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之间,平沼泽为良田,化荒芜为沃壤,得田一千三百万亩。
此非天赐,实乃民力。”
写到授田缘由时,欧阳修更是字字千钧:“田者,民之命也。
民得其田,则安居而乐业。
民失其田,则流离而无依。
今以朝廷之田,授于耕垦之民,永为己业,薄税以养之,非市恩也,乃固本也。
本固则邦宁,邦宁则天下安。
荆湖百万之众,既得永业,必为官家世代忠良之民。
民心所向,胜于城池。
民力所聚,强于甲兵。”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起身退后一步。
赵祯走过去,俯身看了良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好。”
赵祯的声音有些哑,“永叔,你写出了朕心里的话。”
旨意拟好之后,接下来该走中书门下和三司的会签流程。
辛缜的方案涉及田亩、赋税、水利、户籍等多个部门,按例要经政事堂合议、三司使核账、门下省复核,最后以敕旨形式下发。
韩琦和范仲淹本以为,官家拍了板,欧阳修拟了旨,流程应该走得很快。
可事实证明,他们把朝堂想得太简单了。
旨意递进政事堂的第一天,就被搁在了章得象的案头。
章得象是宰相,老成持重,在政事堂坐镇多年,从来以稳著称。
他看完旨意草稿之后,一句话没说,压在了一大摞待议公文的底下。
韩琦派人去催了一次,章得象回话说“事关重大,需仔细斟酌”。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动静。
范仲淹亲自去了一趟政事堂,章得象正在批阅公文,见范仲淹进来,放下笔,客客气气地让了座,然后不等范仲淹开口,先发制人。
“希文,这道旨意我看过了。”
章得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辛缜在荆湖北路做的事,我是佩服的。
三年开出一千多万亩田,谁能不服?
可是分田到户这件事,牵涉太大。
你想过没有,荆湖北路的田可以分,两浙路的田分不分?
成都府路的田分不分?
开了这个口子,各地怎么办?
再者,祖制上历来是官庄管新田,现在忽然改成永业田授给农户,朝中百官心里怎么想?
我知道你和韩枢密都支持,官家也点了头,可正因为官家点了头,我才更要说,这事不能操切。
操切了,出了乱子,最后受损失的还是朝廷。”
章得象这番话,句句温和,字字在理,姿态放得极低,但意思很清楚,他不反对分田,但他不赞成这么快就分田。
至于什么是合适的时候,他没有说。
范仲淹在政事堂跟章得象谈了小半个时辰,从辛缜的制度设计谈到三年来华容的成效,从华容的成效谈到全国田制改革的远景,可章得象始终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顶撞,不反驳,也不松口。
范仲淹知道,这种态度才是最让人使不上劲的。
章得象不是辛缜的敌人,但他是一个保守的、不愿意承担任何风险的老宰相。
在他看来,维持现状比什么都重要。
范仲淹从章得象的值房出来,站在政事堂的廊檐下吹了好一会儿冷风。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拢了拢袍袖,转身去了枢密院。
韩琦正坐在案后看边报,看见范仲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顺。
“章相那边怎么说?”
韩琦放下边报。
“老调重弹。”
范仲淹坐下来,把章得象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他不说不办,只说‘仔细斟酌’。
这两个字是朝堂上最厉害的两个字,你说他反对吧,他不反对。
你说他支持吧,他也不支持。
就在那里悬着。
悬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等到各方势力都反应过来,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事儿就黄了。”
韩琦冷冷地笑了一声:“好手段!现在政事堂拖流程,接下来门下省该卡复核了,三司那边再找个理由说账目算不过来,三路齐下,一道旨意能在三省之间走一个月。
走完一个月,再加上朝堂上的口水仗,再多走一个月,甚至永远都走不下去!
等旨意真正发到华容,黄花菜都凉了。
更关键的是,拖得越久,华容那边的压力越大。
那些伸手要田的人可不会等,和尚还在路上,尚书的侄儿还在汴京四处游说,地方上的豪强也在看风向。
我们这边拖一天,辛缜在那边就要多扛一天。”
范仲淹霍地站起来:“不能再让他们拖下去了,我去找官家。”
韩琦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别急,你现在去找官家,章相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在官家面前告他的状,章相是两朝老臣,在百官中威望极高,你把他推到对立面去,得不偿失。
再等两天。
两天之后政事堂要是还没动静,我们在朝会上直接提出来。”
韩琦的判断是准的。
章得象虽然没有松口,但他也没有把事情做绝。
当得知赵祯为此事专门召见了韩琦和范仲淹,而且欧阳修已经拟好了旨意之后,章得象知道自己不能再硬拦了。
他不是反对分田,他是怕出事。
可既然官家铁了心,韩琦和范仲淹也铁了心,他这个当宰相的若再卡着,就成了抗旨。
章得象叹了口气,在政事堂的合议上点了头。
旨意终于开始走流程了。
可流程一走起来,阻力立刻就显了形。
中书省合议算是勉强通过了,但到了门下省复核的环节,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先是门下侍郎说文书格式有问题,需要修改格式。
格式改完了,又说有几个数字需要和三司使重新核对。
核完了数字,又说需要补充一份详细的田亩分配表。
每退回一次,范仲淹和韩琦就补一次材料。
辛缜的方案里本来就有详细的丈量草案和分配表,他们把所有的材料都备齐了,一份一份地往上递,可每次递上去,总会有新的理由被退回来。
韩琦有一天在朝堂外面碰见了门下省的一位给事中,忍不住当面问了一句:“王给事,这道旨意的材料已经补了三次了,你们门下省到底还要什么?
不妨一次说清楚,我们一次补齐。”
王给事倒是客气,拱了拱手,笑着说:“韩枢密息怒,不是下官故意刁难,实在是事关重大,一千多万亩田的分配方案,田亩数、户口数、税额、水利归属,哪一项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门下省复核,就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您放心,应该很快了。”
韩琦看着他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从来就不是技术问题。
说是很快,实际上又是遥遥无期,离旨意递进政事堂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朝堂上的氛围一天比一天微妙。
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了零星的弹章,措辞还比较克制,但方向已经很清楚,集中在“以朝廷公田私相授受”和“有违祖制”这两条上。
内侍省那边倒是没有公开表态,但宫里传出来的风声说,某位中侍私下里说过一句“辛缜把官家的田拿去送人,倒是大方”。
这句话传到赵祯耳朵里,赵祯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朕的田,朕愿意分,轮得着别人替朕心疼?”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赵祯终于忍不住了。
朔日大朝会上,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按班次站定。
赵祯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礼官按部就班地宣读朝会议程。
等议程走到一半的时候,赵祯忽然抬了抬手,打断了正在汇报的户部尚书,然后让内侍把一份文书从御案上拿了起来。
“荆湖北路授田敕旨,”赵祯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经政事堂合议、三司核账、门下复核,已在三省之间走了大半个月。
朕就想问一句,这道旨意,还要走多久?”
大殿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被某种东西压住了的安静。
三省的主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门下侍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有趣的花纹。
三司使旁边的副使悄悄地往后挪了半步,把半边身子藏在廊柱后面。
赵祯等了片刻,没有人应答。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朕知道了,这道旨意不是程序走不完,是有人不愿意让它走完。
有人觉得辛缜把田分给灾民,坏了规矩。
有人觉得灾民只配当佃户,不配当田主。
有人觉得这田应该分给他们,而不是分给那些种田的人。”
他的目光从百官的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一字一顿,“你们拦这道旨意,用的理由是什么?
格式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