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26节

  可这一回他明显感觉到,整座四方馆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从前辽国使臣是贵宾,驿丞们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恨不得连洗脚水都亲自端到你面前。

  如今驿丞依然笑脸相迎,礼数也算周全,可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更像是在完成一桩例行公事。

  耶律宗允在四方馆里歇了一夜,第二日便开始按照以往的惯例四处送礼,给鸿胪寺的几位官员送去了北地的皮毛和人参,给枢密院几个与他打过交道的吏员送去了上京带来的几柄镶银弯刀。

  礼物倒是一一收下了,可回执却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有的甚至石沉大海,连个谢帖都没回。

  他又派副使去几个相熟的衙门递请帖,想约几位从前把酒言欢的宋朝官员出来吃饭,副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好几封婉拒的回函,说辞大同小异,公务繁忙,改日再约。

  耶律宗允在辽国朝堂上混了半辈子,太清楚这种寡淡意味着什么了。

  这架势说明对方根本不想跟你有什么私交,连顿饭都不愿意跟你吃,这就是避嫌了,这意味着以后在在谈判桌上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

  正式谈判开始之后,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宋方的谈判使臣是新任的鸿胪寺少卿,姓孙,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礼数上挑不出任何毛病,每次见面必拱手,每道茶必亲自斟,可态度却寡淡得像是例行公事。

  耶律宗允先是试探着提了几条条件,说辽宋两国本为兄弟之邦,此番边境冲突实属不幸,双方各退一步便好,只要将山前七州交还给辽国,贵国给我们大辽造成的伤害我们可以不追究。

  居庸关与古北口,贵国也不可以增加军队,觊觎这两个关口。

  岁币可以维持原数,但钢铁和水泥两项技术的交换还是要慢慢谈。

  这番话是他在上京反复斟酌了许久才定下来的,既没有示弱,又留了进退的余地,自觉颇为得体。

  孙少卿听完之后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他说山前七州自古便是中国故土,此番光复乃是王师北定,与辽国无关,不会有所谓归还,也无需辽国不追究。

  居庸关和古北口也不是大辽境内的关隘,宋军虽然暂时无意跨越,但增不增兵,那是大宋内政,也不是贵国可以拿来谈判东西。

  至于技术交换,孙少卿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那几项技术是大宋盐铁司自主研创的产业机密,辽国若有兴趣,可以按市价购买成品,至于技术本身,恐怕不便外传。

  耶律宗允越谈心里越没底。

  他从前出使汴京的时候不是没见过傲慢的宋朝官员,可那些人的傲慢是藏在骨子里的,嘴上还要客客气气地周旋几句。

  可眼前这位孙少卿颇有些事不关己的淡定从容,他又试着把话题往和约的方向带了几次,每次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

  孙少卿似乎对谈判本身并不怎么上心,既没有主动提什么苛刻条件,也没有对他的提议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端着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几句不咸不淡的官样话,仿佛他的任务根本不是谈判,而是坐在这里把这任务给糊弄过去。

  耶律宗允从鸿胪寺出来的时候,十月末的汴京已经起了凉意。

  他站在衙门外的台阶上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干净如洗的水泥路面,沿街店铺里琳琅满目的琉璃器和香皂,百姓面上那副他在辽国从未见过的从容神态,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周围的一切都在往前奔跑,而他所代表的那个国家,正在被这股势头远远地甩在身后。

  却说辛缜的车队刚进南薰门,还没来得及拐进自家巷子,就被张惟吉拦住了。

  这位御前大貂当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暗纹锦袍,站在城门口内侧的荫凉处,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翘首以盼的模样活像是在等自家子侄回家。

  他一见辛缜的马车便快步迎上来,辛缜掀开车帘正要下车行礼,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参政莫动,莫动!就坐车上,老奴带您直接进宫。”

  张惟吉一面说一面自己爬上了车辕,跟鲁大挤在一处,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官家等您等得心焦,本来今日要来城门口亲自迎您的,被几位相公死命拦下了,怕对您不利,说您刚立了大功回来,官家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太招摇了,反倒让那些眼红的人有话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官家实在太想您了,从早上起便念叨了好几回,让老奴务必第一时间把您接进宫去。”

  辛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风尘仆仆的便袍,苦笑道:“大伴,我这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这么进宫,是不是太失礼了?”

  张惟吉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参政这是什么话。

  您这衣裳上的泥,是河北前线的泥。

  这袖口上的渍,是替官家守江山的渍。

  官家见了只会心疼,哪会嫌弃?

  参政莫多想,只管跟老奴走便是。”

  马车在张惟吉的指引下直接驶入了皇城。

  垂拱殿里,赵祯听见廊下的脚步声便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本想像往常那样端坐着等辛缜行礼,可看见那个身着便袍的少年跨进殿门的一瞬间,还是没忍住,几步迎了上去。

  辛缜刚要行礼,赵祯已经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心疼,道:“瘦了!也黑了。

  朕听说你在辽军重围里钻了两个月,中秋那夜还在山谷里打了一场硬仗,你给朕好好说说,那八千人扛三万铁骑,到底是怎么打的?”

  辛缜依言在赵祯下首坐下,接过张惟吉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便开始将前线的战事择要向赵祯禀报。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渲染,像在复述沙盘上的一次推演,可越是如此,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便越是藏不住。

  赵祯起初还端坐在御座上,听到耶律斜轸三万骑兵将教导厢堵在河谷地带那一刻,他下意识攥紧了扶手上的锦垫,指节捏得发白,却浑然不觉,直到辛缜说出“伏兵尽出、全歼皮室亲卫骑军”时,他才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赵祯接过张惟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用一种既感慨又欣慰的目光望着辛缜:“弃疾,你这一仗打得好啊!

  八千扛三万,全歼皮室骑军,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了。”

  赵祯歇了歇,重新靠回御座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也松弛了下来:“好了,仗也打完了,七州也稳住了。

  弃疾,你这趟回来,旁的都不必操心,先好好歇一阵子,把身子养回来,把精神头补回来。

  盐铁司那边有王尧臣盯着,军校有常安民和曹平他们守着,开封府有周判官和赵严,都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等你歇够了,再回去主持大局也不迟。”

  辛缜却摇了摇头,拱手道:“陛下,臣想跟您讨一桩差事。”

  “你说。”

  “臣要参加与辽国的谈判。”

  赵祯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摇头道:“弃疾,谈判这种事,朕说句实话,让鸿胪寺的人去便好。

  谈得好,不过是不辱使命,功劳也就那么回事。

  谈得不好,那是要背锅的,你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朕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

  辛缜笑道:“陛下,臣对辽国的关系,另有考虑。”

  辛缜将自己的考虑一一道来。

  赵祯听完倒是有些振奋,道:“也罢,既然你有这般计较,朕便不拦你。

  不过有一条,你先给朕好好歇几天。

  那耶律宗允就晾在四方馆里,急的是他,不是咱们。

  等你歇够了,再去跟他慢慢谈。”

  辛缜见赵祯松了口,便也不再坚持,拱手道:“臣遵旨。”

  辛缜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暮色从皇城朱红色的宫墙上方漫过来,把御街两侧的槐树染成一片沉沉的暗金色。

  晚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穿过街巷,吹得路旁店铺门口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晕黄的灯光在水泥路面上投下团团光斑。

  辛缜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两个多月的征战,连日来的奔波,方才在垂拱殿里与赵祯长谈时绷着的那股劲,此刻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他上了马车,鲁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话,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便辚辚地驶进了暮色中。

  马车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辛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橙黄的光暖暖地洒在青砖铺就的小路上,院子里透出橘色的灯光,炊烟正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晚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离开这座院子的时候还是盛夏,院子里那棵老树枝叶婆娑,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停。

  如今已是深秋,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苍老而安详的手。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辛缜刚掀开车帘,便看见管家以及秋娘等人已经站在了门口。

  管家先上来牵住马,随后赶紧安排人收拾各种东西。

  秋娘迎了上来,她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手用的粗布帕子,显然是刚从厨房里出来的。

  她看见辛缜从车上跳下来,先是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然后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带着几分心疼嗔怪道:“瘦了,黑了,下巴都尖了。

  看看你这衣裳,都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便迎上前来,伸手要替他解下系带,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辛缜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要躲,嘴里说着自己来,秋娘却已经利落地把披风解了下来,顺手往旁边等着的梨花手里一塞,又转身去替他掸袖口的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您这身上都是土,先去洗个澡,我烧了热水,灶上温着您爱吃的羊肉汤,还有新蒸的葱花饼。”

  辛缜被她一路念叨着推进了院子。

  院子里跟他离开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老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秋千架上的藤蔓枯了大半,墙角那几盆他离开前还开得正盛的菊花已经谢了,只剩几丛干枯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厨房的窗户敞开着,白气裹着葱花的香气从窗缝里溢出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一明一灭的。

  偏房里有人低声说话,大约是新雇的两个洒扫仆役,听见动静便赶紧住了口。

  秋娘推着他进了正屋,梨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浴桶里的热水兑好了,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块新拆封的香皂和一条干净的布巾。

  辛缜解了外袍坐进浴桶里时,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紧绷了好几个月的筋骨在热水的浸泡下慢慢舒展开来。

  他闭着眼靠在桶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忽然觉得这两个多月来一直悬在头顶的那张无形的弓弦,终于被缓缓松了下来。

  等他换上干净的寝衣出来,秋娘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不是宴席上的大鱼大肉,只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几块新蒸的葱花饼,一碟酱萝卜,一碟醋拌黄瓜,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可他竟觉得比在河北打胜仗时吃到的那些庆功宴还要香。

  秋娘替他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自己也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喝汤吃饼的模样,带着几分满意和心疼。

  她说这些饭菜都是算着时间做的,他方才在宫里跟官家议事,想必顾不上吃饭,这个时辰回来正好,而且天色晚了,吃太油腻不好,就简单准备了点汤饼。

  她又絮絮叨叨地念了许久,说他不在的这几个月院子里的菊花开了又败了,秋千架上的藤蔓长了一截又枯了,韩家那边来问过好几次婚期的事,她都一一应付过去了。

  辛缜嘴里含着一块葱花饼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浮起一种许多天没有体会过的安心。

  吃完了饭,他原本想去书房整理一下带回来的文书,可刚站起身便被秋娘拦住了。

  她说那些文书不急,明日再看也不迟。

  辛缜在案前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从河北带回来的、因为反复翻阅而边角卷起的行军笔记本,忽然觉得那些军报、清册和地图上的标记在这一刻似乎也没有那么着急了,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房。

  梨花已经替他铺好了床褥,被褥是新晒过的,在秋日的午后被阳光浸透了,此刻暖烘烘地裹着一股清冽的皂角香。

  他躺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陷进了一团柔软的云里,连日来在马背上颠簸的酸痛一寸一寸地从骨缝里往外化。

  他侧过头,借着床头那盏尚未吹熄的油灯看了一眼窗外,老树的枝丫在夜色中轻轻摇晃,月牙挂在树梢,清冷而安详。

  躺在这张熟悉的床上,心里很踏实。

  他吹熄了灯,把被角掖好,闭上眼睛。

  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辛缜在黑暗中听着那节奏分明的梆子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稳而绵长的梦里。

  梦里没有号角,没有弩矢破空的尖啸,没有马蹄踏过尸骸的闷响,只有外面的风声,与被窝的温暖。

  果然,辛缜第二天也不急着当差,没有回盐铁司,也没有回开封府,而是让鲁大驾车径直去了安乐郡王府。

  他母亲崔氏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府中上下几十号人在门口等着。

  辛缜刚下马车,崔氏便快步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嘴上嗔怪着怎么又瘦了,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一阵子才领着他往里走。

  辛缜在战场上穿插两个月,早已习惯了刀光剑影,此刻被母亲拽着手穿过王府的回廊,倒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

首节 上一节 326/419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