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粮船从华容粮仓出发,沿着洞庭湖源源不断地往岳州码头送,码头上专门设了一个粮运商行的专用卸货区,粮食从船上卸下来,直接装上骡车,按照各标段提前报上来的用餐人数分配到每一个工地食堂。
刘三泰的湖广木业商行则成了长安建筑行的木材指定供应商之一。
溪峒的杉木从沅水放排下来,在岳州码头起岸,刘三泰的工场负责按施工图纸把原木加工成标准尺寸的梁柱、板材和脚手架杆件,然后直接送到各个标段的木工组手里。
而最让辛缜感到意外又欣慰的,是那些普通百姓的参与。
岳州旧城的居民、华容来的移民、甚至周边州府闻讯赶来的农户,他们中的许多人没有资格认购工业用地,也买不起新城里的住宅,但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浩大的建设。
有人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小摊,卖茶水、卖炊饼、卖草鞋。
有人把自己家的骡子和板车拉出来,在码头和工地之间跑起了短途运输。
有人在新城规划的商业街还没建起来之前,就已经在工地旁边的临时集市上占了一个位置,卖菜、卖肉、卖自家腌的咸菜。
还有一群从华容过来的年轻妇人,在纺织厂下工之后,凑钱租了一间旧城里的破房子,开了一个专门给工地上单身力工缝补衣裳的小铺子,补一件褂子一文钱,钉一颗扣子一文钱,生意好得她们每天晚上都要在油灯下加班缝到深夜。
岳州旧城的商业活力,在新城建设的催化下,攀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那些最初只是为了抢占先机而匆忙在旧城里租下铺面的商户们,原本的打算是先凑合一阵子,等新城建成之后再搬过去。
可他们很快发现,旧城的生意比他们预想的要好得多,工地上几十万民夫每个月发工钱,这些工钱里有相当一部分直接花在了旧城的集市上。
买衣服、买鞋子、买烟丝、打酒、下馆子,甚至还有攒够了钱的力工跑到沈万川的绸缎庄里给老家的媳妇扯一块好料子。
沈万川有一回在店里碰到一个刚从工地下工的年轻力工,满手都是水泥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钞。
那力工红着脸指着柜台上一匹靛蓝色的棉布说:“掌柜的,我要六尺这个,我媳妇在老家,过年没能回去看她。”
沈万川亲手给他量了六尺布,又悄悄多扯了一尺塞进包袱里。
那力工抱着布走出店门的时候,沈万川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店里的伙计说了一句:“岳州这地方,以后不得了。”
如果从高空俯瞰长江水道,这幅画面会更加直观而震撼。
几年前的长江航道,岳州这一段不过是往来船只的过路之地,船从江陵来,经过岳州,往鄂州去。
或者从鄂州来,经过岳州,往江陵去。
没有人在岳州停船,没有人专门为了岳州而来。
可现在,如果把长江水道的繁忙程度用颜色来标注,从淡蓝到深红,那么岳州城这一段的水道,估计已经红得发黑了。
从上游江陵方向来的船,装满了巴蜀的木材、荆门的煤炭、监利的石灰石。
从下游鄂州、江州方向来的船,装满了江南的布匹、淮南的粮食、两浙的瓷器。
从洞庭湖南面来的船,装满了潭州的茶叶、衡州的纸张、辰州和沅州放排下来的百年杉木。
这些船在岳州码头卸了货之后,并不是空船离开,它们再装上岳州本地的产品,装得满满当当,然后沿着长江水道散往四面八方。
岳州本地的产品如今已经相当丰富,华容和岳州圩田产出的稻米,颗粒饱满、米香浓郁,是长江沿线粮商争相采购的紧俏货。
华容钢铁厂的铁锭和铁制农具,因为用了新高炉技术,品质好、价格低,连鄂州的铁器商都开始从岳州进货。
华容水泥厂和砖瓦厂的产品更是畅销,水泥这种材料在荆湖北路已经彻底普及,周边州府修桥铺路建房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去岳州买水泥。
还有华容和岳州缫丝厂的生丝、纺织厂的坯布、陶瓷厂的日用瓷器,这些工业品在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已经逐渐在长江中下游打出了名声。
而沈万川等人成立的那些批发商行,在岳州设了大型的批发仓库和展销中心之后,更是把四面八方的小商贩都吸引了过来。
以前江陵的一个小布商想要进货,得自己跑到江南去谈,路途遥远,价格也不透明。
现在他只需要坐船到岳州,在联盛商行的批发中心里走一圈,就能看到好几家缫丝厂和纺织厂的样品,当场比价,当场签单,当场提货。
方便到这个程度,谁还愿意多跑几千里路?
商业越旺盛,交通就越繁忙。
交通越繁忙,各地的物资和财富就越往这里集中。
这就是辛缜当年在华容综合办的值房里对杜知府说过的那句话,“无农不稳,无商不富。”
现在农业根基已稳,商业的引擎已经开始咆哮,一切都跑上了辛缜当初规划的轨道。
但跑得太快,也会有跑得太快的烦恼。
宣抚司综合办,这个驱动了整个荆湖北路大发展的核心引擎,终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压力不是来自于钱,老钱那边的账上,新城认购金、商税收入、工厂利润、粮食物资的销售款,虽然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但整体资金链是健康的,周转得过来。
压力也不是来自于物料,华容和岳州的工厂产能还在持续爬升,溪峒的木材和矿石供应也越来越稳定,只要提前做好排期,物料供应不会成为瓶颈。
压力来自于人。
不是缺力工、缺工匠、缺技术员,那些都可以通过招工和培训来解决。
真正缺的,是管理人才。
是能独当一面、能在复杂局面中理出头绪、能同时推进好几个项目而不会手忙脚乱的中层骨干。
辛缜在自己的值房里,对着墙上那幅标满了各个工程进度的舆图,掰着手指头算了好几遍。
华容五期圩田,要继续往南扩展圩区,把华容和岳州之间的湖岸线全部打通,这个项目需要一个能统筹几十万民夫、协调水利工程和农田分配的全能型主管。
岳州二期圩田,要在洞庭湖东岸继续扩大圩区规模,为新城提供更多的农业腹地,这个项目同样需要一个跟杜知府水平相当的农事和水利专家。
岳州新城的建设,这是一个包含了城墙、道路、地下管网、居民区、商业区、工业区、公共建筑、码头扩建等十几个子项目同时推进的超级工程,鲁大匠抓总施工,但施工管理之外还有大量的协调工作,拆迁安置、商户对接、公共设施配套、与周边州府的联络,每一项都需要专门的人去盯。
码头升级,岳州码头目前的泊位和装卸能力已经接近饱和,必须启动扩建工程,而扩建的同时还要保证现有码头不停摆、不影响每天海量的货物吞吐。
道路升级,新城与旧城之间的连接道路、岳州通往监利和江陵的官道、岳州通往鼎州的官道,都因为车流量暴增而面临升级压力。
还有,也是辛缜最头疼的一件新事,商业立法。
因为巨大的虹吸效应引来了海量的商人,商人们在岳州做生意,自然需要一个公平透明、有章可循的商业环境。
契约怎么签才有效力?
商行和商行之间发生纠纷怎么裁决?
假冒伪劣商品怎么查处?
偷税漏税怎么监管?
这些问题在商业规模还小的时候,靠综合办临时裁决还能应付,可如今岳州的商业规模已经膨胀到了原来的好多倍,再靠临时裁决已经不可能了,必须有一套系统的商业管理章程和专门的商业管理机构。
这还只是列举了其中几个最重要的项目。
事实上综合办手头同时在推进的大大小小的事务,加在一起不下数十项。
每一项放在几年前,都需要综合办倾尽全力才能勉强推动。
而现在,在辛缜殚精竭虑的培养和带动下,综合办已经锻炼出了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多项并行推进的能力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可人手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根据辛缜自己的估算,以当下这么多的工作量来计算,综合办想要游刃有余地应对,管理人才可能需要达到现有人数的十倍。
这不是招几十个吏员就能填上的窟窿,这是需要招成千上万个能写会算、懂工程懂农事懂商业懂法律、能在高强度压力下做出合理决策的复合型人才。
而放眼整个大宋朝,这样的人才在任何州县都是宝贝疙瘩,人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跑到你岳州来?
但这个问题已经严重拖了荆湖北路发展的后腿。
有好几项应该在一个月前就启动的工作,因为实在抽不出人手来牵头,至今还压在杜知府和老钱的案头没有动。
辛缜知道,再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岳州的发展速度就会被管理瓶颈硬生生地卡住。
他在综合办召开了一次专门讨论这个问题的会议。
值房里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杜知府、老钱、康瘸子、苏方平、鲁大匠、和琮、赵主事,以及各组的主事和骨干吏员,连秦淮浦都被叫来了。
秦淮浦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角落里可怜巴巴蜷着的闲人了,他跟着周文远学了快一年,各种事务管理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如今他负责整个岳州旧城商业区的日常管理,手底下也带了几个吏员徒弟。
他走进值房的时候,看见满屋子都是综合办的核心骨干,心里微微一凛,这阵仗,说明今天这个会要讨论的事情非同小可。
辛缜等所有人都落了座,开门见山,把目前的局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华容五期圩田讲到岳州新城,从码头升级讲到商业立法,每一项工作他都点了一遍,最后落到了一个数字上,“我们现在的管理人才缺口极大!
这不是小打小闹缺几个人,是缺了上千上万人!”
他把炭笔搁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的脸,“今天这个会,只讨论一个问题,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足够多的能用的人。”
杜知府第一个开口。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语气沉重而坦率:“辛宣抚,下官在江陵府做了二十年地方官,可以这么说,整个荆湖北路,甚至包括周边的荆湖南路和夔州路,能写会算、能管一摊子事的吏员,下官多少都有些印象。
可这些人,大部分已经在华容和岳州的综合办里坐着了,剩下的一些要么太老,要么太油,要么被当地的主官当作左膀右臂不放人。
想从体制内挖人,空间已经非常有限了。”
老钱拨着算盘接过了话头,一如既往地直接、不绕弯子:“辛宣抚,下官这边的账目,光是核对各工地的物资消耗和资金流水,现在每天单量就已经多到好几十个文书通宵达旦都做不完。
下官需要能马上上手做账的人,那种只会打算盘的账房先生不要,我要的时候懂预算、懂成本核算、懂现金流的管账人才。
这种人现在在整个大宋朝都很难找。
下官的意思是,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招人了,必须想一个能一下子把全国的人才目光都吸过来的办法。”
他说着,把手边的账册翻开,推到辛缜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说,“相公你看看这个,现在外面请一个普通账房先生,在江陵城月薪几贯钱就算高薪了,在汴京城可能稍高一些。
可我们一个普通文书月薪已经给到了好几贯,比江陵翻了个倍,再加上包吃住、年末分红,算下来比汴京城还高,可还是招不到足够多的人。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不知道岳州能挣这么多钱。
或者知道一点,但不信,觉得是画大饼。
所以下官认为,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提高待遇,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给的待遇是真的。”
和琮一直在安静地听,听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他在综合办负责情报和信息,对人才流动这件事有一套自己的观察。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的荆湖北路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这个圈扩大到了荆湖南路、京西南路、江南西路,最后在整个大宋的版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辛宣抚,下官这两年跟各州县打交道,发现一个现象。
各地都有郁郁不得志的人才,有考了好几次科举没中的读书人,在乡下教书糊口。
有在地方衙门里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小吏员的老文书,因为上官贪渎,他一身本事使不出来。
有在商号里干了半辈子管账却一直被东家压着不让升的老账房。
这些人不是没有能力,是他们的能力在当地没有机会施展。
而我们岳州现在最不缺的是什么?
是机会!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让这些人知道,岳州有他们想要的机会。”
秦淮浦坐在角落里,一直不敢说话。
他今天的身份很特殊,他曾经是一个被岳州旧城困了数年、郁郁不得志的地方官,他自己就是和琮说的那种“在地方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却使不出本事”的人。
他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种滋味。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朝辛缜和杜知府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辛宣抚,杜知府,各位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