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一千万亩圩田的轮廓便初具规模。
新开的排水渠纵横交错,将一片片沼泽地变成了棋盘般规整的田块。
新筑的堤坝沿着湖岸蜿蜒伸展,堤顶宽阔平整,两侧新栽的桑苗和苎麻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低洼处的鱼塘连成了片,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塘埂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块木牌,标注着编号和责任人。
辛缜站在大堤上望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裹紧了身上的毛毡,初冬的风已经有些凉了。
就在圩田工程如火如荼之际,华容渡口迎来了一支从汴京方向来的车队。
车队不大,几辆四轮青云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沿着新修的水泥官道缓缓驶入华容地界。
韩云蘅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一岁多的儿子,秋娘坐在她身旁,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
她们从汴京出发,一路南下,先经应天府入淮河,再经泗州、扬州渡长江。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被洪水泡过的农田里还倒伏着枯黄的秸秆,被冲垮的房屋废墟上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在翻捡着什么,路旁的粥棚前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可一进入荆湖北路地界,景象便渐渐变了。
官道是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宽敞,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颠簸声。
路两侧的排水沟用水泥砌得规规整整,沟底铺着细砂,水流清澈见底。
远处有几座烟囱正在冒着白烟,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一股煤焦和铁锈的气味。
路边不时有骡车和牛车驶过,车上装满了砖瓦、水泥袋和竹筐,赶车的汉子们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挂着汗珠,却也有说有笑。
进入华容县境之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韩云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片的圩田一眼望不到边,虽然是初冬,田里已经收了稻子,但那一块块规整的田块、纵横交错的排水渠、堤坝上整齐排列的桑苗,无不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机。
远处的新村方向,成片成片的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房屋之间的水泥路宽敞平整,路旁新栽的槐树苗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韩云蘅放下车帘,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对韩云苼说:“来之前父亲跟我说,荆湖北路是朝廷流放罪人的蛮荒之地,瘴气弥漫,沼泽遍地。
可你看看,这哪是什么蛮荒?
这比汴京郊外的村镇还齐整。”
秋娘也看得有些发愣:“夫人,老爷他,这两年到底在这地方干了什么?”
车队在综合办值房门口停下。
辛缜正在值房里批阅各组的进度报表,曹平小跑着进来通报:“辛宣抚!夫人来了!还有,”
他话还没说完,辛缜已经放下炭笔大步走了出去。
他站在值房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青云车,看着车帘掀开后露出的那张温婉而熟悉的面孔。
韩云蘅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韩云苼,怀里也抱着一个襁褓。
两人四目相对,韩云蘅的眼泪便止不住了。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辛缜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喉头有些发紧,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韩云蘅,轻声道:“辛苦了。
这一路上走了多久?累不累?”
韩云蘅摇了摇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笑着说道:“不累。
就是想来看看你,看看你到底把这片蛮荒变成了什么样子。”
韩云苼闻讯抱着自己的孩子赶来,韩云苼转头从韩云苼怀里接过另一个孩子,那孩子比长子小了不少一些,眉眼之间既有辛缜的俊秀,又有几分韩云苼的清秀,被主母抱过来时还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韩云蘅仔细看了看,喜道:“这就是云苼的孩子,长得真好看!”
她抬起头来看着辛缜,目光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平静而笃定的温柔,“兄弟两个以后可以相互扶持了!”
辛缜转过头去看着韩云苼。
韩云苼低着头,脸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叫了声“姐姐”。
辛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从韩云蘅手里接过那个孩子,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在怀里都睡得香甜。
他低下头看着这两张小小的面孔,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轻声说:“好,来了就好。
进屋吧,外面风凉。”
妻儿的到来,像一剂温热的汤药,把辛缜从没日没夜的生产调度中暂时剥离了出来。
他陪着韩云蘅在新村的水泥路上散步,抱着长子在圩田的田埂上看耕牛犁地,带着韩云苼去集市上买了几匹新到的绸布给孩子做衣裳。
在堤坝上,他指着远处那片正在开挖的鱼塘,对韩云蘅说起明年的规划:“等开春鱼塘放了苗,桑树长起来,蚕室建好,这里便能产丝了。
以后不用再去江南买丝绸,华容自己产的绸子,未必比苏杭的差。”
韩云蘅走在他身边,静静听着,偶尔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里的内容比任何言语都丰富。
几天后,辛缜回到了综合办的值房。
妻儿在新村的院子里安顿下来了,院中晾着孩子的尿布,灶台上炖着韩云蘅从汴京带来的红枣银耳羹,厨房里飘出来的气味让这栋水泥砖瓦房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但辛缜坐在值房里,翻着各组报上来的进度报表,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鱼塘和桑树。
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一路韩云蘅带着孩子南下,沿途看到无数流民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大的背着小的,小的哭着喊饿。
华容这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二百多万灾民以及一百多荆湖北路这边的居民中至少有三四十万是半大孩子,父母在工厂和田里忙,孩子们便在棚户区和新村之间野跑,有的帮着家里干些杂活,有的干脆无所事事。
之前生存是第一位的,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填饱肚子是最要紧的事。
可如今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工厂和田地都基本进入了正轨,这些孩子便不能再这么放养下去了。
他把这个想法在综合办周例会上提了出来。
时值早春,综合办值房外那株老槐树刚抽了新芽,屋里却已经热得让人想脱夹袄。
各组的主事挤了一屋子,桌上摊着厚厚几摞报表,墙角堆着水泥样品和几块新高炉钢的料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旱烟和炭笔灰混合的气味。
“几十万孩子。”
辛缜把手边刚统计出来的人口数据搁在桌上,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安置点的人口明细。
他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张汇总表,“各个安置点报上来的数字我核了几遍,六到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有三四十万。
之前我们没顾上,实在顾不上。
去年冬天那阵,所有人都在抢工期,抢在春汛前把堤坝立起来,吃饭都是蹲在渠埂上扒拉几口。
那时候让孩子们跟着大人打打下手、帮着烧火做饭,是没办法的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可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工厂三班倒,圩田进了管护期,最吃紧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这些孩子,读书识字,一样都不能耽误。
大家说说,学校怎么建,先生去哪儿请,一样一样议。”
杜知府率先开口,他这段日子晒黑了不少,袖口还沾着鱼塘的泥点子,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赶回来,他笑道:“辛宣抚说得是,这事儿确实不能再拖了。
下官分管农事,天天下安置点跑,那些半大孩子在棚户区里野跑,看着真是心疼。
有些机灵的孩子,记个数、认个字,一点就透,可就是没人教。”
他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册子,“先生的事,下官琢磨了好几天了。
江陵府学那边下官还有些老关系,山长是下官同年的兄长,前些年通过几封信。
若去函相请,聘二三十个正经的教习过来问题不大。
周边几个州县,岳州、澧州、鄂州,下官也认得些人,可以一并去信。
实在不够的,咱们自己的家底也能挖一挖。
各厂的账房先生、退了休的老吏员、识文断字的退伍军士,只要能在黑板前站得住、能写会算,都可以先顶上。
这批人不求教出什么经义文章,能把《三字经》《百家姓》教明白,能教会孩子们打算盘记账,就顶大用了。”
辛缜问道:“校舍呢?”
老钱把算盘往前一推,算珠哗啦啦一阵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我按辛宣抚的意思粗算了一笔账,按每村一所蒙学、每镇一所高小来铺,第一批少说也得好几十所。
每所校舍按六间教室、一间教员室、一个操场来算,砖、水泥、木料、瓦片、石灰,再加上桌椅板凳黑板这些杂项,单所学校造价约在一千二百贯上下。
几十所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他把那张草纸摊在桌上,指着最下面一行总数,“不过好消息是,咱们现在砖厂有五座轮窑,日产青砖二十多万块,水泥厂新上的那条线也投产了,产能够。
料不愁,钱从圩田专项经费里单列一笔便是。”
“校舍的事老规矩。”
康瘸子把旱烟杆往桌脚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了一小堆,“长安建筑行统一出图纸,各安置点自己出劳力。
我在河北和汴京都修过学舍,图纸是现成的,改一改尺寸就能用。
关键是,”他抬起眼皮看了辛缜一眼,“光有蒙学和高小还不够。
那些十六七岁的大孩子,现在再让他们跟七八岁的娃娃坐在一起念‘人之初’,不合适。
这批人怎么安置,辛宣抚得拿个章程。”
辛缜一一点头应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正要合上册子,忽然又抬起头来:“老康说得对,光是读圣贤书还不够,而且这批大孩子,才是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一批人。”
杜知府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茶盏。
棚子里其他人也安静下来,几个正在低声商量校舍选址的主事抬起头来看着辛缜。
辛缜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洞庭湖舆图前。
那幅舆图已经跟了他两年多,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着圩田范围、工厂位置、水渠走向和新村分布。
他伸手在图上虚画了一个圈,把华容、安乡、石首这一片全都圈了进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在座众人:“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我们荆湖北路发展到今天,粮有了,两期圩田加第三期,全部完工之后年产稻谷足够养活好几百万人口。
田有了,光是华容一县,熟田已经超过三百万亩。
工厂有了,冶铁、水泥、纺织、砖瓦,大大小小几十座厂子,烟囱冒的烟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堤坝也有了,湖岸大堤修得比汴京城墙还厚实。”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可再往下走,很快就会遇到瓶颈,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面面相觑,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工地上传来的号子声。
老钱手里的算盘珠子不动了,康瘸子的旱烟杆搁在桌上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杜知府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人才。”
辛缜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塘里,“我们缺的不是力气。
这三百万民夫里有力气的人多得是,一个人扛两袋水泥不在话下。
我们缺的是脑子。”
他走到桌前,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下来:“冶铁的高炉,懂火候的师傅就那么几个,霍师傅一个,方平那批学徒里能独立看炉的算几个,加在一起不超过几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