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丫鬟仆役们听说了他如何以八千对三万、在辽军重围中写出那首《水调歌头》的事迹,早已把他当成了话本里才有的传奇人物,躲在廊柱后、假山旁、花窗后面偷偷往这边瞧,时不时传来压低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
有几个胆子大的婢女借着端茶送水的由头凑到正堂里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辛缜的侧脸,连茶盏搁歪了都没发现。
一个年长些的管事嬷嬷把她们往外撵,撵完了自己又回头多看了两眼,摇着头感慨说怎么有人长成这样还能打仗。
旁边一个扫院子的年轻男仆,酸溜溜地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正踮着脚尖朝正堂里张望的婢女,说别看了,你流再多口水也没用,你只配跟我这样的人结婚生子。
那婢女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周围几个仆役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辛缜在母亲那里用过午膳,又陪着说了好一阵子的话,才起身告辞。
他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而是让鲁大把马车赶到了枢密院。
韩琦正在值房里批阅几份关于河北驻军调防的文书,听见廊下熟悉的脚步声便搁下了朱笔。
辛缜推门进去时,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个从进门起便从容得像是刚散衙归来的少年,嘴角露出和煦的笑容。
整个枢密院,能让韩琦露出这种笑容的,翻遍了也只有这一个。
辛缜落座后把前线的战事择要跟韩琦说了一遍,说到八千人对三万铁骑在山谷中相持不下时,韩琦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许久才放下,只说了四个字,你胆子真大。
辛缜又说起自己要参与辽国谈判的事,韩琦的反应跟赵祯如出一辙,先是皱眉担忧,说此番谈判是收拾残局,辽人必然百般刁难,你何必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等辛缜低声说了几句自己的盘算之后,韩琦沉默了片刻,便点了头,只说了句,既然你有计较,那便去做。
辛缜说完公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腼腆:“叔父,有件事侄儿想跟您商量。
今年侄儿已经十八了。
之前与云蘅妹妹定下婚约也有一年多了,如今仗也打完了,七州也稳住了,朝堂上的事暂时还算太平,侄儿这段时间稍微有些空闲,不如,把婚事办了?”
韩琦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那笑声畅快而洪亮,把廊下经过的几个掌书记都吓了一跳。
他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心里清楚,辛缜如今已是参知政事,十八岁的宰执,放眼大宋国朝前所未有。
这样的人若是换作旁人,未必会急着履行一桩旧婚约,毕竟官场上更上一层楼之后悔婚另娶高门的事并不罕见。
可辛缜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反而主动提出来把婚事办了。
这孩子从骨子里便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在西北时不贪功,在盐铁司时不揽权,在辽军重围里不退半步,如今官至宰执依然不背旧约。
他韩琦在朝堂上浮沉半辈子,见过不知多少人在权势面前弯了脊梁,可辛缜永远笔直地站着,比任何人都更笃定地朝他韩家的方向走来。
韩琦点头道:“你家中没什么长辈,自己去操持这等大事终究力不从心。
又在外面打了小半年的仗,哪还有精力去管那些繁文缛节。
此事你不必操心了,全交给我三哥去办,你等着娶媳妇便是。”
不用做自己去管这些繁文缛节,对于辛缜来说自然是大好事,他欣然应下。
韩琦回到府中,当夜便派人去把三哥韩琚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韩琚进来的时候还穿着白日里在宗正寺当差的官袍,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被韩琦按在了椅子上。
“三哥,有桩要紧事跟你商量。”
韩琦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坐回案后,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今日弃疾跟我提起,他想把婚期定下来。
他说仗也打完了,七州也稳住了,趁这段时日还算清闲,把婚事办了。”
韩琚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便是一顿。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用力一拍,顿时红光满面,道:“这孩子!这孩子!果然有情有义!”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连踱了好几个来回,忽然转过身来,声音里的激动压都压不住,“稚圭,你这些年替宗族里操持过的婚事少说也有十来桩了吧?
可这一桩,不一样。
你侄女婿是十八岁的参知政事!
大宋朝立国以来,翻遍了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嫁女儿的排面,必须配得上参知政事的身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一把抓起案上的纸笔,开始逐条逐条地拟陪嫁单子。
边写边念,声音越来越大
“……城南那处田庄,三百亩上等良田,陪过去。
城西那处三进的宅子,地段好院子敞亮,陪过去。
潘楼街那家绸缎庄,一年光是流水便有上万贯,陪过去。……”
他写得飞快,每写完一条便用笔杆在纸上重重地顿一下。
韩琦端茶坐在对面,也不插话,只是含笑看着三哥这副恨不得把半个家底都掏出来的架势。
韩琚的几个儿媳闻讯而来,凑在一起帮公公拟单子,可当她们看到陪嫁清单上那些良田、宅邸、绸缎庄和金银首饰的数目之后便有些坐不住了,光是列出来的那些田地和铺子,便已经抵得上她们各自嫁过来时陪嫁的好几倍。
几个妯娌不好当着公公的面说什么,回到后院便忍不住私下嘀咕起来。
一个说道:“公公这也太大手笔了,田也陪、宅子也陪、连绸缎庄都陪出去,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给女婿了。”
另一个接口说道:“虽说辛家那姑爷是参知政事,可咱们韩家也不差,犯得着陪这么多吗?”
最小的那个妯娌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道:“我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可没这么大方!”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她们各自丈夫的耳朵里。
几个韩家子弟当天便把自己的媳妇叫到了跟前。
大儿子韩忠诚是个憨厚人,平日里对妻子极为体贴,此刻却也拉下了脸,压低声音说道:“我这妹夫十八岁便入了政事堂,打完辽国二十万大军回来,这样的人物愿意跟咱们韩家结亲,是咱们韩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咱们爹这么干,自然有他的理由,你莫要过多置喙!”
二儿子是个直脾气,对自己媳妇劈头便是一句道:“你可知道,你往后想给你娘家外甥谋个差事,还不得靠妹夫点头?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之见!”
四儿子的媳妇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丈夫便已经先发了话,语气简短而严厉,只问她知不知道往后孩子们的前程靠的是谁。
几个儿媳被丈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多言。
韩琚对此浑然不觉,他压根没空理会后院里那些小波澜。
消息传到安乐郡王府的时候,崔氏正在后院看着丫鬟们晾晒过冬的被褥。
来报信的是辛家的管家,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说公子那边托了韩琚韩三老爷全权操持婚事,日子已经在看了,大约定在半个月后。
崔氏手里那条被褥无声地滑落在竹竿上,几个丫鬟赶紧低头退到一旁。
她站在那里,愣了许久,先是喃喃自语了一句:“我儿要成亲了,我这个当娘的,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官家赶紧解释,说公子也是刚从河北回来才定下这事,前些日子一直在前线打仗,实在来不及跟王妃商量。
崔氏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只是缓缓坐到廊下的石凳上,眼圈便红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儿子太多了。
从西北到汴京,辛缜每一步都是自己闯出来的,在前线打仗,在朝堂上与贾昌朝夏竦周旋,在盐铁司里日夜操劳,她这个当母亲的连一顿热饭都没能及时送到他面前。
如今连婚事都是韩家一手操办,她这个亲娘反倒成了局外人。
若是连这桩婚事她都插不上手,那她愧为人母。
辛缜是在当天晚间被母亲紧急召到郡王府的。
他刚从枢密院出来,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便被母亲的贴身丫鬟一路催着赶了过来。
一进正堂便看见母亲坐在太师椅上,眼圈微红,神色却是前所未有地坚定。
她让辛缜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缜儿,你的婚事,娘来操办。
娘知道韩家已经准备了好些时日了,可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婚事,总不能从头到尾都是岳家在忙活,我这个做娘的反倒像是个外人。”
辛缜听完母亲的这番话,笑道:“娘,您的苦心孩儿都明白。
可这桩婚事从纳彩到请期,从头到尾都是韩家三老爷在操持,人家忙活了好些时日,光是陪嫁的单子便拟了不知多少遍。
您若这个时候去接手,人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知道的说是娘心疼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娘嫌弃韩家操持得不好呢。”
崔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忽然扬起脸来看着辛缜,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决绝:“那好。
婚事娘不插手,可嫁妆,娘给的嫁妆,必不会让韩家把咱们辛家看小了!”
从第二日开始,整个安乐郡王府便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般闹腾起来。
崔氏把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全部翻了出来,又派人拿着辛缜的名帖去各处调拨银钱,打定主意要在这桩婚事上与韩家一较高下。
她派人去京郊把辛家名下几处最好的田庄重新丈量了一遍,挑出最大最肥的那一片,说要给儿子儿媳做新婚贺礼。
又让人去潘楼街物色铺面,专挑那些地段最好、租金最高的,一口气盘下好几间,说要给儿媳添几份体面的脂粉钱。
她还从王府里挑了几十个伶俐的丫鬟和老实稳重的仆役,亲自逐一过目训话,然后开了份名单让管家送去韩府,说这是给云蘅姑娘的贴身陪嫁,连嫁妆单子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还不算完。
崔氏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韩琚最近在大相国寺附近替女儿物色一处陪嫁的宅子,便连夜派人去把隔壁另一座宅子也盘了下来。
次日便让人抬了满满几大箱的高档胭脂水粉送到韩府,指名是送给韩琚的几位儿媳,每人各一套汴梁日化新出的龙涎香皂和琉璃瓶装的茉莉花露,随箱附的礼单上写的客客气气,“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几位嫂夫人多多关照小儿缜”。
韩琚的那几个儿媳面面相觑,拿着那些香皂不知该收还是不收,偷偷去问各自丈夫,几个韩家子弟也被崔氏这份豪气弄得有些发懵,只能苦笑摇头。
韩琦倒觉得这是好事,说明辛缜的母亲是真的在乎自家女儿,虽然自家女儿跟这婆婆不用住一起,但能处好关系总是好的。
韩琚把日子定在了九月十六。
婚礼是他操持,流程和礼数他自然全权负责,但宾客名单却须得辛缜亲自来定。
韩琦、范仲淹、王尧臣、欧阳修、狄青这几位自然是要请的,范仲淹是辛缜的座师,又是当朝太保,证婚人的位置非他莫属。
韩琦是叔父兼未来的亲家叔,王尧臣是两任上司兼同年长辈,欧阳修是座师兼文坛盟友,狄青是战场上并肩杀敌的兄长。
还有辛缜在各路州府任职的同年,那些人在七州和河北各州县做着知县、主簿、县尉,路途遥远未必能赶回来,但喜帖必须送到。
除此之外,三司各案的主事、枢密院承旨司的同僚、开封府各曹的参军和推官、馆阁里的几位学士和直学士,加在一起不下百余人,写帖子时辛缜逐份逐份地核对名录,忽然想起陈留老家的那些乡人,沉吟了好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说这次便不打扰他们的平静了,等过年时带云蘅回陈留省亲,到时候再办一场便是。
耶律宗允是在四方馆的茶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龙团凤饼,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打破僵局。
旁边两个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吏员正在低声闲聊,大约是以为这个辽国使臣听不懂汴京口音的闲话,也没刻意避着他。
“听说了吗?辛参政要成婚了,日子就定在九月十六,帖子已经发出去好几百份了,半个汴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在抢着送礼。”
耶律宗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抿了一口,耳朵却竖得更直了。
辛参政,辛弃疾要成婚了?
他放下茶盏,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些时日他与宋朝的谈判官员已经接触了好几次,对方的反应始终不咸不淡,提的条件既不多也不少,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私下里旁敲侧击了好几次,想从接待官员口中套出到底是谁在主持这次谈判,对方始终三缄其口。
有一次他趁对方喝了酒松了口风,才隐隐约约听出来,真正要跟他谈的人另有其人,眼前的孙少卿不过是打个前站。
而他又经过几番打听,才确定应该是这个辛缜。
他站起身在茶房里踱了两圈,脑子里飞速转着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接触到辛弃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