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江陵万川锦的东家,是长江中游丝绸行业响当当的人物,他愿意放下身段一家一家地去游说,本身就说明了他对这件事有多认真。
在极短的时间内,沈万川的倡议得到了几十家商号的响应,筹集了十来万贯的资本金。
这个数字放在汴京也许不算什么,但在荆湖北路,这已经是多年来最大的一笔民间集资。
沈万川在岳州旧城租下了一座临街的院子作为商行的临时总部,请秦淮浦题了“联盛商行”四个字作为招牌。
商行的主营业务涵盖好几个板块:向入住的商户提供小额周转贷款,仓库和堆场的代租代管,新城建设材料的集中采购与物流配送,以及为外地客商提供本地市场行情和合作伙伴的撮合服务。
说白了,这就是一家专门为岳州新城的商户提供商业服务的综合商行。
它不生产任何东西,但它能让所有在岳州做生意的人降低交易成本、提高资金周转率。
沈万川不是唯一一个看到这条路的人。
就在联盛商行挂牌的前后脚,好几家类似的商行也相继在岳州旧城里落了地。
朱文正联合几个粮商和漕船东家成立了一家洞庭粮运商行,专门做粮食的仓储和长途贩运,华容和岳州的粮产太大了,本地消化不了,必须往外运,这家商行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刘三泰拉了几个木材商和家具作坊主,成立了一家湖广木业商行,从溪峒进原木,在岳州加工成板材和家具,再销往长江沿线。
襄阳曹家更是独自成立了一家汉岘骡马商行,把襄阳到岳州的陆路运输线彻底打通,骡马商队在这条线上定期往返,去时驮着北方来的皮货和药材,回时驮着岳州产的布匹和铁器。
潭州的茶商们联合成立了潇湘茶业商行,在岳州设了一个巨大的茶叶仓库和品鉴中心,把荆湖南路各山头的茶叶集中到这里分级定价,再统一发往全国各地。
甚至连那几个从岭南来的大茶商都不甘寂寞,他们联合了几个南方的香料商和药材商,在岳州最繁华的街面上买下了一整排铺面,准备开一家专门做南北货交易的商行。
所有这些商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创立者们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策,没有犹豫,没有观望。
这是因为所有人在岳州的所见所闻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辛缜把路铺到了这个份上,如果再不进场,就是对商业机会的犯罪!
新城还没有开建,但这些商行的涌入,已经把岳州旧城的房地产市场彻底点燃了。
那些破旧的民居,房主们原本只想卖个三瓜两枣换点钱,结果一夜之间发现自己家的破房子变成了抢手货。
商行要租铺面,商会要设办事处,外地商人要安排落脚的地方,所有这些需求都挤在了岳州旧城这个巴掌大的空间里。
联盛商行买下那座临街院子的时候,房主开了一个他觉得简直是敲诈的价,沈万川连价都没还,当场付了定金,他是江陵人,他对房价的敏感度比在场任何人都高。
在江陵,一个像样的临街铺面能卖到七八百贯,而岳州旧城这院子房主开价才五十贯,还觉得心虚。
沈万川付定金的时候觉得很合算,这个价格放在江陵,连个柴房都买不到。
而现在买下来,几年之后光地皮就值好几倍,虽然说新城建成之后商业中心会有所转移,但并不说旧城这边就彻底没用了,这块地皮的价格依然会涨,就看能涨多少。
卖房子的岳州本地百姓拿到钱之后,转手就把钱投进了新城住宅的预售认购里。
他们有本地户口,享受综合办的新城置换补贴,旧房卖掉的钱加上补贴,刚好够在新城里认购一套比原来大一倍的新住宅。
这种循环一旦形成,就成了一个自我加速的经济引擎,旧城居民把房子卖给商户,拿到钱去认购新城住宅。
商户在旧城站稳了脚,赚了钱之后再去新城认购工业用地和商业铺面。
新城建设需要大量的建材和劳动力,本地工厂和农户因此获得了稳定的收入。
这些收入又通过消费回流到了商业体系中。
辛缜在综合办值房里看着老钱每天送上来的资金流水报表,那上面的数字每天都在刷新,从最初的天文数字,一步步变成了更天文的数字。
货币在加速流动,商业在蓬勃生长,一座新城还没有打下一根桩,它的经济基础就已经被无数双手共同夯实了。
岳州旧城的街面上,原本那些空置了几十年的破房子,被商户们用最快的速度抢购一空。
有的是直接买断,有的是签了长租约。
买下来之后,每一家都开始紧锣密鼓地装修,换瓦片、浇水泥地面、抹白灰墙、挂新招牌。
有些街区的整排房子都被同一个商行买了下来,他们干脆统一风格进行翻新,把低矮的旧房连成一片,改造成了连排的商铺和仓库。
街上的面貌在短短几十天之内再次刷新,上一次刷新是综合办进城修水泥路的时候,这一次刷新是商户们自发地用商业资本对旧城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
走在街上,满眼都是簇新的招牌和刚刷过白灰的墙面,空气中混杂着水泥的气息、新木料的松香味和饭店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油香。
骡车在水泥路上来来回回,车夫们穿着干净的短褐,一个个精神抖擞,因为生意太好了,从码头到旧城,从旧城到新城工地,每天的货物流量让车夫们的收入翻了好几倍。
码头上更是一片繁忙景象,从华容来的建材船、从溪峒来的木材排、从长江下游逆流而上的商船,在岳州码头排成了长队。
码头的调度站从最初的两三个人扩编到了几十个人,三班倒,全天候运转,才勉强应付得了不断增长的货物吞吐量。
秦淮浦有一天从县衙出来去码头上送一份文件,走在街上忽然发现自己迷了路,不是真的迷路,而是他在这座城里待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条巷子的尽头,可那天他站在一个街口,看着两侧焕然一新的铺面和川流不息的人潮,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在岳州做了十年知县,每天都在盼着这座城能变得好一点,多几家铺子,多几条像样的路,多几户殷实的人家。
可十年里他盼来的,不过是多了一间杂货铺、多修了几丈排水沟。
而现在,就在他的眼前,这座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城,正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速度,变成一座连江陵城的商户都要跑来抢滩登陆的热土。
他站在街口,看着一个从江陵来的年轻商人在他面前小跑着经过,怀里抱着一摞刚签好的铺面租赁契约,脸上带着一种捡到宝了似的兴奋表情。
秦淮浦忽然想起那天杜知府在廊檐下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秦知县,你的福运来了”,然后一个人站在街角,咧开嘴笑了。
果然,福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这岳州城能够得到大的发展,首功自然是辛缜杜知府他们的,但自己身为这里的一把手,也是能够分润一些的功劳的,说不定还真有升迁的机会呢!
? 第二百二十八章 新城启动商业兴!人才聚集天下兴亡!
筹到了足够启动的钱,辛缜便不再等了。
他在综合办的值房里,把鲁大匠、杜知府、老钱、康瘸子以及各组主事全部叫来,桌上摊着岳州新城的总规划图。
他的炭笔在图上那道粗重的红线上画了一个圈,那是新城的城墙基址线。
然后他把炭笔往桌上一搁,只说了四个字:“正式开建。”
整个宣抚司综合办如同一架庞大的机器,在经历了长时间的预热和试转之后,终于轰隆一声进入了全速运转。
命令从综合办正堂发出去,沿着已经磨合得极为顺畅的指令链条,一层一层地往下传导。
文书组在半个时辰之内就把开工令誊写了上百份,盖上宣抚司朱红大印,由快马送往各个工地标段和工厂。
物资调配组的值房里算盘声响成一片,老钱坐镇中央,面前摊着好几本厚厚的物料账册,每发出一笔调拨单就在账册上勾一笔。
工业组的主事们各自奔赴自己管辖的工厂,亲自盯产能、盯质量、盯运输排期。
工地上的力工们提前接到了通知,天不亮就吃过了早饭,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各自的标段上列队等候。
当综合办的信使骑着快马沿着洞庭湖岸一路飞奔、将开工令交到各标段主事手中的时候,数十里工地上几乎同时响起了震天的号子声和铁锹破土的第一声脆响。
长安建筑行这一次的动员规模,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
康瘸子在接到辛缜命令的当天晚上,就派出了几十匹快马,沿着长江水道和荆襄古道往四面八方飞驰而去。
这些信使怀里揣着长安建筑行的铜制令牌和鲁大匠亲笔签发的征召令,征召令上的措辞简短而急迫,“岳州新城开工在即,凡我长安建筑行在册工匠,见令速归。”
长安建筑行这几年的膨胀速度,是康瘸子自己当初在汴京城里带着几十个泥瓦匠和木工接些零散活计时做梦都不敢想的。
这支队伍最初不过是一群跟着他在汴京修路的匠人,辛缜闲时候给康瘸子写了份统一的管理制度和标准化的施工流程把一群散兵游勇捏成了一支能打硬仗的建筑队伍。
后来河北路战后重建,长安建筑行派出了几千工匠和上万民夫,用水泥和砖瓦在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又一座新村。
再后来是华容圩田,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修堤坝、挖渠道、建闸口、盖工厂,长安建筑行从头干到尾,工匠们在沼泽地里泡烂了无数双草鞋,也练出了一身在极端恶劣条件下施工作业的本事。
再后来是岳州旧城的城内改造,铺水泥路、修码头、翻建县衙,紧接着又是岳州圩田一期,几十万人会战洞庭湖畔,长安建筑行是其中的技术核心和施工骨干。
如今这些工程还没有完全收尾,华容四期圩田、岳州二期圩田、岳州城各处官道建设又已经排上了日程表。
加上眼下要全面开工的岳州新城,城墙、道路、地下管网、居民区、商业区、工业区、码头扩建,所有这些工程叠加在一起,长安建筑行的规模已经远远不是一个普通的“行”所能概括的了。
康瘸子与鲁大匠坐在他在岳州临时设的指挥值房里,对着墙上那张标满了各个工地位置和人员分布的舆图,跟几个老兄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现在长安建筑行在册的正式工匠已经有好几千人,下面的民夫和学徒更是数以万计。
这么多的人,散在好几个州府的好几个工地上同时施工,还能做到井井有条、不出大乱子,靠的就是辛缜当年帮他搭起来的那套管控制度。
行里有司,施工管理司、质量监理司、物料调配司、工匠培训司,每个司管一个大方向。
司里有局,比如施工管理司下面,按照工程类型分成了堤坝局、渠务局、道路局、厂房局、住宅局,每个局专精一类工程。
局里有队,队是最基本的作战单元,一个标准施工队有好几百号人,包括工匠、学徒和力工,配备固定的工具和物料额度。
队下面还有大队、小队,比如砌筑大队、木工大队、石工大队,再往下细分到一个个具体的小组,每个小组都有明确的工头负责。
这种结构,鲁大匠自己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但他手底下的年轻技术员们是从综合办的吏员那里学来的,叫“科层制”。
鲁大匠不懂什么科层不科层,他只知道,有了这套制度,他站在舆图前发一道指令,最多几天时间就能传达到任何一个工地上最基层的施工小组。
而这一次,辛缜对长安建筑行提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要求。
新城的核心公共建筑,钟楼、广场、学城、官署、大市集,全部要在一个极紧的时间窗口内完成主体结构。
辛缜在总规划图上用炭笔标出了好几处红色的星号,对鲁大匠说:“这几处建筑是岳州新城的脸面,也是提振市场信心的关键。
外面那些商人,嘴上说相信辛某人,眼睛却盯着工地。
你这里多竖起一座楼,他们心里就多踏实一分,认购表上的数字就多往上涨一截。
鲁师傅,你得给我拿出最快的速度来,但质量不能打一丝折扣。”
鲁大匠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盯着那几个红色星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肃然道:“宣抚您放心,这几个楼,我亲自盯。”
工地上最震撼的景象不是某一天的某一刻,而是每一天都在发生的持续不断的变化。
每天凌晨天不亮,工头们的哨子声就在各个棚户区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力工们从棚屋里钻出来,披上粗布短褐,在灶台前呼噜呼噜喝完一碗热粥,抓两个粗面饼子揣进怀里,扛起工具就往工地上走。
几十个标段同时开工,到处都是人,挖地基的、打夯的、搬砖的、砌墙的、搅拌水泥的,每一块区域都被不同的施工队占据着,互相之间用麻绳和石灰线隔开,但隔不开的是那震天的号子声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从高处俯瞰,整片工地像一锅沸腾的粥,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灰色的土地上移动,地基坑槽像棋盘的格子一样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展,道路的雏形已经从泥土中浮现出来,笔直地切过荒野,指向远方。
水泥搅拌机是长安建筑行最新装备的机械,用骡马拉动的转筒取代了人工搅拌,一台机器一天能搅拌的水泥量顶得上好几十个人。
鲁大匠把行里所有的水泥搅拌机全部调到了岳州新城工地,一字排开,转筒轰隆隆地转个不停,搅拌好的水泥浆沿着木槽流进推车里,力工们推着推车在脚手架上穿梭,把水泥浆送上去。
砌墙的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一手拿着砖刀,一手接过力工递上来的砖块,抹一层水泥,压一块砖,再用刀背敲两下,动作行云流水,砖缝横平竖直,墙面的垂直度用铅垂线一根一根地校过,偏差超过半分的,当场拆了重砌。
新城的建设如同一个巨大的台风,而岳州城就是这个台风的暴风眼。
台风眼外,狂风暴雨席卷四方。
台风眼内,却是一种极度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宣抚司综合办是这个暴风眼的指挥中枢,每天从早到晚,值房里进进出出的吏员络绎不绝。
有人在舆图前争论道路管网的交叉口设计,有人在走廊里边走边翻看物资调配表,有人在角落里蹲着扒拉几口饭又站起来继续干活。
周边各州县的官府也被这台巨大的引擎带动了起来,监利县负责保障煤厂和水泥厂的原料供应,江陵府协助调配长江水道的运输船只,鼎州和澧州则承接了一部分从岳州溢出的建材预制和粮食加工任务。
这些州县的官员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地方的建设,竟然能像打仗一样,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
商人们更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沈万川的联盛商行在新城奠基的当天就在工地旁边租下了一片临时棚屋,挂出了联盛商行建材供应站的招牌。
他从华容水泥厂和砖瓦厂直接拉货,在工地上做起了建材现货交易,哪个标段的水泥临时不够了,哪个施工队的砖块供应断了档,他的供应站随时补上。
价格比官价略高一点,但胜在快、方便,不用走物资调配组的流程。
朱文正的洞庭粮运商行则包下了整个岳州新城工地的粮食供应,几十万民夫每天要吃饭,米面油盐酱醋,每一样都是天文数字的消耗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