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陈茶,不紧不慢地咽下去,然后对着慧圆笑了笑,“你先把联系方式留下来,等方案有了眉目,我再联系你。
大和尚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让人安排一顿素斋,用过饭再走也不迟。”
慧圆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他看来,辛缜没有当场拒绝,还留了后话,这就是被内侍的名头吓住了。
地方官嘛,都是这样,一开始总要摆摆清官的架子,但只要把京里的关系亮出来,架子就散了。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腰弯得比进门时还低了几分。
“阿弥陀佛,辛宣抚果然是个明白人。
那贫僧就先回去,静候佳音。”
慧圆直起身来,又补了一句,“内侍大人那边,贫僧也会如实禀报辛宣抚的盛情。
往后辛宣抚若是回京,贫僧定然在内侍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辛缜含笑点头,亲自把慧圆送到了偏厅门口。
看着那白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远了,辛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是潮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了底下冷硬的礁石。
他转身回到值房,把门关上,坐回案前,拿起那封没拆的内侍手书,在手指间翻了个面,盯着火漆上的朱红印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信搁在一边,拿起炭笔,在册子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字迹很重,炭笔的笔尖几乎要嵌进纸里去。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曹平,去把和琮给我叫来。”
和琮来得很快。
他在华容负责宣抚司的文书档案和机密往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像个不起眼的书吏,但辛缜知道他手底下有一张极细密的情报网,安置村里的流言、渡口的货物流向、各路商贾的来路底细,他都理得清清楚楚。
“辛宣抚找我?”
和琮推门进来,顺手把门掩上了。
他走路很轻,说话也不大声,但目光很利,一眼就看到了辛缜案上那封还没拆的信。
“坐。”
辛缜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等和琮坐下,辛缜把刚才扣在桌上的那封内侍手书拿起来,往和琮面前一搁。
“江陵府大慈恩寺,住持慧圆。
这个寺庙,你帮我查个底朝天。”
辛缜的声音很平静,但措辞里每一个字都是硬的,“这么跋扈,张口就是十万亩,不给就拿内侍来压我。
一个寺庙方丈,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定然是平时在地方上骄横惯了。
你查一查,这些年在江陵府,这个寺庙有没有欺男霸女、夺人田产、放贷滚息的事。
一样一样给我查清楚。
不着急结案,但每一条都要有凭有据。”
和琮拿起那封信,没有拆,翻过来看了看封皮上的落款,眉头微微一挑,然后点了点头,把信揣进怀里:“明白了。
大慈恩寺,我这边原先就攒了一些零碎的消息,只是之前觉得跟华容没有牵扯,没往深处挖。
既然辛宣抚要查,我顺藤摸瓜往下捋就是了。”
“去吧。”
辛缜摆了摆手。
和琮刚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曹平又进来了。
这回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复杂几分,手里没有名帖,却侧身闪进门来,压低声音对辛缜说:“辛宣抚,外头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读书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的是汴京时兴的襕衫,口称是,朝中某位尚书的侄儿。”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还说,持了伯父的手书,是特地来拜访世叔的。”
辛缜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网才织了一半,细细的蛛丝在空气里微微晃动。
他看了那只蜘蛛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来,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神情。
“今天是什么日子?
赶集吗?”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来都来了,一并见了吧。
还是偏厅,还是去年的陈茶。
去吧。”
这一次进来的年轻人比慧圆安静得多。
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襕衫,料子不差,但款式简洁,头上的方巾扎得规规矩矩,脚下是一双半新的布履,走路很轻,进门之后先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落座,而是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辛缜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宋明远,见过辛世叔。”
他这一揖做得极深,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双手交叠在额前,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辛缜抬了抬手:“不必多礼,请坐。”
宋明远直起身来,在客座上坐了,但只坐了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辛缜面前:“世叔,这是家伯父给您的亲笔信。
伯父临行前再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世叔手上。”
辛缜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里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百字,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用心写的。
开头便是“缜兄台鉴,久疏通问,时切遐思”,接下来便是大段大段的追忆与赞美,说当年在某次朝会上与辛缜有过一面之缘,虽然未曾深谈,但对辛缜的风采和才学印象深刻,一直引为知己。
说听闻辛缜在荆湖北路开垦圩田、安置流民、兴修水利,功绩卓著,朝中士林无不交口称赞。
说辛缜此举利国利民,实在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一大篇信读完,洋洋洒洒,情真意切,半句不提具体的事。
辛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着宋明远,语气和蔼:“宋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令伯父的信我已经看过了,稍后我会亲笔回函,请公子带回去。
你这一路上走了多久?
路上可还太平?”
宋明远欠身答道:“回世叔,走了半个多月。
从汴京出发,经应天府入淮河,再经泗州、扬州渡长江,一路还算太平。
进了荆湖北路地界之后,官道平整,驿站齐备,比小侄来时想象的好走得多。”
辛缜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宋明远忽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又是深深一揖。
“世叔,”宋明远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诚恳之极,“晚辈此来,除了替伯父送信,还有一件家事相求。”
辛缜把茶碗搁下,心里已经有了数,脸上的笑容不变:“哦?
但说无妨。”
宋明远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是这样,晚辈的祖父,也就是伯父的父亲,今年已经七旬有余了。
祖父大人年轻时曾在荆湖一带游历,对洞庭湖的湖光山色念念不忘,晚年常在家中念叨,说若能再到洞庭湖边住上几年,每日看看湖景、种种菜蔬,便是此生无憾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晚辈为长辈尽孝的恳切,“晚辈与伯父商量过,想着华容这边新开了许多圩田,水好地肥,若是世叔能行个方便,划出几万亩来,给祖父置办一处田庄,让老人安度晚年,也算晚辈全了一份孝心。”
他说完这番话,又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祖父年纪大了,也管不了太多,就是图个田园之乐。
具体多少亩,世叔看着给就是了,数万亩便够了。”
偏厅里安静了大约有三息的工夫。
窗外槐树上有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辛缜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宋明远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说话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
他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姿态恭谨,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祖父喜欢种菜,那就划几万亩田来种菜。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的世界里,这个请求是合情合理的。
他的伯父是朝中尚书,他的家族是世代官宦,他在汴京的圈子里,见惯了这样的事,某个地方开了新田,京里的官员们递个条子、捎封书信,地方官自然心领神会,几万亩田就划到了私人名下。
这不是贪,这是惯例。
这不是抢,这是世叔帮侄儿尽孝。
辛缜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下,笑声在偏厅的水泥墙壁上弹回来,带着嗡嗡的回音。
他不是在嘲笑宋明远这个人,他是在笑这件事本身,一个白胖和尚刚走,又一个斯文读书人坐下。
两个人的说辞不一样,一个要供养佛门,一个要孝敬祖父,可说到最后,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几万亩,十万亩,你看着划,我给你面子,你给我田。
这些人,可真是够贪婪的。
宋明远被辛缜的笑声弄得有些发懵。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困惑,然后是尴尬,最后是一种被冒犯了却不敢发作的隐忍。
他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世叔笑什么?”
辛缜收了笑,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与公子无关。
公子请坐。”
宋明远没有坐。
他站在原处,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道:“世叔,那田庄的事,”
“这件事我知道了。”
辛缜打断了他,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眼下分田的方案尚在草拟,丈量、定界、分配章程都还没定。
令伯父的信我收到了,稍后我会回函。
公子先回去歇息,华容的条件比不得汴京,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宋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辛缜看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