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天,北方的加急文书便雪片般地飞进了华容。
辛缜在值房里一封接一封地拆开,越看脸色越沉。
雨带北移不假,可雨水来得太猛、太集中,久旱之后土壤板结得像石头,根本来不及吸收这么猛的降水,雨水沿着干裂的沟壑直灌河道,河水暴涨,冲垮了年久失修的堤防,淹没了大片的农田和村庄。
久旱之后果然是大涝。
而且这次水灾波及的范围比去年的旱灾还要广,之前旱灾主要集中在河北、京东、河东几路,如今连去年受灾不算严重的京西路和淮南路部分地区也遭了水。
辛缜把那一叠加急文书搁在案上,站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这贼老天,是彻底不让老百姓活了。”
骂完之后他把曹平叫进来,让他即刻行文各州县,做好再次大规模接收灾民的准备。
曹平刚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他:“再拟一道加急札子发往汴京,告诉朝廷,华容还可以再收人,来多少收多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
崇政殿里,赵祯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几位宰执重臣分列两侧,章得象、范仲淹、韩琦、王尧臣,每个人的脸色都不比赵祯好看多少。
河北大水、京东大水、京西也被淹了,大旱之后紧接着大涝,好不容易盼来雨水结果变成了洪水。
赵祯把那份邸报往案上一搁,声音沙哑:“众卿,怎么办?
旱灾还没缓过劲来,水灾又来了。
河北、京东、京西,连淮南都报了水患。
这一波灾民少说又是上百万人,往哪儿安置?
拿什么安置?”
章得象稳了稳心神,率先开口:“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开仓放赈。
各州常平仓还有些存粮,先让灾民有口饭吃,再从江南东路和江西路调粮北上。”
王尧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眉头越皱越紧:“章相,常平仓的底子您是知道的。
去年旱灾已经放了大半,今年水灾再来一波,撑不了多久。
三司账上的活钱,”
“再问弃疾。”
韩琦忽然开口,打断了王尧臣的话,“去年旱灾,他那里收了近百万灾民,安置得妥妥当当。
这才不到两年,华容那边又是圩田又是建工厂,听说连房子都替灾民盖上了。
今年水灾,他那里能不能再多收一些?”
赵祯刚要吩咐张惟吉拟旨,便听见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惟吉快步出去接了文书,回来时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加急札子,正是辛缜从荆湖北路发来的。
赵祯接过札子拆开来逐行往下读,信上详细汇报了去年到今年安置灾民的情况、第一季粮食已经收获储备、第二季秋收在即、各项基础设施基本稳定,主动请求继续接收这一批水灾难民。
赵祯读到中间一行字时忽然停住了,辛缜在信中写道:愿为陛下分忧,为河北百姓续命。
他把札子轻轻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看着范仲淹,喉结动了动才说出话来:“希文,若是没有弃疾在荆湖北路,这次旱涝连番,恐怕就要动摇社稷了。”
范仲淹接过札子看完,又递给了韩琦。
韩琦看完递给章得象,几位宰执传阅了一圈。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赵祯才重新开口:“传朕旨意,各州府仿照去岁旧例,沿途设立灾民休息点,粮食、药物、衣被务必保障到位,组织灾民分批南迁。
告诉弃疾,华容能收多少,朕便给他送多少。”
一个多月后,南下的灾民潮便迎来了一个高峰。
辛缜在华容渡口看着综合办吏员们登记造册,默默算了一笔账,按照这几天的日流量估算,这一波大约又要来上百万人。
曹平在旁边低声说:“去年您给朝廷上札子,说开发荆湖北路需要两百多万劳动力。
如今两波灾民加在一起,刚好把这两百多万凑齐了。
这也太巧了,像是老天爷替您算好了似的。”
辛缜苦笑一声,这对荆湖北路当然是好事,但百姓太苦了。
而且,对华容县来说,这依然是个大压力,两百多万人涌进华容周边,不说别的,就说每天消耗的粮食便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好在夏收时入库的几百万石存粮打底,加上从荆湖南路和江西路紧急调运的补给,恰好能渡过秋收前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日。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转眼便到了秋收时节。
农忙是极累的,天不亮便要下田,天黑透了才收工。
但对于华容县的灾民来说,这是一个美妙的时刻,去年此时他们还是逃荒路上的流民,今年此时他们正在收获自己亲手种下的粮食。
辛缜一声令下,华容大地上顿时掀起了一股农忙热潮。
田里镰刀割稻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节奏比夏收时还快了几分。
晒谷场上的稻谷铺得金黄一片,翻谷的妇人戴着草帽在烈日下来回走动,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累哪是欢喜。
孩子们拎着竹筒在田埂和晒场之间跑来跑去送水,追着打谷场上飞溅出来的稻粒互相嬉闹。
苏老爷子带着竹编组的老汉们赶制了大批新竹筐,刚编完一车便被等在旁边的农户们一抢而空。
当最后一车晒干的稻谷过秤入库、最后一袋稻谷在账册上登记完毕时,杜知府捧着那本厚厚的秋收账册跑进辛缜的值房,声音都在发抖:“辛宣抚!
秋收的总账出来了,总产一千万石!”
老钱在旁边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了,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按了按眼角,颤声说道:“去年咱们开荒的时候,朝廷上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如今一千万石,一千万石啊!
三百多万人,至少一年之内不用饿肚子了。”
辛缜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之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让杜知府把秋收统计数字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札子,派人加急送往汴京。
崇政殿里,赵祯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几份关于河北水灾后续赈济的奏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韩琦手里攥着一份文书大步走了进来,素来冷峻沉稳的脸上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进门便朗声说道:“陛下!大喜!
华容那边来消息了,秋收大熟!”
“多少?”
赵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一千万石!”
赵祯接过札子逐行逐行地往下看,嘴唇微微发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来,声音竟有些哽咽,道:“一千万石,朕的江山,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丰收了。
弃疾他,真的做到了。”
他轻轻把札子搁在案上,走到殿门口望着宫墙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来,眼角有泪痕:“给朕传旨,把华容丰收的消息明发天下。
朕要让那些骂弃疾的人看看,他这两年到底干了什么。”
而在千里之外的华容,秋收刚一完成,辛缜便立即召集综合办各组负责人,颁布了第三期圩田计划。
“这一轮要一次性开出上千万亩圩田。”
辛缜站在那张被各色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洞庭湖舆图前,手里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杜知府倒吸了一口凉气:“上千万亩?辛宣抚,前两期加在一起才不到一半,这一轮便是前两期总和的好几倍!会不会太激进了?”
辛缜放下炭笔:“我算过账了,人口已经增长到三百多万,劳动力充裕。
钢铁、水泥、煤炭、砖头的产能翻了好几倍,料供得上。
最关键的是,经过前两期圩田,从官吏到工匠到民夫都练出来了。
去年这时候一个施工队挖一段渠要摸索一个多月,如今同样的渠,十来天便能贯通。
事半功倍,要的就是事半功倍!”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圈出几片低洼地带:“这一次不光要圩田。
这些地势太低的低洼处,不必强行排干种稻,直接开挖成鱼塘。
鱼塘放养草鱼、鲤鱼、鲢鱼,岸边种桑树和苎麻,桑叶养蚕,蚕沙可以喂鱼,塘泥挖上来便是桑田最好的肥料。
之前已经种过两季稻的良田,拿出一部分轮种油菜,菜籽榨油,油枯翻进土里又是绿肥。”
杜知府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粮食、油料、桑麻、水产,您这是要把华容变成一座巨大的聚宝盆啊!”
“鱼米之乡。”
辛缜转过身来,望着墙上那张舆图,“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要粮有粮,要油有油,要丝有丝,要麻有麻,要鱼有鱼。
这才是这块宝地该有的模样。”
第三期圩田的规模是前两期总和的好几倍,消息一传开,整个华容便沸腾了。
辛缜将三百多万人力分作三大兵团,圩田兵团负责挖渠排水、修筑堤坝,鱼塘兵团负责在地势低洼处开挖标准化鱼塘,种植兵团负责在鱼塘岸边和堤坝两侧种桑树、苎麻和油菜。
三大兵团同时铺开,洞庭湖西岸数十里工地上,红旗招展,号子震天,场面比去年冬天还要壮观数倍。
排水渠是圩田的命脉。
鲁大匠带着长安建筑行的老工匠们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手中拿着图纸和炭笔,逐段逐段地校准渠道的坡降和走向。
新到的灾民们扛着铁锹和竹筐,在工头的指挥下排成长队,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挑。
好在经过前两期圩田的磨练,如今工地上已经有了大批熟练工,苏方平从炼钢组被临时抽调过来,带着他手下的学徒们负责安装闸口的铸铁件和钢缆。
苏大牛领着保安团的兄弟们负责维持各工段的秩序,轮值之余也跳下渠底帮着挖泥。
“老康!”
辛缜站在堤坝上,望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转头对康瘸子说道,“这一批排水渠的规格比前两期高了不少,你盯紧了,尤其是那几个关键节点的闸口,水泥标号不能降。”
康瘸子叼着旱烟杆,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正在浇筑的闸口底座:“辛宣抚放心,鲁大匠亲自盯着呢。
这一批闸口全部用了新高炉钢的钢筋笼子,水泥也是新厂出的高标号,霍师傅那边炼一炉送一炉,一炉都没耽误。”
鱼塘开挖是这一期的新任务。
负责鱼塘的是杜知府,他这段时日跟着几个从荆湖南路请来的老渔户跑遍了洞庭湖周边的低洼地带,把每一块适合开挖鱼塘的区域都标在了图上。
在工地上,他挽着裤腿站在泥浆里,亲自指挥民夫们按图纸放线、挖塘、筑埂。
几个老渔户蹲在刚挖好的鱼塘边,用手探了探水温,又看了看水质,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水好,底子是湖泥,肥得很。
开春放了鱼苗,年底便能长到好几斤。”
杜知府从塘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笑着对老渔户说:“辛宣抚说了,这鱼塘不光要养鱼,还得养好鱼。
你们几个老师傅多费心,把看水、投料、防病的门道教给这些新手。”
桑树和苎麻的种植也在同步推进。
妇女和半大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在鱼塘岸边和堤坝两侧挖坑、栽苗、浇水。
一排排嫩绿的桑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苎麻的根茎被小心翼翼地埋进松软的泥土里。
负责蚕桑的老农技员一边示范一边对身边的妇人们讲解:“桑苗栽下去头一年不能采叶,得让它把根扎稳了。
等来年开春,这些桑树便能采叶喂蚕了。
蚕吃桑叶,蚕沙掉进塘里喂鱼,塘泥挖上来又能肥桑,辛宣抚把这叫做‘循环’,咱老汉种了大半辈子地,头一回听说种地还能这么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