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54节

  ……

  庆历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洞庭湖的水位还很低,去年冬天排干了水的沼泽地露出了黑油油的湖床,在春日的薄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从高空俯瞰,洞庭湖西岸的华容县就像一幅刚刚展开的巨大画卷,原本被水淹没的大片土地露出了真容,棋盘般规整的圩田一块接一块地铺展开去,新修的排水渠纵横交错,在黑色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银灰色的线条。

  堤坝沿着湖岸蜿蜒伸展,几座新建的闸口如同巨大的水泥锁钥牢牢扼住了水陆交界处。

  田间无数人影在忙碌,牛拉犁翻起黑油油的土浪,人力拉犁队排成两列,喊着低沉的号子,肩上的麻绳绷得笔直。

  插秧的妇人和半大孩子们弯着腰在水田里倒退着走,手指飞快地将嫩绿的秧苗插入泥中,一排排新插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黑色的画布上绣出了无数行绿色的针脚。

  远处的工厂区烟囱林立,灰白色的烟柱在春风中斜斜地飘向洞庭湖的方向,与田间升起的薄雾交织在一起。

  春耕快要结束的时候,辛缜在县衙值房里翻看北方各路传来的邸报,眉头越皱越紧。

  邸报上的字句干燥得像是龟裂的田土,河北路、京东路、河东路,去冬无雪,今春无雨,麦苗干死十之八九,春耕基本无望。

  他把邸报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条县衙小路,沉默了很久。

  华容靠着洞庭湖,即便是不下雨,但水是足够的,田里的秧苗正在疯长,今年夏收不出意外便是个大丰年。

  可北方那些留在原籍苦苦撑了一冬的灾民,原本指望着这一季春耕能翻身,如今连种子都播不下去。

  春耕无望,便意味着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他们只能往南逃。

  对荆湖北路来说,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力、更快的开发、更充足的人口红利。

  可对那走在路上的每一个人来说,这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妇孺老幼沿途倒下的病饿冻馁。

  他转过身来,走到案前提起笔,给朝廷写了一道加急札子,请求各路转运使继续组织灾民南迁,沿途保障务必到位,荆湖北路这边可以继续收容,人数不限,来多少收多少。

  写完札子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口气。

  今年是庆历八年了,按历史上的轨迹,年底就要换年号了。

  大宋的皇帝每逢灾异便喜欢换年号,旱灾换一个,蝗灾换一个,洪灾再换一个,仿佛换了年号老天爷便会换个脸色。

  庆历这个年号用了八年,算是长的了,看今年这光景,大约也撑不到年底。

  春耕收尾之后,新一波灾民果然如辛缜所料地涌来了。

  这一次来的大多是去年留在原籍苦苦撑了一冬一春的人,春耕无望之后终于彻底断了指望,不得不举家南逃。

  好在朝廷收到了辛缜的札子之后,赵祯亲自下旨让各路转运使务必保障沿途供给。

  这一批灾民虽然人数众多,但一路上粥棚不断、药材不缺,病亡的情况比去年好了太多。

  辛缜亲自去几处安置点看了新到的几批灾民,回来之后对曹平说,这总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在这批新到的灾民里,有一个是苏老爷子留在沂州老家的堂弟,苏二老爷。

  苏二老爷在沂州乡下原本算是殷实人家,家里有几十亩薄田,三间土坯房,灾荒头一年靠着往年的存粮勉强撑了过来,去年秋收绝收之后又咬牙撑了一个冬天,把家里的牲口都卖了换粮,指望今年春耕能翻身。

  结果开春之后滴雨未落,地里的麦苗干得一把火便能点着,他站在自家田头蹲了整整一天,站起来之后对婆娘说收拾东西,往南走。

  他是苏老爷子的同辈,苏老爷子出发时他还与苏老爷子发生争执,说灾荒年年有,熬一熬便过去了,何必举族逃荒,把祖坟都丢在身后。

  苏老爷子当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只是说了句熬不过去的。

  后来苏家百来口人出发了,苏二老爷一家留了下来,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这一别便是一年多,苏二老爷在村里从秋天撑到冬天,从冬天撑到开春,最终还是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南下之路。

  一路上走得辛苦,他原想着逃荒么,哪有不受罪的,能活着走到便算万幸。

  可一上路却发现沿途各州县都设了安置点,有粥棚,有草棚歇脚,每走几十里便有药材铺子的学徒在路边支摊子给灾民号脉发药。

  他心里暗暗纳罕,去年苏老爷子他们走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听说那时候一路上饿死病死了不少人。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月,苏二老爷一家终于进入了荆湖北路地界。

  官道越来越宽,路面越来越平整,沿途的安置点从竹棚茅草房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路边的排水沟用水泥砌得规规整整,沟底还铺着细砂。

  远处有几座烟囱在冒着白烟,空气里隐隐约约能闻到一股煤焦和铁锈的气味。

  他心想,这儿大约便是华容了,都说荆湖北路是穷乡僻壤、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可眼前这景象怎么看也不像蛮荒。

  正想着,一辆骡车从身后驶来,骡车上装满了灰白色的水泥袋,赶车的是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扯着嗓子朝田埂上喊了一声让一让。

  苏二老爷赶紧拉着家人往路边避了避,骡车过去之后又驶来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小山一般的竹筐竹篓,赶车的也是个短褐汉子,嘴里叼着根旱烟杆,见他们这一家子背着铺盖站在路边,主动问了句是不是新来的,还热情地指了方向,综合办登记点往那片新村的方向走。

  苏二老爷顺着那条水泥路往前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他觉得眼睛不够用。

  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圩田,田里刚插下去的秧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微风吹过,稻浪便一层一层地翻涌开去。

  田埂上立着几座新修的闸口,灰白的水泥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闸门是用铸铁打的,上面的齿轮和钢缆锃亮如新。

  远处有几座烟囱正冒着白烟,烟囱下面是一片厂房,隐约能听见高炉的轰鸣声和锻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苏二老爷扛着铺盖卷站在路中间看了许久,嘴里喃喃道,这就是开荒?

  这比沂州老家还齐整。

  他想起自己留在沂州时对南下逃荒的那些想象,沼泽、瘴气、蚊虫、野草长得比人高、住的是漏风的窝棚、吃的是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

  他扛着铺盖卷站在路边,望着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稻田,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早知这边如此模样,去年冬天他便该跟着苏老爷子一起来的。

  他正愣着神,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招呼,“老二!”

  苏老爷子拄着根竹杖,从新村方向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阿松和阿柏两个孙子,阿松手里拎着一串刚摘的蚕豆,阿柏脖子上挂着木哨子,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苏老爷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苏二老爷一番,伸手接过他肩上的铺盖卷往新村方向指了指,道:“我早收到信了,知道你要来,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一家先住下再说。”

  苏二老爷张了张嘴,但想起之前的龃龉,没好意思说话,张了张口,只说了一句:“哥,多亏你了!”

  苏老爷子也不在意,在前面领路,脚步不快,但稳当。

  苏二老爷跟在后面,扛着铺盖卷,低着头,一路上话很少。

  新村的石板路两旁栽着半大的槐树苗,树根周围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苏二老爷的婆娘牵着孩子跟在最后面,时不时小声嘀咕一句“这路真平”“这墙真白”。

  苏二老爷一声不吭,只是闷头往前走。

  走了约莫半条巷子,苏老爷子走到一栋砖瓦房门口停下,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熟练地开了门。

  “这是大牛那小子让出来的,他如今在保安团吃公家饭,住营房里,这间便空着。

  我让阿松阿柏收拾了两天,被褥铺盖都是新领的,煤炉子也装好了,窗户上的琉璃片昨天刚擦过。

  你们一家先住着,等回头去综合办登记了房贷,攒够首付再盖自己的。”

  苏二老爷站在门口,脚便迈不动了。

  他仰头看了看那齐整的灰砖墙,砖缝用水泥勾得严丝合缝,墙面上刮的大白平滑如镜。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白灰墙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又硬又凉。

  他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平整的水泥地坪,指节磕在水泥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那镶着琉璃片的窗户上,半透明的琉璃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屋里被映得亮堂堂的,连纸都不用糊。

  他盯着那片琉璃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口,拿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苏二老爷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哥,你这房子,多少钱盖的?”

  “没花多少钱。”

  苏老爷子拄着竹杖,边走边说,“首付是咱家几个人凑的工钱,剩下的走建房贷,每月从工钱里扣。

  扣得不多,不耽误吃喝。”

  “建房贷?”

  “综合办出的章程,你没钱不要紧,只要有工作,房子先盖好你先住,以后每月从工钱里还。

  利息很低,分十年八年慢慢还。

  我这把老骨头再编几年筐,方平他们在炼钢组和保安队多干几年,便还得差不多了。”

  苏二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又追问了一句:“哥,你这房子,你自己掏了多少?”

  苏老爷子说了个数。

  苏二老爷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数目不大,甚至比他留在沂州时这一年多吃掉的粮食、卖掉的牲口折成的钱还要少一些。

  他扛着铺盖卷继续往前走,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

  去年在村口老槐树下,苏老爷子劝他一起走,他说灾荒年年有,熬一熬便过去了,何必举族逃荒。

  他还说了一句“你这一走,祖坟谁守”,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苏老爷子当时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熬不过去的”,便带着百来口人上路了。

  后来听说苏家一路死了不少人,他心里也不好受,但总觉得自己留下来是对的。

  熬一熬总能过去,等来年春耕就好了。

  结果这一熬,把家里的牲口全熬没了,把存粮全熬空了,把开春最后一点种子也熬成了口粮,最后还是没能熬住。

  “老二,进屋喝茶。”

  苏老爷子从屋里端了一碗热茶出来,递到苏二老爷面前。

  苏二老爷接过茶碗,手有些发抖。

  他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说出来:“哥……去年在村口,我说那些话……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这张老脸,没处搁。”

  苏老爷子把竹杖往门框上一靠,伸手拍了拍苏二老爷的肩膀。

  “你说得也没错,祖坟是要有人守。”

  他顿了顿,望着新村远处那几棵刚冒了新芽的槐树苗,声音沉了下来,“可三郎他们,还有你嫂子,埋在半路上,坟都在江边荒坡上。

  我把他们留那儿了,我没守好他们。”

  苏二老爷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苏老爷子打断他,把茶碗往他手里又推了推,“我没有怪你。

  去年你说不走,是为了守祖坟。

  今年你来了,是为了带一家老小活命。

  你做得没错,换了是我,我也会跟你一样选。”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你比我多苦了一年。

  你看看你,头发白了大半,手也糙成这样。

  你在老家那三间土坯房,冬天冷得能冻醒孩子的脚,夏天漏雨漏得满屋子泥。

  你早该来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苏二老爷,语气平静而笃定:“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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