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子一家领到钥匙搬进去的消息,比综合办的告示贴得还快。
竹编组的老汉们最先得了信,接着各个工地上的工头们也都知道了,赵阿大从砖窑下工回来便被他婆娘拽着袖子往新村方向跑,边跑边嚷嚷说苏老爷子家那房子窗户上镶的不是纸,是琉璃。
婆娘说他胡扯,赵阿大说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两口子争了一路,争到新村门口时便不说话了。
许多还没登记的灾民像赶集一样涌进新村来看房子。
他们从苏老爷子家敞开的大门里走进去,又从另一头走出来,一间一间地看,摸那雪白的墙壁,墙面光滑平整,不像棚户的黄泥墙那样粗糙扎手。
踩那平整的水泥地面,脚底传来的坚硬触感跟棚子里踩了几个月泥地完全不是一个滋味。
仰头看那用琉璃片镶的窗户,有人说这玻璃厂的东西不是只卖给富贵人家做杯盏的吗,怎么咱也能用上。
有人站在屋里好一会儿,忽然转身便往外跑,不是不看了,是跑去综合办排队登记建房贷了。
谁不想拥有自己的房子呢。
他们从苏老爷子家出来之后便蹲在新村的路边,捡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数字,每月工钱多少,扣去吃穿用度剩多少,还了房贷还能不能攒几个应急钱。
有人算完之后把树枝往地上一掷,说干个十年八年这房子便是自己的了,值。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在华容扎根的人,看完房子之后便再也不犹豫了。
棚子是暂时的,房子是长久的。
房子在哪里,家便在哪里。
家在哪里,根便扎在哪里。
苏老爷子家的新房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灾民涌进新村来看房子,看完之后便跑到综合办排队登记建房贷。
综合办负责登记的吏员面前排起了比当初粥棚还长的队伍,人们掐着指头算完账,便毫不犹豫地在登记册上按下了手印。
辛缜是在综合办的周例会上看到那份统计数据的。
曹平把上周各组的进度汇总递过来,辛缜翻开只扫了一眼,便把它递给了坐在左手边的老钱。
老钱接过统计表,目光落在房贷登记那一栏的数字上,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了几下,突然停住了。
“一万户?!”
他把算盘往前一推,又拉回来重新拨了一遍,“已登记并通过审核的建房贷申请已经超过一万户了?
这还只是第一批!
排队等着审核的还有多少?”
曹平翻了翻后面的记录:“还有好几倍。”
“我的天爷。”
老钱倒吸了一口凉气,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着,“一户按平均造价折中估算,一万户便是几十万贯的盘子。
相公,这可不是小数目,咱们账上的活钱总共才多少,您这是要把整个综合办的家底全押在砖瓦上啊!”
辛缜靠在椅背上,端起粗陶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老钱,你这账只算了一半。
几十万贯的盘子不假,可这几十万贯不是沉在砖瓦里了,是流到各家的账上了。
来,你给大伙算算,这一万户房子盖下去,光是用砖,一块水泥砖多少钱,一户要用多少块,一万户是多少块?”
杜知府接过话头,脸上红光满面。
他如今哪里还是初到华容时那个满腹牢骚的江陵知府,建房贷推出来之后新村的建设量一夜之间翻了不知多少倍,原来的砖窑根本不够用,他又紧急扩建了好几座窑场,光是砖厂这边的工人便从最初的不到千人扩到了大几千人。
“老钱,你问我砖价?
赵阿大那小子如今管着好几个窑场,每天来找他拉砖的骡车从窑场一直排到官道上,排出去好几里远。
建房贷按成本价供砖,窑场不亏,但你知道真正挣钱的是什么吗?
是那些看了新村房子眼热、自己手里又攒够了钱的,直接掏现钱买砖自己盖。
这一块赵阿大是按市场价卖的,光是这个月,窑场的利润便比上个月翻了一番。
就这,砖还不够卖。
前几天赵阿大跑来找我,说预订的排期已经排到了下下个月,问我能不能再多批几座窑。
我在江陵当了大半辈子知府,头一回有人求着我要多烧砖!”
康瘸子叼着旱烟杆在角落里笑了一声:“老杜,你那还是轻的。
你去看看霍师傅那边,新村用的钢筋笼子,炼钢组按成本价供,这是章程定的,霍师傅二话没说。
但华容城里那些看了新村眼热的大户,也要盖水泥钢筋的宅子,也学着用钢筋笼子做梁柱。
这一块霍师傅是按市场价收的,光是这个月,钢铁厂卖给私人的钢筋便比上月多了好几倍。
霍师傅那人你是知道的,他哪会记账,拿炭笔在墙上画道道,卖一根画一道,前几天我去看,他那面墙都快画满了。”
管物料的老孙也坐不住了,把手里的一叠货单往桌上一搁:“水泥厂也是同样的光景。
建房贷要的水泥按成本价走,量大利润薄,但水泥厂现在根本不只是靠建房贷活着,华容到江陵的官道要修,洞庭湖的堤坝要加固,新村周边的街道要硬化,还有那些私人盖房的,这几样加起来,水泥厂的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都来不及出货。
从岳州来拉水泥的船已经在渡口排了好些天了,船家骂骂咧咧地说再不给货就要加价。”
“老钱,你把这些数字都记下来。”
辛缜指了指案上的纸笔,“砖厂的、水泥厂的、钢铁厂的、木工棚的,每一项后面都标注本月比上月的增长幅度。”
老钱埋下头去逐条逐条地写,越写越心惊。
砖厂利润翻番,钢铁厂钢筋销量涨了好几倍,水泥厂订单排到下下个月。
他搁下炭笔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相公,这些工厂扩产的规模翻着跟头往上涨,可货还是不够卖,订单排期全在往后推。
这架势,下官在盐铁司的时候连煤厂最红火的时候都没见过。”
辛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身子微微前倾:“这还只是工厂。
你们往集市上去看看,最近多了多少新摊子?
那些从灾民里冒出来的手艺人,木匠、竹匠、铁匠、泥水匠、编筐的、打绳的,他们现在不光是在工坊里挣工钱,下了工自己还在集市上接私活。
新村的房子建好之后要配家具,要打煤炉,要编竹席竹帘,这些活工厂做不过来,全是这些小手艺人接了。
苏老爷子那一家,你们都知道吧?
他家两个孙子编的竹筐,如今在新村集市上摆摊,每天刚摆出来就被抢光。”
他搁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我跟你们说过,一套房子建下去,银子不是沉在砖瓦里了,是从一个人手里流到另一个人手里。
现在你们亲眼看到了,砖厂挣了钱,工人就有了工钱。
工人有了工钱,就去集市上买布、买粮、买锅碗瓢盆。
集市上的商贩有了生意,便从外地进更多的货。
外地来的货船多了,渡口的搬运工便有了活干。
这一个循环转起来,你们当初担心垫进去的几十万贯,用不了几个月便会成倍地流回来。”
“不过,”辛缜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火热的劲头稍稍收敛了几分,“眼下这繁荣,还只是初火。
真正要让这火烧成燎原之势,还有一道坎要过,灾民手上的钱还是太少。
大多数灾民刚攒了几个月工钱,付完首付之后便所剩无几,每月的工钱扣了房贷之后只够吃喝。
消费能力虽然比刚来时强了不少,但离真正的市场繁荣还差着一大截。
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继续扩大招工,让每家每户有工作的人越多越好。
第二,逐步提高工钱,尤其是熟练工匠和技术骨干。
第三,把集市规范起来,成立市场管理所,让外地客商能放心来华容做生意。
等再过一两年,这些建了房的灾民手里有了余钱,消费才会真正爆发。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烈火烹油。”
老钱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笑道:“到那时候,怕又会有新的愁法。”
“什么愁法?”
“愁窑不够烧,愁钢不够炼,愁水泥不够产。”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辛缜也笑了,端起茶盏笑道:“那便是幸福的烦恼了。
到时候,再扩产便是。”
康瘸子把旱烟杆往桌脚磕了磕,感慨着说:“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我这辈子在河北修过堡垒,在汴京改造过街道,在京鲁线上架过桥,每一样都是大工程。
可从前哪想过有一天要替几十万人盖房子,不是盖军营,不是盖衙门,是给老百姓盖他们自己的家。
老钱,你别说你愁,我比你更愁。
我愁的是这房子盖得还不够快,图纸赶不上排期,工匠赶不上工期,砖瓦赶不上需求。
可我愁着愁着,心里反倒踏实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地方真的活过来了。”
辛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新村方向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几座塔吊正在往新楼的框架上吊装水泥预制板,灰白色的板材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工人们推着板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扬起一路淡淡的尘土,远处新村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来了。
他望着那片工地,缓缓说道:“从安置到安居,从安居到乐业,每一步都是一个新台阶。
等这几十万人真的在华容扎下了根,洞庭湖周边便会变成一块吸铁石,把整个荆湖北路的经济都拉起来。
到那时候,不光是安置灾民的问题解决了,是荆湖北路的整个经济发展都会被带动起来。
经济起来了,人口便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我们能够开垦的田地就会越多,总有一天,湖广熟天下足这句话将会成为现实!
这句话我跟官家说过,跟老师说过,今天也跟你们说。”
他转过身来,冬日的阳光从窗棂里洒进来,落在他肩头。
满屋子的人看着这位裹着厚毛毡的少年参政,煤炉子上的水壶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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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大旱!抗洪!
开春之后,洞庭湖的水位还没有回升,正是抢抓春耕的最后窗口。
辛缜在综合办的大棚子里召开了春耕动员大会,各组负责人悉数到齐,管钱粮的老钱、管物料的老孙、负责农业的杜知府、长安建筑行的康瘸子,还有专门被从农事组抽调上来汇报的几个老农技员。
棚子外面春雨绵绵,棚子里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长条桌上铺开的洞庭湖圩田舆图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辛缜裹着厚毛毡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