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不对?
流程不对?
今天朕在这里说一句话,格式、数字、流程,这些都不是理由。
朕就在这里等着,谁觉得这道旨意不对的,站出来说。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你的道理讲出来。
朕给你这个机会。
但你要是现在不站出来,回头在私底下拖、在暗地里卡,朕绝不容你。”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几个御史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站出来。
政事堂的几位参政沉默着,没有人吭声。
门下省的官员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个微妙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时候,韩琦站了出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朝笏一摆,朗声道:“陛下,臣韩琦,以为荆湖北路授田之策,利国利民,当速速颁行。
华容圩田,三年之间从无到有,非赖官庄之力,实赖二百万灾民胼手胝足之功。
今田已成熟,渠已畅通,若不能及时授田,使耕者有其田,则民心生疑,豪强生觊觎之心。
迟则生变,请陛下乾纲独断,速下敕旨。”
韩琦话音未落,范仲淹也站了出来。
他没有韩琦那么大的嗓门,但他的声音同样稳得无可撼动:“陛下,臣范仲淹附议。
臣曾负责灾民南下事宜,亲眼见灾民居窝棚、食稠粥、病者倒毙余地,可谓是人间地狱。
今日之华容良田万顷,皆此等灾民以血肉换之。
臣敢问满朝诸公,此等之民,不当得此等之田乎?
此田不分,何以对华容百万之众?
此策不推,何以对天下百姓?”
紧接着,欧阳修也出班了,他手里捧着那份自己亲笔拟就的敕旨草稿,朝笏高举,朗声道:“臣所拟敕旨,字字从《尚书》《孟子》来,句句合祖宗立法度。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为三代之训。
田授于民,薄税养之,此为汉唐良法。
臣敢请陛下,以此为式,颁行天下!”
又有几个平日里与范仲淹、欧阳修交好的馆阁文臣相继出班附议,一时间,大殿上支持授田的声音此起彼伏,把那些沉默的、观望的、暗中拖延的人都压了下去。
门下侍郎终于站不住了,上前一步,对赵祯躬身道:“陛下,门下省复核已毕,敕旨即刻可下。”
赵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对站在一旁的张惟吉微微点了点头。
当天,敕旨便从门下省发了出去。
朝堂上安静了大约有十几天。
那些反对的人没有在公开场合再说什么,官家在大朝会上把话说到那个份上,谁再公开反对就是找死。
但公开的反对没有了,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开始在朝堂上弥漫。
不是弹章,不是奏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它不落到纸面上,但它在每个衙门的廊檐底下、在每间值房的茶余饭后、在每封私信的字里行间悄悄地发酵。
“分田给黔首,这不是跟士大夫争利吗?”
“祖制上从来没有这样的做法,把朝廷公田全部分给农户,置百官于何地?”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
田分给他们,不出三年就得被败光。”
“辛缜自己在华容倒是得了个好名声,可他把京里这些同僚都得罪光了。
等他回京,谁替他说话?”
“官家也是糊涂了,被几个能臣一说就动了心。
治国哪有这样的?
不团结士大夫,反而去示好黔首,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这些话传不到赵祯的耳朵里,但赵祯知道它们在。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暗流了。
它不需要组织,不需要串联,它是官场肌体里自发分泌出来的一种抗体,任何威胁到既有利益格局的变革,都会被这种抗体包围、侵蚀、消解。
处理不好,就会变成比明刀明枪更麻烦的麻烦。
明刀明枪你可以挡,可以辩,可以下旨驳斥。
可这种藏在私底下的怨气和微词,你抓不住,打不散,它就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朝堂里,让所有支持变革的人都觉得冷。
赵祯决定做一件事。
他下了一道口谕,在迩英阁举行一次经筵讲学,讲《孟子》。
主讲的是当世大儒、翰林侍讲学士李觏。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有不少人觉得奇怪,官家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听《孟子》了?
迩英阁的经筵不是没讲过《孟子》,但官家亲自指定篇目、亲自安排讲学时间,而且是单独讲授而非合讲群经,这就不太寻常了。
更有消息灵通的人注意到,这次经筵,赵祯点了几个必须到场的名字,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使韩琦、翰林学士欧阳修当然在列。
但更重要的是,宰相章得象,以及政事堂所有参政、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内侍省都知,这些平日里因为品级、职能和立场不同而很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的人,这一次全都在名单上。
不是普通的经筵。
这是一场有目的的政治讲学!
开讲那天,天气极好。
迩英阁的窗子全都开着,初冬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朱漆梁柱和青砖地面都染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阁内铺了厚厚的毡毯,摆了两排矮几和蒲团。
百官们按品级依次落座,有相熟的互相递了个眼色,但没有交头接耳。
空气里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张力。
赵祯最后一个进来。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也没戴通天冠,只簪了一支玉簪。
他的神色很平和,步履从容,在御座上坐下来之后,甚至还笑着对李觏点了点头:“李卿,今日讲《孟子》,不必拘束,该怎么讲就怎么讲。”
李觏是当下大宋最有威望的经学大家之一,须发皆白,声音却中气十足。
他在蒲团上坐定,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众高官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翻开面前的《孟子》,开始了他的讲授。
他讲的是《尽心章句下》中那段著名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觏用苍劲而清晰的声音把这句话念了三遍,一字一顿:“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
满阁肃然。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觏身上,有好几位大臣的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官家为什么忽然要听《孟子》了。
李觏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些复杂的目光,自顾自地讲下去:“孟子此言,并非贬君,而是立本。
何谓本?
民者,国之本也。
无民则无社稷,无社稷则君何以立?
故曰,民贵。
孟子又言:‘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
’丘民者,田野之民也。
一国之君,其位之正否,不在天命,而在民心。
民心归则天下定,民心离则天下危。
三代之兴,无不以得民为本。
三代之亡,无不以失民为因。
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讲:“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
亦有仁义而已矣。
’孟子之仁义,非空谈也,实有所指。
其要在三:一曰制民之产,二曰薄赋敛,三曰省刑罚。
三者之中,制民之产为本。
何为制产?
使民有恒产也。
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
李觏抬起眼来,目光从百官脸上一一扫过,“孟子之意甚明,要使百姓安分守己、为国尽力,首先须使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衣可穿。
否则,百姓饿着肚子,你与他讲什么忠孝节义、讲什么国法朝纲,他听不进去。
不唯听不进去,逼急了,他还会反!……”
阁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好几位大臣悄悄地低下了头,盯着面前的茶碗,不敢抬眼去迎李觏的目光。
也有人坐不住了,在蒲团上微微挪了挪身子。
李觏讲的每一个字,表面上是在解读孟子,实际上句句都在为华容的分田做理论上的背书。
他们想要反驳,可李觏引的是圣贤之言,是三代之训,是孟子亲口说的话,怎么反驳?
反驳李觏就是反驳孟子,反驳孟子就是反驳圣贤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