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下去。”
“臣方才与范参政商议,也剖析了许多风险,但说到底,分田到户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
韩琦直起身来,声音沉稳清晰,“理由有三。
其一,华容圩田是新开之田,尚未被任何人占有,分给自耕农正当其时。
其二,自耕农种田,产出远高于佃户。
同样一亩地,佃户交租之后所剩无几,自耕农交税之后尚有余粮,种田的劲头完全不一样。
其三,华容的灾民是逃荒之人,老家之田已被权贵兼并殆尽。
这些人若再沦为佃户,朝廷失去的不是二百万流民,是二百万对朝廷心怀感激、愿意拼死守护的自耕农。
而若给他们永业之田,此二百万之众,世世代代皆为陛下最忠实的子民。”
赵祯听着,微微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范仲淹:“范卿,你呢?”
范仲淹躬身道:“臣以为亦是好事,臣全力支持。”
“理由呢?”
“臣的理由与韩枢密略有不同。”
范仲淹上前一步,声音平静而坚定,“臣以为,此事之关键,不在华容一县,而在天下。
陛下,庆历初以来,臣等屡言抑制兼并、丈量田亩,然推行之难,难于撼山。何也?
因被兼并之田,已入权贵之囊,虎口夺食,必遭反噬。
可华容不一样,华容的田是无主之物,尚未被分食。
若能在华容,在这片唯一干净的田地上,建立起一套‘官督民有、永业到户’的典范,就证明了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陛下,这是一个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华容做成了,天下人就会看见,原来把田分给百姓,朝廷的税收不会少,反而会多。
官府的治理不会乱,反而会更稳。
到那时,全国推行,就不是一句空话了。”
赵祯看着面前这两个老臣,看着他们一个沉稳如石,一个激昂如火,说的却是同一件事、同一个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重量。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脸上的忧虑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多了一层笃定的底色。
“你们两人都支持,朕就放心了一半。”
赵祯坐回案后,把手里的札子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案面,“朕其实心里也是赞成的。
弃疾在札子里写了六个字,‘湖北熟,天下足’,朕琢磨这六个字,觉得他不是在说大话。
三年,一千多万亩田,五千多万石粮,靠的就是那些农户没日没夜地干。
他不是把田分给什么地痞无赖,他是把田分给那些拿命换田的人。
这种做法,朕没有理由不支持!”
他顿了顿,神色又沉了几分:“但牵扯的范围的确太广。
朕心里不安,三年前的事情犹在眼前。
韩琦,范仲淹,你们都是经历过的,三年前,弃疾在盐铁司动了多少人的利益,最后是朕这个当官家的没能顶住,他才不得不退去荆湖北路。
那时候他还能退,可这次呢?
要是朝堂上再来一次群起而攻,他还能往哪里退?
荆湖北路再往南,就是蛮荒了。
朕这个官家,要是连一个能臣都护不住,那朕愧对天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真实的愧疚和自责。
韩琦和范仲淹听了,心里都是又酸又暖,这位官家,是真的把辛缜放在心上了。
韩琦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有此心,臣深为感佩。
若要为辛缜减轻压力,臣倒有一个主意。”
赵祯抬起头来,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急切:“快说快说。”
“陛下可下旨分田。”
韩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练的政治智慧,“辛缜的方案,以他自己的名义递上去,百官攻击的对象就是他一个人。
可若是陛下亲自下旨,以朝廷的名义推行分田,那攻击的对象就成了朝廷,成了陛下的决策。
这对陛下来说,确实会增添一些压力,百官会拿祖制、惯例来说事,会私下议论陛下不循旧章。
但陛下承受的压力越大,辛缜承受的压力就越小。
这是其一。
其二,下旨之后,分田就是国策,不再是辛缜一个人的主张。
反对分田就是反对国策。”
赵祯听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了看韩琦:“你是说,让朕来替他挡箭?”
韩琦躬身道:“臣怎敢让陛下替他人挡箭,陛下是为国策正名。”
赵祯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道:“韩稚圭果然……好,朕来挡箭,这主意好,朕现在不在乎这点东西。
内库少收几百万石租米,皇庄少几万亩田,对朕来说不是什么大事。
朕现在想要的是什么,是国家富强起来!
如辛弃疾所说,朕把这些田地分给百姓,百姓就会成为大宋最忠实的子民。
二百万忠实的自耕农,胜过一千万亩皇庄的租米。
这个账,朕算得清。
再说,”他忽然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一丝少见的促狭,“朕把最大的那块利益都放弃了,他们还好意思跟朕说三道四?
朕都把皇庄的盘子让出来了,谁还有脸来争?
他们要争也可以,先跟朕比一比,朕都不拿,你们凭什么拿?”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这位仁厚天子少有的冷厉:“那些灾民在原籍的田,被他们吞了也就罢了。
如今人家逃到华容,拼了命在沼泽地里开出新田,他们又把手伸过来了,还要十万亩、八万亩、几万亩。
他们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
韩卿,范卿,朕今天跟你们说句实话。
那些伸手的人,朕一个一个都记着。
谁要是再敢跳出来横加阻挠,朕倒要查一查,那些灾民老家的田,到底是谁占的!
他们占了人家的田还不够,还来抢人家新开的田?
有完没完!”
韩琦和范仲淹闻言同时深施一礼,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们伺候赵祯这么多年,极少听到这位一向温厚待人的官家说出这么重的话。
这意味着赵祯心里那杆秤,已经完全倾向了辛缜这一边。
“陛下圣明。”
范仲淹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有陛下这句话,臣等便放心了。”
赵祯摆了摆手,重新在案后坐好,把辛缜的札子翻到写满了具体方案的那几页,一边看一边说:“时间紧迫,既然定了就不要再拖。
朕有几个问题,第一,辛缜的方案里提到了‘官督民有、水权绑定、业户联防’的制度,这里面的水利社怎么组织、圩长怎么选举、回避制度怎么落实,你们觉得在实际操作上会有什么问题?
第二,授田的标准是每丁二十亩、上限一百亩,这个数字在荆湖北路以外的州府,要不要做调整?
第三,分田之后,农户有了余粮,朝廷怎么收购、怎么储存、怎么外运?
朕不希望看到丰收伤农。
这些问题,你们逐一与三司使商议,拿出细则来。”
韩琦和范仲淹一一记下。
范仲淹补充道:“陛下,臣还有一个建议。
分田方案公布之后,朝廷的舆论定然会出现波动。
臣以为,与其等他们发难之后再被动回应,不如先做舆论布局。”
“怎么个布局?”
“让欧阳修来拟旨。”
范仲淹说,“欧阳永叔文名满天下,他拟的旨意,言辞恳切、逻辑严密,百官看了也无法在文字上挑刺。
同时,臣与几位馆阁文臣可以写一批文章,阐述‘以民为本’‘国以民为基’的道理。
表面上不直接提分田之事,但理论上的铺垫先做足。
这样,等到分田方案正式公布,朝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反弹会小很多。”
“就按你说的办。”
赵祯点头,“召欧阳修。”
欧阳修被传进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他被内侍引着匆匆进了福宁殿,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笔,显然是从值房里直接被叫出来的。
欧阳修在赵祯面前行过礼,一抬头看见韩琦和范仲淹也在,而且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之色,心里便已经有了数。
“永叔,”赵祯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辛缜札子的核心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道,“朕已决定准辛缜所奏,在荆湖北路试行授田到户,由你来拟旨。
这道旨意,既要讲清楚分田的道理,为什么要分、怎么分、分给谁、分了之后怎么管,又要让百官看了无法在经义和祖制上挑出毛病来。
你能做到吗?”
欧阳修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袍袖一挽,对着赵祯深深一拜:“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道旨意,是臣入仕以来,最愿意拟的一道旨意。”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黄绫,提笔蘸墨。
殿内安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在帛面上行走的沙沙声。
韩琦和范仲淹站在两侧,屏息静气地看着欧阳修落笔。
欧阳修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刻出来的,笔力千钧。
他先从《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落笔,引《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为纲,然后笔锋一转,直切荆湖北路三年开垦之艰难、百万灾民之功绩,“荆湖北路华容诸县,本为泽国,芦苇丛生,瘴疠横行。
自宣抚司开圩以来,集四方流离之民,栉风沐雨,胼手胝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