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时不去抢占,等辽人缓过劲来重新派兵进驻,日后要再想攻下这两座关隘,便难了。
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取?”
辛缜转过头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和指挥,你告诉本帅,以教导厢现在的兵力,能拿下居庸关和古北口吗?”
和琮张了张嘴,随即便闭上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拿不下。”
辛缜替他把话说了出来,语气平淡而笃定,“你我也算是带兵的人了,不必打肿脸充胖子。
居庸关和古北口是什么地方?
那是依山而建的雄关。
城墙用巨石垒砌,城门包铁,关前的山道极窄。
攻方只能沿狭窄的谷道仰攻,兵力根本展不开。
咱们教导厢的野战能力,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不服的,可再能打,也架不住在这种地形下硬啃雄关。”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和琮,一字一句地说道:“咱们之前能吃掉耶律斜轸的三万铁骑,靠的是什么?
是诱敌深入,是把你那八千人摆在谷地里当铁砧,让耶律斜轸把全部兵力都咬死在你的防线上,然后我率伏兵从外围合围。
可居庸关,你去看看那关口长什么样。
关墙居高临下,守军只需几十人,滚木礌石往下招呼,你连关墙的边都摸不到。
那不是人数的问题,那是地形的问题。
辽军守关残兵是不多,但守关和野战是两码事。
几十个人据守一座雄关,便能顶住你数千人的仰攻。”
和琮沉默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完全听懂了辛缜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不甘,低声又追了一句:“那便这么放着?”
辛缜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着就放着,咱们现在的兵力就这么多,该打的地方打,不该打的地方不强求。”
更何况,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他没说,他并不想拿下这两座关隘。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望向远处居庸关的方向。
这话他不能明说,连对和琮也不能说。
一旦大宋同时占据了居庸关和古北口,山前七州的防线便稳固了,稳固到赵祯和朝中那些保守派大臣会觉得从此可以高枕无忧,然后便故态复萌,关上国门,躺平,不再发展,不再练兵,不再革新军制。
他太了解他的皇帝和同僚了。
所以他把古北口和居庸关留给辽国,让他们随时可以南下。
不是为了卖国,是为了让大宋始终觉得脖子上悬着一把刀,从而不敢停下发展的步伐,不敢停下军改的节奏。
而削弱辽国同样是为了让这盘棋局重新活起来,辽国二十万大军覆灭,元气大伤,对北方的控制力便会大幅削弱,如此,女真部落才会提前壮大起来。
辛缜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被俘虏的辽军士兵排成的长长队伍。
这些人从燕山南北被裹挟而来,如今又被裹挟着往南去。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的胜负,还有这些沉默的背影。
他转过身来对和琮下令,继续拉网式追捕,以俘虏为主,不追求全歼。
眼下收回了山前七州,战后重建需要海量的人力,矿山要人挖,河堤要人修,官道要人铺,水泥窑和磷肥厂的缺额也亟待补充。
这些俘虏绝大部分是辽国强行征发的汉军步卒,还有少数北地部族士卒,带回去便是最好的劳动力。
杀了可惜,留着用才是正理。
追击战又持续了数日,教导厢各营拉网式地来回梳过辽军溃逃的每一条路线,陆续抓捕收拢了三万余人,编成俘虏营押往后方。
唯一遗憾的是让耶律宗真本人跑掉了。
范仲淹在幽州投降后的次日便将指挥中心前移到了幽州城内。
辛缜也完成了对辽军的追捕任务,进入幽州。
范仲淹在幽州府衙的正堂里批阅各州送来的降官名册,听见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不快不慢,落地沉稳,是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特有的节奏。
他搁下笔抬起头来,便看见辛缜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辛缜身上还穿着那件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两个月的甲胄,胸甲上的几道刀痕还在,肩甲的系带断了一根,临时用粗麻绳打了个结。
脸上有几分倦色,颧骨也比出征前多显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从容,进门时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范仲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老师,弟子回来了。”
范仲淹从案后站起来,走到辛缜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让他牵挂了整整两个月的弟子。
从辛缜带着两万多人越过澶州一头扎进辽军占领区那天起,他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把前线传回的军报反复看好几遍,生怕漏掉任何一条关于教导厢的消息。
中秋那夜收到那首《水调歌头》时,他在澶州城头上望着月亮站了很久,心里又是骄傲又是不安。
骄傲的是这个弟子在绝境中还能写出那样的词章,不安的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如今辛缜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虽瘦了些,但精神极好,说话时依然是那副从容笃定的模样。
范仲淹伸手替他把肩甲上那条断了又重新系上的麻绳正了正,这个动作与临行前在营帐外替他整理甲胄系带时如出一辙。
他看着眼前这个弟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教他的那些经义策论,恐怕还没有这两个月在战场上教给他的东西多。
他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着辛缜,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瘦了,也黑了。
不过精神倒好,看来这仗打得还算顺手。”
辛缜也笑了,拱手道:“托老师的福,弟子在辽军重围里钻了两个月,旁的没学会,倒是把逃命的本事练出来了。”
两人都大笑了起来。
范仲淹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坐回案后,问了辛缜很多细节,到后来想起,抬起眼来问道:“弃疾,老夫在澶州时便收到军报,说你追着辽军残部一路往北。
居庸关那边,你没派人去取?”
辛缜刚端起茶盏,听到这一问,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老师,那关隘靠硬打太难了。
弟子就这么点人,实在拿不下。”
范仲淹微微眯起眼,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
辛缜说“太难”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做不到,而是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盘算。
他放下茶盏,似笑非笑道:“是你拿不下,还是你不想拿?”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坦然道:“老师明鉴,这两处关隘在朝廷的命令里原本就没有要求一定拿下。
弟子以为,杀伤辽军主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至于关隘,弟子的人马在野战中还能逞逞威风,可要去啃居庸关那种雄关,便是拿将士们的命去填。
填了也未必填得下来。
所以弟子自作主张,把兵力全部用来追剿辽军残部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范仲淹,“若是弟子判断有误,请老师责罚。”
范仲淹点点头,这依然不是理由,范仲淹知道自己弟子不是这样人,他肯定还有更深的考量,但既然不说,那就不用问了。
这两处关隘在朝廷的命令里确实没有硬性要求,辛缜的判断其实是在战场上随机应变的合理处置。
他缓缓点了点头:“责罚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你这还算不上不受君命,只是没做朝廷没叫你做的事罢了。
拿不下便拿不下,能够拿下山前七州、全歼辽国二十万大军,短期内辽国应该是不敢再来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靠回椅背上,语气沉了几分:“不过,你我都清楚,山前七州只拿回了山前这几州,没有关上居庸关和古北口那两道最紧要的门,依然是守不住的。
若契丹重振旗鼓来攻,我们还是要在这片平原上硬扛骑兵。”
他望向窗外那片曾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平原,声音振奋起来,道:“这些年来朝廷在河北的防御,你是知道的。
无险可守,一马平川。
为了迟滞骑兵,朝廷在拒马河、白沟河一线花了不知多少银子,人工挖河渠、筑陂塘,引水形成障碍带,沿岸种上密密麻麻的榆柳防护林。
这套水长城每年都要投进去巨量的人力物力疏浚维护,淤塞了便形同虚设,来年又要重新挖过。
几百里的防线一字排开,兵力分散得不成样子,辽军随时可以集中骑兵于一点突破。
河北腹地那些膏腴之地,常年被战争拖累得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辛缜,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复杂,既有感慨也有欣慰:“可如今,虽说关隘没拿下来,但防线总算是从平原中部推到了燕山脚下。
妫州盆地可以给我们提供纵深防御的空间,这些在辽国人手里只是用来养马,在我们手里便可以变成前哨阵地。
幽州、涿州这些山前平原,本就是膏腴之地,如今收回来了,可以恢复生产,给边防提供就近的粮食补给。
从此以后,内地再无后顾之忧。”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大幅河北舆图上,笑道:“你这一仗打下来,表面上看是拿下七个州,实际上是让朝廷的防御成本降了一半。
往后朝廷养兵守边的银子,比从前至少能省下三成。
省下来的这些钱,可以拿去做多少别的事。”
辛缜点头道:“老师说得是。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不是算账,是把这新拿下来的七州稳住。
这些地方辽国占了一百七十余年,这里的汉人百姓未必还认自己是大宋的子民,人心这个东西,久了便凉了。
凉了再暖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把茶盏搁在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弟子方才进城时看了一眼,幽州城里的百姓大多是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眼中全是惊恐和戒备。
咱们要是稳不住,往后这仗便白打了。”
范仲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辛缜赶紧帮着处理新收之地的政务。
他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文书递给辛缜,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一条一条地交代下来。
首先在各州县城张贴安民告示,将辽国此前强加的各种苛捐杂税一概废除,大宋律法即日起施行,这是最要紧的,得让百姓知道换了天之后日子只会更好,不是更差。
其次原有辽国官府中愿意归顺的汉官一律暂留原职,协助新官府平稳过渡,但契丹官员和那些在辽国治下欺压过汉民的汉人官吏必须拿下。
各州县立即设立粥厂收拢流民,以工代赈招募青壮参与城墙修缮和道路修复,编印招工告示分发给俘虏营中的汉军俘虏和当地流民。
清查户口登记田亩,为下一步恢复郡县治理打下基础,收编投降辽军中的汉人兵卒,愿意归乡者发路费,愿意投军者编入厢军严加甄别。
辛缜一一点头应下,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范仲淹又叫住了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给朝廷的加急文书,请求尽快选派大量精明强干的官吏赴河北新收之地赴任。
山前七州加起来州县数十,需要配套的官吏从知州知县到各曹参军少说也要数百人,这还不算各县下属的吏员。
辛缜接过文书飞快地扫了一遍,笑道:“老师这文书送回去,朝中那些大人们怕是要抢破头了。”
范仲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道:“抢便抢,能抢出几个能干的来,也是好事。”
……
汴京。
收复山前七州、全歼辽国二十万大军的消息传回京师,整座城市从官衙到街巷都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