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府,你先说说圩田和春播的面积。”
辛缜把目光投向坐在左手边的杜知府。
杜知府如今已经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却精神得不像个年过半百的人。
他翻开手里那本厚厚的田亩册子,边角都起了毛,朗声说道:“辛宣抚,诸位同僚,整个冬天,排水渠一共开挖了将近千里,大小闸口将近百座。
目前已经排干水、完成翻耕的圩田,总计将近一百万亩。
这一百多万亩全部是洞庭湖边的淤积土,肥力极高,排干之后种水稻,亩产至少能到好几石。
下官在江陵府待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肥的地,那土黑得发亮,攥一把能捏出油来。”
“一百多万亩。”
辛缜点了点头,用手指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耕牛呢?一百多万亩田,靠人拉犁可不行。”
杜知府翻开册子第二页,道:“耕牛确实是个难题。
眼下华容周边的耕牛实在不够,北方灾民南下的时候大多只带了独轮车和破棉絮,几乎没有带牲口的。
下官紧急从江陵府、岳州、鄂州调集了一批,又派人去荆湖南路和江南西路采购了一批,加在一起目前可以动用的耕牛不到两千头。”
“不到两千头?”
老钱抬起头来,算盘珠子拨了一下,“不到两千头牛拉一百多万亩田,一头牛得拉多少亩?
这怎么拉得过来?”
“拉不过来。”
杜知府合上册子,老老实实地说道,“所以综合办从灾民中专门挑选了数千青壮,组成人力拉犁队,两人一组拉一张犁,翻耕的速度虽然不如牛,但也能顶上。
等下一批耕牛从江西路调过来,人拉犁的压力便能轻一些。”
“人力拉犁是权宜之计,不能长久。”
辛缜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老钱,江西路那边还有多少耕牛可以调?
你把采购的款子再拨一笔过去,能多买一头是一头。”
老钱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算盘,点头应下。
辛缜又转向农具组:“农具呢?犁铧、锄头、铁锹,够不够用?”
农具组的负责人是霍铁手的一个徒弟,姓马,站起来说话时嗓门大得整个棚子都嗡嗡响:“够!
砖厂隔壁的铁器坊日夜赶造,犁铧、锄头、铁锹、镰刀,库里还备着几千套,春耕够用。
新打的犁铧全是高炉钢的,比旧式铁犁铧锋利得多,拉起来也省力。”
“好,种子呢?
水稻种子从哪儿调的?”
辛缜的目光转向杜知府身后的那几个老农技员。
一个姓谭的老汉站起来,他在江陵府周边种了几十年水稻,对洞庭湖边的水土脾性比任何人都熟,他清了清嗓子答道:“种子从荆湖南路和江南西路调的,主要是占城稻种,生长期短,适合春播秋收。
已经在育种田里育了第一批秧苗,长势不错,再过几天就能移栽。”
杜知府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补充道:“光是这批种子的采购费用便是个不小的数目,从荆湖南路运过来水路走了好些天,运费都快赶上种子钱了,不过老钱那边都安排好了。”
老钱头也没抬,继续拨着算盘:“安排好了。
种子款从开春专款里走,老孙那边的磷肥款也一并列进去了。”
说到磷肥,杜知府又翻开册子翻了几页,说道:“春耕底肥全部按之前综合办统一制定的配方来,绿肥和磷肥配合施用。
绿肥是去年冬天在排干的田里种的紫云英和苕子,开春之后直接翻耕入土做底肥,肥效好得很。
磷肥用的是咱们华容自己磷肥厂的货,目前年产磷肥虽然不算大,但刚好够今年底肥的量。
下官已经在选址建更大的新厂,赶在明年能大幅提产,到时候不光够华容自己用,还能往外卖。”
辛缜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合上面前的册子,抬起头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准备工作做得扎实。
一百多万亩田整出来了,种子有了,农具够用,肥料也有谱了,耕牛的缺口靠人力和后续采购也能补上。
不过,我今天有一句话要提前说在前头。”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旱之后,很可能会有大涝。”
老钱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他赶紧按住。
辛缜继续说道:“旱极而蝗,旱极之后也常有洪涝。
我这一路南下时观察过洞庭湖的水文,又翻过江陵府架阁库里近几十年的汛期档案,每逢大旱次年,汛期的降雨量往往比平常年份高出不少。
眼下春耕虽然要紧,但防洪更不容有任何闪失。”
他看向康瘸子:“老康,堤坝的事你是行家。
春汛到来之前,防水堤和闸口能不能全部抢修到位?”
康瘸子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正色道:“能。
但有一个条件,水泥和钢筋必须用高规格的,绝对不能有那种‘差不多就行’的念头。
我丑话说在前头,堤坝是挡水的,不是给人看的。
一段堤坝出了事,淹的不是一亩两亩,是几千几万亩田。”
“就是这个意思。”
辛缜转向管物料的老孙,“老孙,本地钢铁厂和水泥厂的高规格料够不够?
不够的话,从外地调,沿长江水运调进来,成本高一些也要守住堤。
一旦春汛来了堤坝没顶住,咱们一冬天的汗就全白流了。”
“下官明白。
这两天我便把库存盘一遍,不够的立刻从江陵和鄂州调。”老孙应道。
辛缜合上册子,最后说道:“都记下了,堤坝闸口必须赶在春汛之前全部完工。
老康负责工程质量,老孙负责物料保障,老钱负责资金调度。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防洪工程的进度报表。”
康瘸子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干脆利落地应道:“辛宣抚放心,堤上的事交给老康,绝不会给您丢人。”
散会之后没几天,华容周边的工地上便又热闹起来了。
东边圩田里春耕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耕牛哞哞地拉着犁,人力拉犁队的壮汉们喊着低沉有力的号子,一排排黑油油的泥土在犁铧下翻滚开来。
西边堤坝上同样热火朝天,康瘸子带着施工队日夜抢修,夯土打桩的号子声和搅拌水泥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两股声音在洞庭湖的春风里汇成了同一首曲子。
辛缜在华容县衙那间临时值房里,看着各组报上来的人手缺口清单,春耕缺人,堤坝缺人,砖厂水泥厂也缺人,几十万灾民全撒在几十个工段上,像盐撒进了一锅沸腾的粥里,看着热闹,一搅就发现哪儿哪儿都不够。
他提起笔,以荆湖北路宣抚使的名义向周边各州县发出招工文书,把工钱和待遇写得明明白白,管吃管住,每月有工钱,表现好的可以优先排建房贷。
几个月下来,从江陵、岳州、鄂州乃至更远的澧州、归州,陆陆续续有人背着铺盖,沿着官道和长江水道往华容赶。
曹平每天把人口统计数据更新在辛缜案头那张统计表上,曲线一直在往上蹿。
这天傍晚,辛缜难得从值房里出来,杜知府陪着他沿堤坝走了一圈。
夕阳正沉进洞庭湖里,晚霞把整片水面染成了金红色,新修的堤坝笔直地伸向远方,堤顶宽阔平整,几座新落成的闸口在暮色中泛着水泥的本色光泽。
辛缜站在堤坝上,望着眼前那片广袤的水域。
“杜知府,你在这荆湖北路待了大半辈子,你说说看,洞庭湖周边除了种水稻,还能做什么?”
杜知府想了想,答道:“湖边水网密布,养鱼养鸭都是老营生,不过都是散户在做,成不了大气候。”
“散户做不大,是因为没人组织。”
辛缜转过身来,“你看这片水,沿湖可以蓄水养鱼、种藕、养鸭。
沿湖的低丘缓坡,土壤适合种桑树,桑叶可以养蚕,蚕丝是硬通货。
湖区的气候又特别适合种苎麻,麻布是南方的大宗商品。
排干的田里还可以轮种油菜,菜籽榨油,油枯翻进土里又是肥料。
别人看洞庭湖,看到的是沼泽和瘴气。
我看洞庭湖,看到的是一块天赋绝佳的宝地!”
杜知府听得有些发愣:“辛宣抚,您的意思是,不光是种粮食?”
“光种粮食,那是把宝地当菜地使。
我要在这里建的是一个商品粮、油、麻、蚕桑、水产的综合基地。
种水稻稳住饭碗,养鱼种藕养鸭让农民多几条挣钱的路子,蚕丝和麻布打通南北商路,油菜籽榨油自给自足。
这几样东西互相配合,粮田的肥泥可以养鱼,鱼塘的塘泥可以肥田,桑基可以固堤。
等整个循环转起来,洞庭湖周边的百姓就不用只靠一季稻子吃饭了,他们靠的是整片山水。”
杜知府站在堤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下官服了,怪不得您是天下人公认的财神爷!”
“所以现在最缺的,还是人。”
辛缜笑了笑,转过身来,背靠着堤坝的栏杆,“北方逃荒下来的六七十万人,后续大约还会有少量抵达。
但靠这一批人开发整个荆湖北路,远远不够。”
“荆湖北路本地的人口还没有被激发出来。”
辛缜望着远处江陵城的方向,“在籍人口虽然不算多,但这些年因为税赋沉重、土地贫瘠,大量农户隐匿了户口,躲在山里、湖泽里。
以前他们躲是因为没活路,如今华容的工厂能给他们工钱,圩田能给他们土地,建房贷能给他们房子,你觉得他们还会继续躲吗?”
“不会。”
杜知府断然道,“这些日子已经有本地农户陆续南下了,下官府上原来的一个老吏,他有个远房侄子从归州那边跑过来了,说山里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华容这边干活就有饭吃,连夜背着铺盖走了好几天山路过来的。
这才只是开始。
等这波春耕过去,路修得更通了,人只会越来越多。”
“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辛缜点了下头,“江南东路的垦田面积将近四千二百多万亩,江西路更高达四千五百多万亩。
而荆湖北路在籍的垦田还远远不及,要追平江西路,需要新增将近两千万亩耕地。
按‘人耕十亩’的人均耕作极限来算,开发这两千万亩新田大约需要将近两百万劳动力。
眼下聚集在洞庭湖周边的灾民加上陆续南下的本地农户,离这个目标正在越来越近。”
杜知府心中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将近两百万劳动力,若是加上老幼妇孺,岂不是得好几百万人口?”
“所以,这里要建的从来不只是一个粮食基地。”
辛缜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堤坝上往来穿梭的运料车队,越过圩田里正在弯腰插秧的灾民们,越过远处新村方向袅袅升起的炊烟,“这两百万劳动力只是静态的算术,经济的齿轮一旦转起来,人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越聚越强。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不只是在犁铧下翻卷,更在水泥搅拌机与炼钢高炉的轰鸣中重新浇铸着荆湖北路千年未变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