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第一个发作,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乱响,吼声在殿梁间回荡:“这是欺人太甚!交出辛弃疾?罢免希文兄与某?
他们怎么不说让官家退位让给他们耶律家的人来坐?
这哪里是议和的条件,这分明是亡国的诏书!”
“可你我又能如何?”
王拱辰站了起来,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苦涩和无力,“韩枢相,咱们不是不想打,可你告诉我,咱们拿什么打?
辽军二十万铁骑就在黄河边上,澶州危在旦夕,前线也不知道能顶得住多久!
辽国不是西夏,西夏不过是西北一隅的跳梁小丑,大宋倾尽全力尚且耗费了好几年才勉强压下去,就这还涌现出了辛缜和狄青一文一武两把尖刀才算是打赢了。
可辽国呢?
辽国的体量是西夏的好几倍,又占据着燕云十六州的地利。
一旦全面开战,大宋就算打赢了,也要大伤元气,十年都不一定能恢复过来。
去年西北战事才刚刚平息,三冗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国库有了些起色,可那是还没怎么打仗!”
章得象沉默了很久,直到被赵祯点名才缓缓开口,到:“陛下,老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若是辽国只是要求增加岁币,老臣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三百万贯虽多,但也不是拿不出来,忍一时之辱,换取喘息的时间,这在国史上也是有先例的。
但交出辛弃疾,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一种从未在这位惯以圆融著称的老宰相眼中出现过的决绝之色,“这不是因为辛缜是老臣的学生,他也不是老臣的学生。
而是因为老臣虽不才,也忝为首相,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分量有多重。
交出辛缜,便是交出了大宋的脊梁。
没了脊梁的大宋,拿什么去跟辽国对峙?
拿什么去收复幽云?”
范仲淹一直没有开口。
从耶律宗明念出第一条要求开始,他便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直到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笑道:“辛缜应该快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张惟吉尖细的嗓音在廊下响起:“陛下,辛学士求见!”
辛缜大步走进崇政殿的时候,殿中的空气还残留着方才争论的余温。
韩琦脸上怒气未消,王拱辰面色苍白,章得象沉默不语,范仲淹倒是神色平静,只是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赵祯坐在御座上,神色也是十分焦虑。
辛缜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情,心中便已有了数。
他整了整衣冠,先向赵祯行了礼,又一一与几位宰执拱手见礼,然后直起身来,笑道:“臣听说辽国使者来了?”
范仲淹正要开口把耶律宗明方才提出的那些条件跟辛缜说一遍,辛缜却抬起手,笑着打断了他:“老师先别说。
让我猜一猜,那辽国使者提了什么条件,好不好?”
范仲淹微微一愣,看了看辛缜那张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面孔,缓缓点了点头。
辛缜便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数了下去:“其一,增加岁币,增加额度应该挺高,至少一百万贯?
其二,交出高炉洗煤钢、菜洞子、青云车、水泥、香皂等各项新技术的全部图纸和匠师。
其三,停止使用高炉钢和水泥技术,他们应该会说这是军备技术,大宋不该发展吧?
其四,解散教导厢,停止红蓝对抗。
其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把我辛弃疾交给辽国处置。
另外大概还有若干附带的条款,比如拆除沿边三十余处军寨等等,弟子猜得可算准?”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
赵祯身子微微前倾,面上满是诧异之色:“弃疾,你可是与那耶律宗明打了照面?
怎么他提的条件你条条都知晓?”
辛缜摇了摇头,笑意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臣并未见过耶律宗明。
但臣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辽国此番大举南下,实在是太过蹊跷。
臣之前掌管承旨司,对廖俊有几分了解,仔细想了想发现了几处矛盾。
其一,辽军犯边出动二十余万军队,按理来说,若是真要打一场灭国之战,辽国至少需要提前半年囤积粮秣,可河北各州报上来的情报显示,辽军的粮草调集是在出兵前不久才仓促开始的。
其二,辽军的主攻方向始终在定州外围扫荡,始终没有集中兵力攻打任何一座核心重镇,若是真要灭国,他们应该不惜代价拿下定州,而不是在河北平原上与各军寨逐个纠缠。
其三,辽国此番南下,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都没有随行,统兵的是耶律宗真本人,辽国皇帝亲征,却又打得如此犹犹豫豫,这本身便自相矛盾。”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宰执们,语气笃定地说道:“臣想了将近一个月,始终想不通。
直到今日听说耶律宗明来了,臣才恍然大悟,原来辽国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只是想用一场有限度的军事威慑,逼迫我们签下这份城下之盟。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现在有多强,他们怕的是我们再这么发展下去。
所以他们要钢铁,要水泥,要香皂的配方,他们要把教导厢解散,要把我带走,他们要的不是大宋的岁币,他们要的是大宋的未来。”
殿中安静了好几个呼吸。
韩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王尧臣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王拱辰面上那层苍白还没褪去,却又浮起了一丝复杂的钦佩。
众人的神色之间发生了一种极微妙的变化,连王拱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辛缜开口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再感到方才那股子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彷徨和恐惧了。
在座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了同样的感觉。
这个少年人往殿中一站,开口便是清清爽爽的一条一条,把辽国人那层唬人的画皮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底下那副仓皇而虚弱的内里。
他们方才还在为辽国的二十万铁骑而胆战心惊,可辛缜三言两语之间,便让那二十万铁骑从灭国的凶器变成了一场虚张声势的讹诈。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赵祯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既然如此,弃疾,当下该如何应对?”
辛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殿中众人都微微一愣的话:“臣读孙子兵法,学到一个道理,不打无准备的仗。”
王拱辰眉头一皱,脱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打这一仗?
你方才不是还说辽人犯了大忌,我们应当,”
“我说的是辽国。”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从容而笃定,“辽国犯了兵家大忌。
他们此番仓促南下,粮草调集不足,战略目标模糊,内部定有隐忧。
他们以为我们会在二十万铁骑面前吓得发抖,乖乖交出他们要的一切。
可他们错了,因为他们没有准备好打一场真正的大仗,而我们虽然也没有准备,却有一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位宰执脸上扫过:“他们想要我们的钢铁,想要我们的水泥,想要我们的香皂配方,这些东西,我们给,还是不给?
他们想要我们自废武功,停止使用高炉钢和水泥,我们停,还是不停?
他们想要我辛弃疾的脑袋,我给,还是不给?”
“当然不行!”韩琦第一个否决。
“当然不给!”王尧臣紧跟着拍案而起。
“自然是不行的。”章得象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辛缜抚掌一笑,转向王拱辰:“王参政呢?
您府上的产业里,不是也有好几处接的是盐铁司的订单吗?
水泥窑的耐火砖,青云车的皮料,哪一样不是一年十几万贯的进项?
若是停了,您舍得?”
王拱辰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笑意。
他轻咳了一声,正色道:“自然是舍得的,这等蝇头小利,在国家大义面前算得了什么。
不过嘛,我王家那几处产业,能不停自然是最好……”
众人本来心情沉重,被他这番坦白的私心逗得忍不住低笑了几声,连赵祯都微微弯了弯嘴角。
辛缜笑道:“可不是么。
我们发展我们自己的,凭什么听别国指手画脚?
今年辽国说我们不能造钢铁,我们便不造了。
明年辽国说我们不能练新军,我们便不练了。
后年辽国说我们发展太快让邻国不安,我们便停下来等他们,等到哪一天,辽国人再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要的便不是钱和技术了。
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土地,是我们大宋的江山。
到时候,我们拿什么去挡?”
他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殿中众人尽皆悚然。
片刻之前,还有人在心里暗自想着,或许多加几十万贯岁币,或许让出几项无关紧要的技术,或许再跟辽国虚与委蛇几年,等攒足了家底再说。
可辛缜这一番话,把这条退路堵得死死的,你今日退一步,明日便要退十步。
你今日交出一项技术,明日便要交出你的命。
赵祯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沉重,又从沉重变成了不甘。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苦涩,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挣扎:“弃疾,你说的这些道理,朕都明白。
可是兵凶战危,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光讲道理就能赢的。
辽国不比西夏,西夏不过是西北一隅的小患,辽国却是与我大宋对峙了数十年的北疆强国。
真打起来,胜败不可知啊。”
“臣请战。”
辛缜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朝赵祯拱手行礼,声音掷地有声,“臣愿为河北经略使,即刻奔赴澶州前线。”
殿中瞬间炸了。
赵祯腾地站起身来,厉声道:“那绝对不行!”
他话一出口便意识到自己当着几位宰执的面反应太过了,赶紧压了压情绪,放缓了语气,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份急切,“盐铁司还要你主持呢,军校还要你盯着,教导厢也离不了你,你怎么能去前线?”
辛缜直起身来,目光平静而坚定:“盐铁司已经上了轨道,各案主事各司其职,有王计相在上头坐镇,臣不在也能照常运转。
军校的教学操典已经编印成册,教导厢的各级军官已经能够独立带兵,这些都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