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人大多是庆历四年的进士同年,在礼部训练时与他同吃同住,在推院实习时跟他一起审过案、断过狱。
韩琦和王尧臣在吏部铨选时从中推动,让他们尽量往七州靠拢,不是知州通判,而是知县、县丞、主簿这类最接地气的亲民官。
七州新附,百废待兴,只要踏踏实实地把分田落实了,把水利和蚕桑搞起来,把学校和科举的名额报上去,便是实打实的政绩。
而这批同年与辛缜之间那份在同年宴和推院实习中结下的情谊,让政令的传递和执行几乎毫无隔阂。
辛缜是在范仲淹口中才得知韩琦等人背后推动这些调任的细节的。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升得太快,根本没有时间像寻常官员那样按部就班地积累人脉。
韩琦和王尧臣这是在用最实际的方式替他铺路,把那些最有潜力、最值得信任的同年放到最需要他们、也最能出成绩的地方,只需数年稳扎稳打,这批人便会在各州县的实权位置上扎下根来,成为他在地方上最坚实的班底。
他提笔想给韩琦和王尧臣各写一封谢函,可笔悬在纸上良久,终究只写了几行字便搁下了。
有些情分太重,重到落在纸上反而显得轻了。
耶律宗允是从上京被一道急诏拎出来的。
诏书送到他府上时,他正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半个月没有见客,自从耶律宗真南征惨败、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上京,朝堂上下便是一片哀鸿遍野。
他是出使过汴京的老人,在雄州跟辛弃疾打过交道,在宣德楼元夕灯会上亲眼见过那个少年词人如何把李元昊的脸打得啪啪响。
他太清楚大宋如今的实力了,所以此番南征从一开始他便持反对意见,只是耶律宗真一意孤行,根本听不进他这个“亲宋派”的半句话。
结果不出他所料。
二十万大军,回来的不到零头。
耶律宗真本人倒是跑得快,可皮室亲卫骑军几乎全灭,萧菩萨哥仅以身免,萧怀忠的五千人打成了三百人,耶律斜轸的三万铁骑十去七八,南院大王的帅旗都被宋军缴了。
消息传回上京那天,耶律宗允正在书房里临帖,写的恰好是辛弃疾那首《青玉案》。
他把笔搁下,对着那张写到一半的帖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旁的老仆说了句:“大辽的劫数来了。”
如今这道急诏就摊在他面前的案上,诏书措辞极为客气,说他是大辽最熟悉宋朝事务的宗室重臣,此番南下议和,非他莫属。
耶律宗允把诏书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抬起头来,对着满殿的朝臣和宗室亲王们,脸上挂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位,你们这是让我去送死啊。”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谁也不接这个茬。
最后还是南院枢密使硬着头皮站出来,干咳了几声,说此番南下议和事关大辽国运,陈王殿下多次出使汴京,与宋国朝臣多有交情,又熟知宋朝内情,实乃不二人选。
耶律宗允差点被这话气笑了,交情?
他跟辛弃疾那点交情就是被人家在雄州当着满城军民的面把脸打肿,如今大辽二十万大军刚被人家全歼,他再腆着脸去议和,这算什么交情?
他咬着牙把自己的难处一条一条往外摆,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一甩袖子说这事他干不了,谁爱去谁去。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几位老王爷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了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越来越直白,打了大败仗,和谈的条件必然苛刻,换了旁人去不是不可以,但只有他耶律宗允能把话说得漂亮些、把条件往回扳一扳。
那些话翻来覆去,说到最后只剩下一句潜台词:这口黑锅,全大辽只有你背得动。
耶律宗允最终还是没能推掉。
他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到天气已经有些热。
入夏了。
嗯,大宋那边应该是庆历六年夏了。
他站在殿外的石阶上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趟南下,怕是要把后半辈子的脸面全部折在路上了。
出古北口的时候,耶律宗允掀开车帘,然后便愣住了。
古北口外,原本是一片荒凉的河滩地,他前几年出使时路过这里,记得很清楚,乱石嶙峋,杂草丛生,除了关口上的几座土坯哨楼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现在,他的目光越过车帘,落在远处那片让他瞠目结舌的建筑上。
那是一座水泥堡垒。
不是土坯的,不是石砌的,是用那种他在汴京城里见过的灰白色水泥浇出来的。
堡垒呈棱形,四角各有一座突出的箭塔,墙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缝隙。
他走到堡垒脚下,仰头望去,只见堡墙高达数丈,墙顶上架着床弩,弩矢的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伸手在堡墙上按了按,触手冰凉坚硬,像是在摸一块打磨过的大理石板。
随行的几个辽军校尉也看得目瞪口呆,有个年轻的千户低声问他这东西怎么攻。
耶律宗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身上了马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堡垒,就像一根钉子,牢牢地楔在古北口外通往幽州的必经之路上。
过了堡垒,进入幽州地界,眼前的景象让耶律宗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幽州城他不是没来过,他出使大宋时多次在此落脚,对这座辽国南京道最大的城池再熟悉不过。
那时候幽州虽然城墙雄伟,可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街道坑洼不平,污水横流,垃圾堆在巷口,苍蝇嗡嗡地飞。
商铺稀稀落落,卖的无非是些粗布陶器、盐巴茶砖,人口也不多,一到冬天便显得格外萧条。
可现在……
他站在幽州城门口,看着眼前这片繁华得近乎陌生的街景,脑子嗡嗡响。
城门口的水泥路平整得像镜面一样,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车轮的碾轧声。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面统一制式,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香皂铺里飘出茉莉花的清香,琉璃店里的透明器皿在日光下折射着七彩的光斑。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骡马的商贾,有挽着菜篮的妇人,人流比往昔多了不知多少倍,却丝毫不显混乱,路边每隔几步便有垃圾桶,街面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远处几座新建的砖瓦房正在施工,脚手架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空气里混着新木料和新漆的气味。
再往南走,进入河北腹地,耶律宗允的震撼又深了一层。
他记得很清楚,从前这条路两侧全是密密麻麻的陂塘、水渠和桑树林。
那些陂塘是宋人挖出来阻挡辽军骑兵的,桑树是配种在水长城边上当障碍的。
之前这些地方,水渠被草堵塞,桑林倒是茂盛,但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耕种,整个河北路就像一片被遗忘的荒野一般。
可现在,陂塘还是那些陂塘,只是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个穿着短褐的农人正在塘边撒鱼食,塘中不时有鲤鱼跃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桑林还是那些桑林,只是树下多了几排整整齐齐的蚕室,白墙灰瓦,里面传出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更远处,几座水泥厂的烟囱正在冒着淡淡的白烟,煤矿的井架上挂着滑轮和绞盘,一车车煤饼正沿着新铺的水泥路往南运。
路旁的菜洞子连绵成片,透过半透明的琉璃顶棚隐约能看见里面绿油油的蔬菜,虽说为什么夏天还要在菜洞子里种菜有些不理解,但依然很震撼。
耶律宗允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去年元夕在宣德楼上,辛弃疾当众写下那首《青玉案》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嘲笑,宋人就爱这些花里胡哨的诗词,写几句漂亮话有什么用?
可此刻,看着这片曾经在他印象中荒凉破败的土地,他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那个人不仅在宣德楼上把李元昊的脸打肿了,还在战场上把大辽二十万精兵打成了齑粉,然后又在战后只花了短短半年多时间,便把原本荒芜的土地换了一个面貌!
他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趟南下,很难办啊。
只希望宋朝君臣还能记得自己的几分情份,不要让自己太过难堪!
“草他妈的!”
耶律宗允终究是忍不住骂了娘,当然不是冲着宋朝君臣去的,而是辽国那般狗日的!
? 第二百章回京!准备大婚!
耶律宗允的车队在河北平原上走了十来天。
越往南走路越好,新铺的水泥官道平整如镜,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车轮的碾轧声,沿途驿站也都是新修的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门口挂着统一的木牌,驿丞们穿着簇新的号衣在门口迎送往来。
这些景象他每多看一眼心里便多沉一分。
他是出使过汴京的老人,对这条官道再熟悉不过,从前走上这条路总能挑出很多毛病,比如说路面坑洼、驿站破旧、商旅稀少,他会在心里默默比较,觉得大宋所谓富庶也不过如此。
可如今这条路变得让他几乎不敢认了。
车到汴京城外正是午后。
南薰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商贾的骡车、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牛车的农夫,人声鼎沸,尘土飞扬,守城的禁军士卒正在逐一核查入城者的身份文书。
耶律宗允的副手派了个通译去跟守城门的小校交涉,说这是大辽使团的车队,按规矩应当优先通行。
通译去了好一会儿,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低声禀报说道:“王爷,守城的门校让我们靠边等候,说是有位大人物今日归京,城门要清道,所有车马行人一律暂避,您看?”
耶律宗允能怎么看,这一次本来就是来低头的,一些没有那么重要的事情,自然是忍了,然而坐在马车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心中的火气越憋越旺。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身旁的通译冷声说道:“去告诉他们,本官是大辽宗室陈王,奉大辽皇帝之命出使汴京。
这大宋朝还有什么大人物,能让本官的车队在城门口干等半个时辰?”
通译被他的脸色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又跑去交涉。
守城的门校还没答话,旁边一个年轻的禁军士卒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自豪:“今日回京的,是在北面大败辽国二十万大军的辛宣抚,辛参政!”
通译愣了愣,没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跑了回去。
“辛宣抚”三个字传到车厢里的时候,耶律宗允掀着车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张原本憋得通红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他把车帘轻轻放了下来,靠在车壁上,方才还气焰冲天的怒火此刻已经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脊梁骨往上窜的寒意。
他当然知道这位“辛宣抚”是谁,那个人带着两万多人在二十万辽军重围之中穿插了将近两个月,全歼皮室亲卫骑军,缴了南院大王的帅旗,把他堂兄耶律宗真打得仓皇北逃的杀神!
他堂兄回去之后,很块就去出家当和尚去了,看他模样,已经是四大皆空了。
而且,他在雄州时就领教过这个人的手段,如今对方刚从前线凯旋,自己这个战败国的使臣便正好撞在人家回京的当口。
他坐在马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问身旁的通译:“辛弃疾这个时候回京,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通译当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耶律宗允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车帘掀开一条缝,朝城门方向望去。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那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一队全身披挂的甲骑从官道上缓缓而来,打头的是教导厢的骑兵方阵,甲胄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横刀挂在鞍侧,复合弓斜挎在肩后,马蹄抬起落下分毫不差,整支队伍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移动。
骑兵之后是步军方阵,队列齐整得连路旁围观百姓的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方阵中央是一辆并不算华丽的双驾马车,车厢上沾着些许泥渍,车帘半卷,隐约可见车内坐着一个身着紫袍的年轻人,正低头翻阅手中的文书。
路旁的百姓已经自发地涌到了官道两侧,有人踮着脚尖朝车队张望,有人把刚买来的熟鸡蛋往教导厢士卒手里塞,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辛青天”,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渐渐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声浪。
耶律宗允把车帘放下,靠回车厢里,脸色阴晴不定。
之前出使汴京时,那时候也在城门口遇到过迎接从西北凯旋归来将领的场面,那时候的宋军不过是被百姓围观而已,可此刻车窗外的欢呼声是发自肺腑的拥戴。
耶律宗允内心又叹了一口气,民心所向啊,这更不好对付了!
辛缜的车队在万众欢呼中穿过了南薰门,耶律宗允的车队又在路边候了好一阵子才被准许进城。
进城之后入住四方馆,还是去年那座院子,门头没变,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连伺候的仆役都是去岁那张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