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05节

  殿中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位宰执同时转向御座,韩琦和王拱辰也住了口,只是互相怒目而视。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在御案上微微发颤,道:“吵完了?吵完了就给朕说些有用的。”

  范仲淹一直沉默着坐在位子上,直到殿中的喧嚣彻底平息,他才缓缓站起身来,向赵祯拱了拱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间殿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陛下,辽军此番南下,确实来势极凶。

  稚圭说得对,若澶州失守,京城危矣,这一点不能存任何侥幸之心。

  可章相的判断,臣以为也并非没有道理。

  辽人这次的用兵方式确实与以往不同,若他们真有把握攻下河北直取汴京,为何不分重兵合围定州,而是兵分数路在各地外围反复扫荡?

  为何每攻一处便分兵掠民,而不是以最快速度向纵深突进?

  为何威虏军孤城被围至今,依然未破?”

  赵祯望着他:“希文的意思是,辽国这次不是来灭国的?”

  “臣以为,辽国这次大举南下,背后定有隐情。”

  范仲淹缓缓说道,“北疆的情形,臣略有耳闻。

  女真诸部近年来日渐强盛,屡屡南下侵扰辽国上京道。

  与女真的彪悍相比,辽国近年来内部叛乱不断,国力已大不如前。

  耶律宗真这次大举攻宋,恐怕是迫于内部压力,要么想在南边速胜一场以震慑北方各部,要么是为日后将主力北移打掩护。

  无论是哪种情形,他们想要的都不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全面战争,而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威慑之役,打怕我们,拿到岁币,然后回师北上去对付真正的敌人。”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然后转向赵祯:“臣的主张很简单,军事上,立即调精锐增援澶州,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黄河防线,同时令定州死守,不能放辽军长驱直入。

  这是稚圭说的,臣完全赞同,绝不能有丝毫动摇。

  但与此同时,立即派使者北上,探听辽国到底出了什么事,摸清底线,以争取更多的时间调集援兵。

  与辽国开战不是不可,但不必急于决战,先稳住防线,再徐图后策。”

  他话音刚落,韩琦便皱着眉头开了口道:“希文兄,你这叫两头都不得罪。

  一边说要打,一边又要谈,你这到底是打还是谈?”

  范仲淹转向韩琦,神色坦然:“稚圭,你说要打,可你要打,手里有多少能打的兵?

  教导厢不过万余人,加上上四军的部分整训部队,加起来能立即北上的精锐不足十万。

  你说要从河北各州调厢军增援澶州,河北厢军是什么底子,你这个枢密使比我更清楚。

  给你一个月,你能调出多少能打的兵?

  调出来之后,粮草从哪儿来?”

  韩琦被他说得语塞,却依然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军事上先稳住,先派人去探清虚实。”

  范仲淹沉声道,“若是辽人真的只是虚张声势,那更好,我们可以稳稳当当地调集兵力,等到时机成熟再全力一击。

  若是辽人果真有灭国之志,那我们便只有倾全国之力,背水一战。

  可无论是哪种情形,眼下你最需要的都不是在殿里跟我吵架,而是给河北多争取几天,多调几个能打的兵。”

  他转向赵祯,“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派使者北上,名义上是议和,实则是拖延时间,探清辽军的虚实。

  与此同时,立即下旨调河北各州厢军增援澶州,又从京城抽调精锐,由狄青率一部出澶州,杨文广率一部出定州,两路齐出,不必与辽军决战,只需将其前锋逼退数日,便能为后方争取到宝贵的调度时间。

  另外,请陛下下旨,让辛缜火速来见。”

  赵祯微微一怔:“弃疾?”

  范仲淹点头,道:“此事绕不过他。

  一者,盐铁司在他治下,军需后勤的调配可以问他。

  二者,教导厢、红蓝对抗基地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支军队如今已经到了什么程度、能打出什么仗来。

  要不要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这三道题,需要他来一起算。”

  韩琦沉默了片刻,缓缓坐回了位子上。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方才那些激烈的争吵,此刻都消融在了这份沉默里。

  章得象的话里有保守的意味,韩琦的请战里有枢密使的锐气,王拱辰的担忧里藏着新入政事堂者的谨小慎微,范仲淹的分析却像是一把楔子,劈开了众说纷纭的迷雾,辽军来势虽猛,但他们的攻势缺乏明确的战略重心,攻而不围,围而不灭,更像是一场大规模的武装示威而非灭国之征。

  可即便看穿了这一层,殿中众人心里也都清楚,辽国是块硬骨头,当年真宗皇帝亲征澶州,在那样有利的局势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签订澶渊之盟,以岁币换和平。

  不是不想打,是实在打不起。

  如今四十二年过去了,辽国或许不如当年强盛,可大宋的军队又比当年强了多少?

  恐惧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个人的呼吸都勒得紧紧的。

  赵祯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来,神色疲惫但目光沉稳:“韩琦,传朕旨意,调河北诸州厢军增援澶州,调狄青、杨文广各率一路出澶州、定州侧击辽军。

  王计相,你与辛缜一起,全力保障军需后勤。

  张惟吉,去把辛缜给朕叫来,让他火速来见。”

  ……

  辛缜很忙。

  他从五月听到辽国陈兵数十万的消息时,便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战争从来不是从第一声号角响起时才开始的,战争是从第一块铁矿石被挖出矿山时就开始了。

  他督促盐铁司各案紧急调整生产计划。

  徐州利国监、兖州莱芜监、邢州綦村冶、磁州固镇冶四大冶监同时接到他亲笔签发的命令:所有铁矿加大开采力度,已采出的铁矿石即刻起不再用于民用生产,全部转向高炉钢冶炼。

  高炉钢炼成之后暂不对外销售,全部拨付军器监,用于甲胄和兵器的生产。

  军器监下辖的弓弩院和南北作坊即刻全面转为军工生产,新式复合钢片弓全力赶制,每张弓配不少于六十支钢矢。

  高炉钢胸甲和护颈头盔的产量要在两月内翻一番,优先供应教导厢和即将开赴前线的禁军精锐。

  新式横刀、短矛、破甲锥全部按战时标准加速生产。

  军器监的值房里,数百铁匠和木匠已经通宵达旦地干了好几个昼夜,监里的老铁匠霍师傅双眼布满血丝,粗大的手掌上全是烫伤的水泡,却不肯离开炉旁半步。

  他哑着嗓子对手下的学徒说,那些辽国人以为大宋还是从前那个大宋,这回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高炉钢。

  与此同时,辛缜下令设案加快夏收进度,所有州县的官仓提前开仓收粮,务必在辽军可能深入之前将河北一带的夏粮尽数收入后方仓廪。

  又下令设案尽快督促各地收粮食,他还让人从盐铁兴利基金中拨出专款,在后方加紧扩建储备仓,以备战时转运。

  他身在盐铁司,却仿佛已经站在了即将到来的战争最前线。

  他知道战争打的不只是前方的刀光剑影,更是后方的铁与血、粮与银。

  命令是连夜发出的。

  随后辛缜让军校发出一份紧急召集令,上写:军情紧急,诸学员速归!

  和琮是从拱圣左厢的军营里直接骑马冲出来的。

  他当时正在值房里翻看白天刚从军器监领回来的新式复合钢片弓的试用报告,听见传令兵在门外喊了一嗓子“辽军犯边,辛学士召诸将火速归校”,整个人腾地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把报告往案上一拍,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刀便往马厩跑,连值房里的油灯都忘了吹。

  李绍是从家中被亲兵从饭桌上拽起来的。

  他刚端起饭碗,筷子还没夹几口菜,亲兵便一头撞进了饭堂,气喘吁吁地把加急公文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公文上的八个字,筷子往桌上一搁,抓起外袍便往外走,他母亲在后头追着喊“你好歹把饭吃完”,他已经翻身上马,只来得及回头喊了句“回来再吃”。

  孙继武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便翻身上马。

  他一只脚套着马靴,另一只脚还光着踩在马镫上,一路狂奔着往军校赶,身后几个同僚拍马追上来,看见他那副模样,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模样上了战场怕是要把辽人笑死。

  孙继武头也不回地骂了句粗话,狠狠抽了一鞭子,马蹄声在夜色中愈发急促。

  沿途的百姓纷纷侧目。

  有人在街边认出了那些骑影,这不是白天在菜市口巡逻的联防员,也不是寻常的禁军士卒,这是教导厢的人。

  他们胯下的战马膘肥体壮,马蹄落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金铁交鸣,马上的人个个身姿笔挺,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复合弓和箭囊。

  有认得的人低声跟同伴说“这是要打仗了”,语气里有几分不安,也有几分敬畏。

  不过小半个时辰,忠武军校的沙盘室外已经拴满了战马。

  马匹的鼻息在夜空中喷出一团团白雾,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二期学员悉数到齐,和琮、李绍、孙继武、孟宇、李进成等将门子弟,以及从地方厢军选送上来的平民军官,所有人都在。

  一期留校担任教官的老学员也闻讯赶来,有几个刚从陉山红蓝对抗基地轮值回来,身上的作训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沾着山里的泥巴和草屑便直接走进了沙盘室。

  连几个正在军器监盯着甲胄生产的参谋都被紧急召回,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出炉的高炉钢弩机配件,进了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放下。

  沙盘室里人头攒动。

  长桌被拼成了更大的台面,墙上挂的巨幅河北地形图被几盏油灯照得通亮,山川河流的轮廓在光影中起伏。

  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互相打听着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人说是辽军已经打到了澶州,有人说是朝廷要调教导厢北上迎敌,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官家在垂拱殿里跟几位相公吵了一整夜,消息灵通的人总是不缺的,尤其是军校这种地方。

  一个刚从枢密院回来的参谋被众人围在中间,正在逐条逐条地讲他听到的最新军报。

  “辽军五月会集固安,分三路南下。

  顺安军已经陷了,保州也丢了,德清军被袭取,澶州危急,”

  “澶州?”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澶州离汴京才多远?

  辽人这是要打到黄河边上了?”

  “慌什么,”李绍站在人群外沿,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澶州还没丢呢。

  定州也还在。

  辽人二十万大军,到现在连一座像样的重镇都没啃下来,有什么好怕的?”

  “李兄说得对,”和琮接口道,“去年红蓝对抗,咱们教导厢三千对五支禁军精锐,一夜全灭。

  如今辽军虽有二十万,可他们是远道而来,粮草补给线拉得那么长。

  只要咱们能守住澶州,拖到他们粮草耗尽,”

  “拖?”

  孙继武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只脚还是光着的,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浑然不觉,“拖什么拖?咱们练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教导厢那帮一期生去年在山里把咱们打得灰头土脸,可那是咱们自己人。

  如今辽国人来了,正好拿他们试试咱们新练的刀!”

  “你先把靴子穿上再说。”

  和琮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众人哄堂大笑,方才压在头顶的紧张气氛被这股子少年人的豪气冲散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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