有章有法,可他们都是吏,不是官。
科举出身的官员,在那边少之又少。
老奴在想,如果朝廷能多派一些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到辛参政手下去历练,不是去挂个虚衔混资历,是真刀真枪地跟着他做实务、学管理、跑工地、算账目,这些人在荆湖北路待上几年,耳濡目染,把辛参政那一套学个七八成,再放出去做知县、做知州、做转运使,那就是一批种子。
这些种子散到全国去,大宋的州县治理,会是另一番气象。”
赵祯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江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江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但张惟吉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凝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张惟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那是被一句话戳中了心里最深处某个念头的表情,像是有人替他说出了他自己还没想清楚的话。
“惟吉。”
赵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兴奋,“你说得对。
朕一路上看着综合办那些年轻人,心里就一直在想,要是朕的每一个州县都有一个这样的人,大宋何至于此?
可朕当时没想透,只觉得辛弃疾会用人。
你这一说,朕才明白,不是他会用人,是他会教人。
他有一套方法,能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流民子弟教成能独当一面的干吏。
这套方法,不能只让他一个人用。
朕要把朕的进士们送过去,让他替朕教。”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在江边来回踱步,手指在空中点着,像是在对着一个无形的朝堂发表演说:“科举选上来的人,经义文章都是好的,聪明也是聪明的,可他们在馆阁里待久了,满脑子都是典故和辞藻,一到地方上就两眼一抹黑。
朕以前总觉得是他们不够聪明,现在才明白,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是他们根本没地方去学怎么做实务。
翰林院教他们写文章,政事堂教他们论政,可谁教他们怎么修一条水渠、怎么算一笔预算、怎么跟一屋子商人谈合作?
这些事情只有弃疾能教会!
而且,荆湖北路那么大一个摊子,那么多在建的工程、在运转的工厂、在扩张的圩田,就是一所最大的学堂。
把年轻人扔进去,跟着综合办的吏员跑上几个月工地、做上半年预算、参与几次招商会,比他们在馆阁里抄几年奏章都管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惟吉,眼睛里的光芒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就这么定了。
等朕回京,就让吏部拟一个章程,选派新科进士和馆阁清要官到荆湖北路宣抚司历练。
不是挂名,是实职,让他们跟着辛弃疾从头学起!
学成了,放到地方上去做亲民官,学不成的,继续学。”
张惟吉躬身受了一礼,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官家,辛参政自己的同年故旧,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赵祯闻言,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江岸边传得很远,惊起了芦苇丛中几只夜宿的水鸟。
他拍了拍张惟吉的肩膀,这在他和张惟吉之间是极少有的举动,张惟吉伺候他大半辈子,被他拍过的肩膀一只手数得过来。
“惟吉,你这趟南巡白来了!面对这种大势,你的脑子里怎么还装着过去那些老旧的东西!
朕是大宋朝第四任君主,大宋朝建国以来已经将近百年,天下人都认赵姓江山,这点自信朕还是有的!
告诉内流铨那边,辛弃疾的同年、故旧,只要符合条件、愿意去的,统统放行!
朕不卡人,不但不卡,朕还要给他们下特旨,让他们在荆湖北路好好学、好好干。
将来回来了,朕要用他们。”
他说完这句话,又转过身去望着南方的天际线。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静谧的墨蓝。
他望着那片夜空,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说话:“弃疾,朕没办法把你留在身边,但朕可以送一批人到你这儿来,让你把他们的脑子也改造一遍。
等他们散到天下各处去,将来大宋的朝堂上,会有越来越多像你这样的人。
到那时候,朕想做点什么事,就不用一个人顶着全天下的反对了。
至于那些猜忌,别人会,朕只信你!”
銮驾回到汴京那天,京城已经入了冬。
御街两侧的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着,街面上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雪,雪化了之后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被车轮碾得咯吱咯吱响。
赵祯坐在銮驾里,掀着帘子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大相国寺的琉璃瓦、潘楼街的彩楼欢门、御廊两侧密密匝匝的商铺招牌,一切都没有变,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倒不是这些东西不好,汴京的繁华是大宋之冠,是天下首善之地,可他在岳州看了大半年空旷笔直的水泥大道、整齐划一的新城街区、烟囱林立机器轰鸣的工业区,再看御街上这些弯弯绕绕的老街巷,总觉得有那么一点逼仄,有那么一点陈旧,像是穿着一件浆洗了太多遍的旧袍子,虽然依旧体面,但领口和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没有直接回福宁殿。
他让銮驾直接停在了大内西侧的一座新宫殿前面。
这座宫殿是长安建筑行几年前在汴京修建水泥建筑时一并承建的,用的是高标号水泥和钢筋,地基打了一丈多深,墙体比寻常的砖木宫殿厚了不止一倍,窗户开得极大,装的是透明玻璃,殿内的地面用水泥浇筑之后铺了一层打磨光滑的水磨石。
整座宫殿的风格简洁到几乎有些冷硬,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漆彩绘,只是青灰色的水泥墙面和宽阔明亮的玻璃窗,在满城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宫殿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这座宫殿建成之后,赵祯来看过一次。
那次他只是觉得新鲜,在里面转了一圈,摸了摸水泥墙面,踩了踩水磨石地面,说了句倒也别致,然后就回福宁殿了,再没来住过。
宫里的内侍们私下议论,说官家大约是不喜欢这种冷冰冰的样式,毕竟住惯了雕花窗棂和檀木家具的人,谁会愿意搬到一间看起来像个工坊的房子里去?
可现在,赵祯站在宫殿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空空荡荡的匾额,他还没来得及给这座宫殿赐名,忽然觉得这座建筑看起来顺眼极了。
在岳州的那些日子,他住的就是水泥地面的房子。
辛缜给他在综合办旁边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座小院,也是用水泥修过的。
那些房子的墙壁是厚实的,地面是平整的,窗户是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
他站在宫殿门口,忽然觉得眼前这座建筑不再冰冷了,它让他想起岳州,想起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日日夜夜,想起辛缜站在新城的广场上给他讲未来蓝图时的那种笃定的语气。
他转过身来,对跟在身后的张惟吉说:“朕以后就住这里了。”
张惟吉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了看赵祯的脸色,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
“官家,这……这宫殿连个匾额都还没挂,里面的陈设也简陋得很。
要不先回福宁殿,等老奴让人收拾妥当了再,”
“不用收拾了。”
赵祯迈步跨进了殿门,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张惟吉,脸上露出一个很笃定的笑容,“在岳州的时候,朕住的就是这样的房子。
那里面的陈设比这里还简陋,水泥地面,白灰墙,一张粗木桌,一盏油灯。
朕住了大半年,睡得比在福宁殿的龙床上还踏实。”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深秋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他站在那片阳光里,像是在说给张惟吉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朕这一趟南巡,看了太多以前没看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宋要变,不光外面要变,朕自己也得变。
住进这座新殿,不是图新鲜,是朕要每天醒来的时候,看见这些水泥墙、这些玻璃窗,就想起在岳州看过的那些工地、那些工厂、那些在田里唱歌的百姓。
朕要记住,朕的天下,不止有汴京。”
他不但自己住了进去,还让几位得宠的妃子也一起搬了进来。
曹皇后住在东厢,张贵妃住在西厢,还有几位才人分住在侧殿。
妃子们起初多少有些不情愿,她们在后宫里住惯了雕花窗、紫檀榻、纱幔重重的闺阁,忽然搬到这种水泥墙、大玻璃窗的房子里,总觉得像是在住工坊。
可赵祯兴致极高,亲自带着她们在宫殿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让她们看外面的阳光,指着平整的水磨石地面说这个比木地板好打理,又拍了拍厚实的水泥墙壁说这个隔音晚上不会被风声吵醒。
曹皇后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见官家这般高兴,便笑着说臣妾觉得挺好的亮堂。
张贵妃向来善解人意,也在旁边附和道确实比老殿暖和风吹不进来。
赵祯听了很高兴,当天晚上就在新殿里设了一桌简单的家宴,跟几位妃子一起吃了顿饭。
奇怪的事情从搬进来之后不久就开始了。
赵祯发现自己这一趟南巡回来,精神头好得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