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粗面饼子,硬得跟石头一样。
我说你留着自己吃,他说,‘您吃。
您要是真能给我一块地,我天天给您送饼子。’”
康瘸子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重重地搁在旁边的桌上。
他没有说话,但他搁烟杆的动作响得像是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问我,为什么还没贴公告,他们就信了?”
辛缜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的郑重,“不是因为他们信我辛缜这个人。
是因为他们太想有地了。
想得太久、太苦、太绝望了,所以哪怕只有一个风声,他们也愿意当真。
你们去看看田埂上那些人的脸,这几天他们的脸上多了什么东西?
不是笑,是光。
是从眼睛里头亮起来的光。
以前他们的眼睛是灰的,现在亮起来了。”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田埂上一个老汉正蹲着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吐出来的烟一圈一圈地往上飘,散在秧田上面的微风里。
老汉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后生手里没有烟杆,但他也蹲着,爷俩就那么并排蹲着,看着面前的秧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所以你们问我,这个分田的事,到底值不值得扛这么大的压力去推?”
辛缜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告诉你们,就冲着窗外这些人的眼睛,就冲着他们蹲在田埂上的那个姿态,就冲着那个老汉在堤坝上掰给我的半块饼子,这件事,再大的压力也要推。
一块地,对朝廷来说是什么?
是账本上的数字,是田册上的条目,是收多少税、派多少役。
可对他们来说是什么?
是命!”
他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语气,然后转过身来,笑着对值房里的三个人说:“你们看,人民对拥有自己一块地这个事情,是多么的执着。
我们能忍心看着他们失望么?”
杜知府把怀里的丈量草案放在桌上,两只手在袖子里使劲地攥了攥,声音有些发颤:“不能。”
“不能。”
老钱戴上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声音不响,但稳得很。
康瘸子最后一个开口。
他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然后说了两个字:“谁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谁要是敢让这些农户失望,我老康第一个不答应。”
辛缜看着他们三个,笑了一下。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炭笔,在杜知府带来的丈量草案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线:“那就干。
尽快把方案定下来,我来跟朝廷干涉,无论如何,要把田地分下去!”
? 第二百一十五章贪婪的大和尚!贪婪的大孝子!为生民立命!
方案还没有正式递上去,外面就已经有手伸过来了。
先是江陵府那边来了一拨人。
清晨,天刚亮没多大一会儿,综合办值房门口的槐树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辛缜正伏在案上对着杜知府刚送来的丈量草案逐条核对,曹平就小跑着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名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端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辛宣抚,外头来了个大和尚。”
曹平把名帖搁在辛缜案上,退后一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是一般的和尚。
随行的有十来个僧人,还有好几辆四轮青云车,排场不小。
他说,持了京中某位内侍的手书来的。”
辛缜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张名帖。
名帖是烫金的,在这个年月能用烫金名帖的出家人,不是一般的寺庙。
他把名帖翻了个面,搁在桌上,炭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内侍?”
辛缜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哪一位?”
“他没说,只说见了您自然呈上。”
辛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忽然笑了一下:“也好。
我倒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让他进来。
安排在偏厅,给泡一壶茶,泡去年的陈茶。”
曹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辛缜在值房里站了一会儿,把桌上摊着的丈量草案归拢起来,锁进了身后的木柜里,又把柜门钥匙揣进怀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偏厅走去。
偏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水泥地面擦得反光,墙上挂着一幅洞庭湖舆图的副本,窗边的长条桌上摆着一盆文竹,是韩云蘅从汴京带来送他的。
辛缜进门的时候,大和尚已经坐在了客座上。
这和尚长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油光水滑,腮帮子上的肉把耳朵都挤得往外翻了几分。
他身上披着一件上好的青灰色僧袍,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寺庙用得起的粗布,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纹,在窗缝漏进来的晨光里隐隐发亮。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沙弥,一左一右,低眉顺眼,手里各捧着一个红漆木盒。
大和尚看见辛缜进来,连忙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了笑容:“阿弥陀佛,贫僧慧圆,忝为江陵府大慈恩寺住持,久仰辛宣抚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说话的声音又软又圆,像是嘴里含着一块饴糖,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蜜。
辛缜走到主座前坐下,随意地抬了抬手:“大和尚请坐,远道而来,辛苦了。
华容这地方比不得江陵城,茶水粗陋,莫要嫌弃。”
慧圆连说不敢,重新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那茶是去年的陈茶,泡出来的汤色已经泛黄,入口微微发涩,慧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辛宣抚在荆湖北路的作为,贫僧虽在方外,却也如雷贯耳。”
慧圆双手合十,语气里满是赞叹,“疏浚河道,开垦圩田,收留流民,活人无数。
这等功德,莫说是当世难得,便是放在古代,也是要刻碑立传的。
贫僧虽出家多年,平日里不问世事,但听到华容这边的事,也忍不住要赞一声,真乃当世菩萨也。”
辛缜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和尚过誉了。
修堤开田是朝廷的旨意,收留流民是宣抚司的本分,辛某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大和尚远道从江陵府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几句夸奖的话吧?”
慧圆呵呵一笑,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佛号,然后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极机密的好事:“辛宣抚快人快语,贫僧也就不绕弯子了。
贫僧听说,辛宣抚这边开出了一千多万亩圩田,正要拟定分田的方案?”
辛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当当地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陈茶的涩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方案尚在草拟,大和尚倒是消息灵通。”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慧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从小沙弥手里接过那个红漆木盒,搁在桌上,轻轻往前推了半寸,“贫僧此来,是带着满满的诚意的。
大慈恩寺在江陵府立寺百余年,僧众好几百人,光靠香火钱和几亩薄田,实在难以维持。
贫僧听闻华容这边水好地肥,便想着,若是辛宣抚能行个方便,划出十万亩熟田来,交予敝寺管理,敝寺愿为辛宣抚在江陵府立长生牌位,日日诵经祈福。
这些田地,只需交给敝寺就好,往后寺里僧众衣食无忧,定然日日为辛宣抚念经,保辛宣抚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他说到“十万亩”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十亩地、十棵树、十片瓦。
他说完之后,笑吟吟地看着辛缜,等着对方点头。
辛缜没有点头。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搁得很轻,但碗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看着慧圆那张白白胖胖的圆脸,看着那双被腮帮子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贪婪,忽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嗤笑不大,但在安静的偏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慧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腮帮子抖了抖,眼睛里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
但他毕竟是场面上混过来的人,只顿了一瞬,又重新堆起了笑脸,只是这次的微笑里多了一股冷飕飕的东西。
“辛宣抚莫非觉得贫僧是在开玩笑?”
慧圆的声音依旧软和,但软和里夹了一根针,“贫僧此来,可不是空手而来的。”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书信,搁在桌上,用两根胖胖的手指按着,推到了辛缜面前。
“这封手书,出自京中内侍省某位内侍之手。
内侍大人在信中也说了,大慈恩寺乃江陵名刹,若能得些薄田供养,也算是朝廷的体面。
辛宣抚在地方上做官,有些事,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头要好。
您说是也不是?”
慧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那微笑已经不是方才的客气,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笃定。
他在江陵府跟地方官打了半辈子交道,这一套流程太熟了,先客气,再利诱,实在不行就抬出京里的后台。
内侍两个字往外一搬,十个地方官里有九个会软下来。
辛缜低头看了看那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是专用的朱红色。
他没有拆开,而是把信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温和得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明天吃什么菜。
“大和尚,你说的事我知道了。
不过眼下分田的方案还在拟定,丈量还没做完,分配章程也没定。
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就能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