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55节

  往后咱一家人都在华容了。

  你是我兄弟,你活着走到了这里,咱苏家的根便没有断。

  往后谁也别再提过去的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咱往后在这里过好日子,多活几年,多享几年福。

  让死在路上的那些人看看,咱活着的,没有给他们丢人。”

  苏二老爷双手捧着那碗热茶,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茶碗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婆娘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门口,也是满脸泪痕。

  身后阿松和阿柏从院子里探出头来,阿柏手里还攥着那只竹蜻蜓,朝苏二老爷的小孙子招了招手,把手里的竹蜻蜓递了过去:“给你玩。

  这是我编的。”

  苏二老爷的小孙子怯生生地看了看他爷爷,苏二老爷含着泪点了点头,孩子便接过竹蜻蜓,跟着阿松阿柏一溜烟跑进院子里去了。

  ……

  大多数灾民刚踏上荆湖北路地界时的感受,跟苏二老爷一家差不了多少。

  他们在家乡苦苦撑了一整个冬天又一个春天,把能卖的都卖了,能吃的都吃了,最后连种子都下了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才咬着牙背起铺盖往南走。

  在他们印象中,荆湖北路是朝廷流放罪人的去处,是瘴气弥漫、沼泽遍地的蛮荒之地。

  这一路上他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到了地方大约要先饿上好几顿,然后被赶到荒地里去开荒,住的是漏风的窝棚,喝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

  可当他们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官道走进华容地界,看到的却是冒着白烟的烟囱、一眼望不到边的绿色稻田、整齐排列的砖瓦房,还有粥棚前排着的队伍,粥稠得能嚼到米粒。

  没有亲戚投靠的灾民被统一安置在棚户区。

  说是棚户区,其实早已不是去年那种匆忙搭建的临时窝棚了。

  几个月的持续扩建和改造下来,棚户区已经有了几分定居点的模样,竹棚茅草房一排排整齐地列成几行,棚顶盖着厚实的芦苇和稻草,墙壁是竹篾编成后再糊上拌了稻草的黄泥,虽然简陋,但结实了不少。

  每几排棚子之间都设了公共水井和公共茅厕,路口还有综合办设的粮油供应点。

  每户一到便领到了煤炉和厨具,领到了被褥和冬衣,领到了当月的口粮。

  第二天一早招工登记处的吏员们便支起了长桌,每个有手有脚的人都被分到了不同的工地上,壮劳力去挖排水渠、修堤坝、圩田,半大孩子和妇女去砖厂、水泥厂、竹编组、被服厂,连老人也被安排去粥棚烧火、在库房理货、在安置点打扫卫生。

  没有人吃白饭,也没有人闲着。

  恐慌这东西说来也怪,一旦有了活干、有了饭吃、有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棚子,便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晨雾一样,不知不觉便散了。

  辛缜站在县衙值房那张被各色线条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洞庭湖舆图前,对综合办的各组负责人发了话:“趁着现在还没下雨,第二轮排水渠和圩田必须马上铺开。

  夏汛到来之前,能多排干一亩是一亩。

  开春到现在又涌进来几十万人,加上去年的存量,华容周边的人已经比汴京城还多了。

  人闲着就要生事,必须让他们忙起来,挖渠的挖渠,筑堤的筑堤,圩田的圩田,一个都不能闲着。”

  他拿起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这一轮的目标是再开一百万亩。

  等夏天雨季一来,正好灌水排酸,等排完酸再翻耕一遍,施上石灰和绿肥沤一季,正好赶上第二季的稻子。

  这样后来的人也能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明年这时候,华容便不需要朝廷再拨一粒赈灾粮了。”

  第二轮圩田工程紧急动了起来,天公作美,这期间竟是一点雨也没下,当然,这对于其他地方也算不上作美就是。

  如此几个月过去,又是将近二百万亩的圩田被开垦出来,而夏收也到了。

  一百多亩的水稻已经是结满了了水稻,金黄金黄的,这里新开垦出来,肥力极好,又有绿肥加磷肥配合,水又充沛,看着就知道高产。

  不过临近夏收,天气明显变得湿润起来,雨带已经从南方那边移动过来了,有消息从广南东路那边传来,那边已经是下起了滂沱大雨,估计很快就要过来了。

  辛缜收到消息,没有迟疑,立即组织夏收。

  果然,夏收是在一场与天公抢时间的赛跑中完成的。

  辛缜给各组下的死命令是赶在第一场磅礴夏雨到来之前,把一百多万亩圩田里的早稻全部抢收完毕,同时完成二期排水渠和堤坝的收尾工程。

  那几天华容周边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弓弦,田里镰刀割稻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节奏比平日里快了好几个拍子。

  收割下来的稻谷还带着壳,必须趁着天晴赶紧晒干,否则堆在仓里便会发霉。

  综合办把新村之间所有的水泥路面、晒谷场、甚至堤坝顶上的平整段全部腾出来当了临时晒场。

  金黄色的稻谷薄薄地摊开在水泥地上,几个妇人戴着草帽弯腰不停地翻动,空气中的稻香混着泥土的腥味,被夏日的热风一吹,熏得整片新村都像泡在新米粥里。

  牛车、骡车、人拉板车在田埂和晒场之间排成了川流不息的长龙。

  苏老爷子带着竹编组的老汉们赶制了大批晒谷用的竹席和竹耙,刚编完一车便被等在旁边的农户们一抢而空。

  苏方平从炼钢组下工之后也跑到田里帮忙,他有力气,一人扛两袋稻谷从田埂走到晒场,来回几十趟,肩膀磨得通红。

  苏大牛从堤坝上轮值下来,连保安队的号衣都没脱便跳上骡车帮着运粮,说在堤上守了好些天,回来看到这满地的稻谷心里才踏实。

  阿松和阿柏两个孩子也没闲着,拎着竹筒在田埂和晒场之间来回跑,给大人们送水,顺便捡拾掉在田埂上的稻穗,一天下来也能拾满一竹筐。

  晒好的稻谷一袋一袋地往临时粮仓里送。

  杜知府带着农事组的几个吏员逐仓逐仓地核对数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整整好几天。

  当最后一车晒干的稻谷过秤入库、最后一袋稻谷在账册上登记完毕时,杜知府捧着那本厚厚的夏收账册,几乎是跑着进了辛缜的值房。

  “辛宣抚!

  辛宣抚!”

  杜知府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把花白的山羊胡随着他的脚步一颠一颠的,“夏收的数字出来了!

  下官带着人反复核了三遍,一百多万亩早稻全部抢收完毕,没有一亩烂在地里。

  平均亩产这个数!”

  他颤巍巍地伸出四根手指,老眼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四石啊!这可是最上等的水田才能够产出的,下官只听说太湖那边的顶级水田才有这样的产量,但咱们是平均有这个产量!

  一百多万亩,总产是四百八十八万石!”

  老钱在旁边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了,抬起头来,嘴唇微微翕动:“天爷。

  去年咱们开荒的时候,朝廷上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如今这才第一季,才第一季啊!

  一年两熟,光早稻一季便是这个数,晚稻再收一季,今年全年,下官算不过来了。”

  他平日里嘴上总是挂着“别太乐观”,可此刻他说不下去了,摘下老花镜搁在算盘上,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杜知府把那本夏收账册双手递到辛缜面前,声音沙哑却压不住那份快意:“辛宣抚,下官在江陵府管了大半辈子的农业,从没见过这样的产量,更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辛缜闻言没有什么惊讶,只是笑得很开心,道:“新开垦田地本来肥力就足,又有绿肥与磷肥配合,水又充足,有这个产量也正常。”

  当最后一车稻谷运进粮仓,二期堤坝最后一段水泥灌浆也完成了收面。

  康瘸子正蹲在堤上拿手指敲那刚凝固的水泥面,一滴豆大的雨点便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仰头看了看天,乌云正从洞庭湖西边压过来,低得像是要擦着堤顶的旗杆。

  随后暴雨便如同蓄谋已久般倾盆而至,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雨声和水声。

  雨带来了!

  辛缜的话应验了。

  大旱之后果然是大涝。

  这场雨下得又猛又急,洞庭湖的水位在短短几天之内快速上涨,浑浊的湖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堤坝脚下的水位标尺被淹了一格又一格。

  更让人心惊的是上游传来的消息,长江上游的雨比这边更大,洪峰正在往下游推进,预计再过几天便会抵达洞庭湖。

  辛缜当机立断把综合办的大棚子改成了抗洪指挥中心,各组负责人全部进驻,煤炉子昼夜不停地烧着,墙上挂起了大幅的洞庭湖水系图,每个闸口、每段堤坝、每条排水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让和琮把保安团全部拉上堤坝日夜分段巡逻,苏大牛所在的巡逻小队负责一段地势最低的堤坝,每隔小半个时辰便提着灯笼沿堤巡查一遍,水位每涨一寸便有人飞跑回指挥中心报数。

  他又让杜知府组织沿湖各乡镇的青壮编成预备抢险队,每段堤坝配一支,随时待命。

  康瘸子和鲁大匠带着施工队的老工匠们分头守在几座最关键的闸口上,每座闸口都备足了沙袋、木桩和备用闸板。

  他还派出一支快马小队沿江而上追踪洪峰的动态,每天回报两次,洪峰到了哪里、水位涨了多少、预计何时抵达洞庭湖。

  整个华容周边几十里堤坝上灯笼火把昼夜不息,从堤上往下看,长长的堤线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排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

  洪峰抵达的那天夜里,苏大牛正带着巡逻队在堤上查险,走到堤坝中段时忽然停下脚步,举起灯笼往堤脚一照,脸色瞬间变了。

  堤脚渗出了一股浑浊的水流,带着泥沙正往圩田里淌。

  管涌!

  他一边嘶吼着让人飞奔回指挥中心报信,一边脱下身上的号衣揉成一团往渗水口里塞。

  康瘸子带人赶到时苏大牛半个身子已经泡在水里了。

  鲁大匠蹲在堤脚看了一圈,当机立断让抢险队员在外围打下一圈木桩,桩与桩之间用竹排挡住泥土,然后在中间填沙袋压实,最后再在管涌口上覆一层水泥砂浆。

  一群人在暴雨里干了将近两个时辰,管涌的水流从浑浊变清,从粗变细,最后终于止住了。

  苏大牛从泥浆里爬上来累得瘫坐在堤顶上大口喘气,浑身裹满了泥浆,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衣裳。

  康瘸子把旱烟杆往他嘴里一塞让他抽两口提提神,他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却咧着嘴笑了。

  堤保住了!

  那几天几夜里没有人睡得安稳。

  各段堤坝上抢险的号子声和暴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沿湖百姓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个日夜。

  直到第四天清晨雨势渐渐小了,第五天云层开始变薄,第六天午后阳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了下来。

  上游快马送回消息说洪峰已顺利通过洞庭湖向下游去了,水位开始回落。

  辛缜从指挥中心的条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堤外那片退水之后的圩田。

  他转过头对身后满眼血丝的众人说洪水退了,田还在。

  上百万百姓尽皆欢呼,欢笑声在华容县里四处发出!

?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夫妻团聚!湖北技术学堂!通向鱼米之乡的康庄大道!

  雨还是在下,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洪峰过境之后,洞庭湖的水位开始缓慢回落,堤坝上的巡逻队依然日夜值守,但抢险的号子声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田间地头重新响起的耕作声。

  辛缜在抗洪指挥中心的值房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各组负责人,宣布秋耕立即启动。

  有了夏收的底子,这一轮秋耕的底气足了许多。

  种子是夏收时预留的,耕牛经过几个月的调运和繁殖比春耕时宽裕了不少,磷肥厂也在夏天完成了扩建,秋耕用的底肥比春耕时还要充足。

  到秋耕结束时,华容周边的在耕面积已经扩大到了将近三百万亩。

  就在秋耕全面铺开的时候,北方传来了久违的好消息,雨带北移,终于给干渴了一年多的北方大地带来了雨水。

  辛缜收到邸报时正在堤坝上巡查,他把那份邸报反复看了两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身旁的曹平说:“有了这场雨,北方便能抢种一季秋粮,虽说产量肯定不如常年,但好歹能让留在原籍的农户有个盼头。

  这一年半的旱灾,大约算是熬到头了。”

  可这份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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