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声落下之后,角落里还是有人低声说了句“那是辽国的皮室军和属珊军,不是鬼樊楼的泼皮”,话一出口便被身旁的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让他别涨他人志气。
可那份忧色,在座的人心里多少都有几分。
他们不是没有听过皮室军的名头,那是辽国最精锐的禁卫骑兵,一人三马,来去如风,连西夏的铁鹞子都不敢正面硬撼。
属珊军更是人马皆披重甲,冲锋时如同铁壁倾轧,寻常步卒在它们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去年红蓝对抗,他们面对教导厢的战术渗透和夜间突袭吃了大亏,可那是演习,是友军之间的切磋,输了大不了回军校从头再学。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输了是要死人的。
正在议论声此起彼伏之际,辛缜大步走了进来。
他推门的动作并不重,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间转向了门口。
他今日穿的不是平日里那件半旧的便袍,而是一身簇新的紫色官袍,腰间束着金涂银革带,脚下蹬着厚底皂靴,神色沉定从容,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走进沙盘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他走到沙盘主位前站定,扫了一眼在座的面孔,一眼便看到了人群后排那个满脸尴尬、光着一只脚的孙继武,嘴角微微一抽,却没有笑。
“诸位,辽军犯边,顺安军陷落,保州失守,德清军被袭取,澶州危急。
今日枢密院已下令调河北诸州厢军增援澶州,调狄青、杨文广各率一路侧击辽军。”
他说完这几句,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沙盘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加重了语气,“我叫你们过来,是要你们集思广益,制定一份方略。
今日推演的课题只有一个:以大宋现有的军事力量,如何应对辽国数十万大军的全面进攻。
在守住河北的同时,如何由守转攻,趁此机会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军事上要做什么准备,后勤、民生要如何配合,我要一份完整的方略!”
他话音落下,沙盘室里静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几十个人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围向那座巨大的沙盘。
从第一面旗帜插下开始,大宋的反击便已经开始了。
辛缜站在沙盘前,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围着沙盘争论、推演、复盘,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间屋子里看一期学员推演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问他们有没有信心,李昭亮说“若是连一群街头泼皮都对付不了,干脆回家种红薯”。
如今他们面对的不是街头泼皮了,是辽国的皮室军和属珊军,是二十万铁骑。
辛缜抬起眼,望着沙盘上那片被蓝色小旗压得密密麻麻的河北山川,嘴角浮起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种红薯可以等打完仗再说。
就在学员们在制定方略的时候,耶律宗明的使团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抵达汴京的。
他们没有走南薰门,而是从陈州门入城,这是辽国使臣的惯常路线,上一次他来贺岁也是走的这道门。
可这一次不同了。
上一次他是来拜年的,带着北地的皮毛和人参,脸上挂着使臣应有的客套笑容。
这一次他是来下最后通牒的,身后跟着的不是商队,是二十万铁骑。
赵祯在崇政殿接见了他。
章得象、范仲淹、韩琦、王尧臣、王拱辰五位宰执分列两侧,每个人的面色都像是殿外阴沉的天空。
耶律宗明入殿的时候倒是依足了礼数,朝赵祯行了使臣之礼,脸上挂着那副赵祯再熟悉不过的从容笑意,去岁他来贺岁时也是这副笑容,当时赵祯还觉得此人虽为敌国使臣,倒也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可此刻再看这副笑容,便只觉得刺眼。
不等赵祯开口,韩琦率先发难,往前迈了一步,沉声道:“辽国背信弃义,撕毁澶渊之盟,不宣而战,屠我边民,焚我城池,耶律宗明,你今日还有脸站在这崇政殿上?”
耶律宗明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袍袖,转过头来看着韩琦,面上的笑意纹丝未退,道:“韩枢相此言差矣。
澶渊之盟是我大辽与贵国先帝所订,两国约为兄弟之邦,彼此不相侵扰。
可这些年贵国在边境上做了什么?
修城筑垒,增兵屯粮,练新军,制新甲,韩枢相,你执掌枢密院,这些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贵国先背盟约在先,我大辽不过是自卫反击罢了。”
“一派胡言!”韩琦怒极反笑,“我大宋在自己的国土上修城筑垒,练新军,制新甲,与你辽国何干?
澶渊之盟哪一条写了宋军不能练兵?
哪一条写了宋人不能造甲?”
“澶渊之盟确实没有写。”
耶律宗明的语气依然不疾不徐,道:“可澶渊之盟写的是‘两国约为兄弟,彼此不相侵扰’。
贵国如此大规模地整军备战,所图为何?
难不成是为了对付西夏?
西夏已经被贵国打得龟缩在兴庆府苟延残喘了,贵国还需要练这么多新军、造这么多新甲吗?
若不是为了对付我大辽,贵国这一年来在军事上的种种作为,该如何解释?”
“你,”韩琦被他这番狡辩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正要继续怒斥,赵祯抬手制止了他。
“好了。”
赵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端坐在御座上,目光越过韩琦,直直地落在耶律宗明身上。
“耶律宗明,朕只问你一句,贵国为何突然发动战争?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耶律宗明转过身来,重新面向赵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剜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陛下既然问得直接,那外臣便也直言不讳。
此次我大辽兴兵南下,不为灭国,不为占地。
只是因为贵国边将屡屡劫掠辽境,残害我大辽百姓,我大辽忍无可忍,方才出兵反击。”
“劫掠辽境?”
王尧臣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荒谬感,“我大宋边将何时劫掠过辽境?
可有实证?可有日期?可有地名?”
耶律宗明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念了几个地名和日期,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那么回事。
可殿中谁都知道,这是欲加之罪,那些所谓的“劫掠事件”,要么是边境上的零星冲突被无限放大,要么干脆便是凭空捏造。
辽国需要的只是一个开战的借口,至于这个借口是否站得住脚,他们根本不在乎。
章得象轻轻咳嗽了一声,往前迈了半步。
他素来以持重圆融著称,此刻开口的语气也比韩琦和王尧臣缓和了许多,道:“使者远来辛苦,这些边境纠纷,自有缘边有司逐一核查。
贵国若真有冤屈,大可遣使交涉,何必大动干戈,害得边民流离失所?
我大宋与贵国和好四十余年,彼此相安无事,这份和平来之不易。
贵国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只要合理,我大宋并非不能考虑。”
耶律宗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着章得象,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赵祯,缓缓开口道:“章相公果然是明事理的人。
既然如此,外臣便直说了。
大辽此番兴兵,非为灭国,只为讨一个公道。
若贵国能满足我大辽的几项要求,这仗嘛,自然便不用再打下去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展开来,逐条逐条地念了下去。
第一条,增加岁币,从每年三十万贯增加到三百万贯。
他念出这个数字时特意抬起头来看了看殿中众人的反应,然后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道:“……别跟外臣说贵国拿不出这个钱。
外臣去年来汴京贺岁时便打听过了,贵国光是菜洞子、青云车、煤厂这三项,每年进项便不下二千万贯。
三百万贯对贵国而言,不过是区区小数罢了。”
第二条,将高炉洗煤钢技术、温室菜洞技术、青云车制造技术、水泥制造技术以及香皂制造技术,全部完整移交给我大辽。
耶律宗明念完这一条后,又抬起头来补充道:“……这些技术关乎民生,贵国既以仁义自居,总不会吝于惠及天下百姓吧?”
第三条,高炉洗煤钢技术和水泥制造技术,贵国不得再使用。
他顿了顿,特意解释道:“……这两项技术容易造成兵凶战危,贵国若当真没有打仗的意图,为何要大力发展这些军备?”
第四条,解散教导厢,停止红蓝军对抗制度。
他念这一条时语气比前几条更加笃定,目光从韩琦脸上扫过,呵呵一笑道:“……既然两国约为兄弟,贵国何必保留这等新式练兵之法,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第五条,贵国那个辛缜辛弃疾,对我辽国敌意极大。
外臣听说他专门制定了进攻我辽国的战略,传播对我辽国不利的思想,敌视我大辽。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必须将他交由我辽国处置。
另外还有若干条款,包括罢免范仲淹和韩琦的宰执之位、拆除沿边三十余处军寨等。
随着耶律宗明逐条念出,赵祯的脸色越来越沉,紧握御座扶手的指节泛出青白。
他不是没有想过辽国会提出苛刻的条件,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辽国竟会如此狮子大开口,这不是议和的条件,这是战胜国对亡国之君的清算。
这份文书里写的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在大宋这两年来拼命积蓄的根基上。
岁币三百万贯,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把盐铁司纲要创造的财富拱手奉上,让大宋用自己的血汗钱去养肥辽国的铁骑。
交出技术,这是把大宋这两年呕心沥血攒下的工业根基连根拔起,拱手送人。
停止使用新技术,这是让大宋自废武功,自己折断自己刚刚磨好的刀。
解散教导厢,这是把大宋军队刚刚凝聚起来的军魂重新打散,让禁军重新回到原来那副腐朽涣散的老样子。
交出辛弃疾,这是最狠的一刀。
这一刀捅的不是大宋的国库,也不是大宋的军队,而是大宋的未来。
他们害怕的不是辛缜已经做成的事,他们害怕的是辛缜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们要把辛缜从大宋的版图上连根拔掉,彻底掐灭大宋中兴的最后一个希望!
赵祯缓缓站起身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耶律宗明,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使者的条件,朕都听到了。
朕会认真考虑,然后给使者一个答复。”
他把“认真考虑”四个字咬得很重,然后朝张惟吉摆了摆手,“送使者去四方馆歇下。”
耶律宗明被送走之后,崇政殿里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