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跑着迎上前来,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让那些家奴把手里的家伙都放下,嘴里还在喊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是少爷来了吗?”
他跑到曹评面前,正打算躬着身子像往日那样寒暄几句,问问少爷今儿个怎么没上课、是不是路过来看看园子里的梅花。
可他话还没出口,曹评已经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二话不说便扬起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那记耳光又响又脆,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抹布狠狠地拍在青石板上。
管事整个人被打得连退了好几步,撞在了栈桥的木栏杆上,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晌没发出声音。
那些站在码头上的家奴们也全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手里还拎着扁担和竹竿,却像是被人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曹评没有多看那管事一眼,转身便朝旁边几个正拿着封条不知所措的衙役走去。
他伸出手,径直对为首的那个衙役说,“借我用用。”
衙役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大铁锤递了过去。
曹评掂了掂锤柄,转过身来,大步走进庄园的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铁锤高高抡起,重重地砸了下去。
铁锤落在猛上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一声闷雷在河面上炸开。
木头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木屑和水花同时飞溅起来,栈桥的桥板被震得剧烈地晃了晃,几块松动的木板扑通一声掉进了河水里,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曹评没有停,又是一锤,再一锤,每一次抡起铁锤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砸在门上,砸在那些他二叔花了不知多少银子新换的栈桥扶手和雕花栏杆上,砸在那座他小时候坐在上边钓过鱼的观景台的台柱上。
每一锤都在木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溅起细碎的木屑,有些飞到了他自己的脸上、头发上、袍服上,他也不擦,只是机械地、用力地、一锤接一锤地往下砸。
汗水很快便浸透了他后背的袍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木屑和灰尘,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灰黑色的印子。
他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两条胳膊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停。
管事捂着脸愣了好一会儿,看着庄园在他家少爷的铁锤下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倾斜、带着崩裂的木片一同栽进浑浊的河水里,终于像是被人从喉咙里掐醒了一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嚎。
他顾不上脸上的痛,踉跄着朝曹评扑过去,嘴里喊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叉,“少爷!少爷!您不能砸啊!
您砸的这是二老爷最喜欢的庄园!
这是二老爷亲手画的园子图纸、亲自选的木料、亲自题的水榭名字,您拆了这码头,跟二老爷交代不了啊!”
曹评头也不回。
他挥出下一锤的时候,嘴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的铁块。
他只说他交代不了,那下游那些被淹了家的百姓,跟谁交代去?
汛期那些抱着孩子在水里逃命的妇孺,跟谁交代去?
他终于停下手中的铁锤,直起腰来,喘着粗气,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木屑,转过头来,盯着管事,冷声下令道:“你,还有你们,都给我过来,一起拆。杵在那里做什么,拆!”
那几个家奴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茫然,有恐惧,也有几分不知所措的犹豫,但没有人敢违抗少爷的命令。
他们把手里的扁担和竹竿搁在地上,慢吞吞地走上前来,从衙役们手里接过撬杠和铁锤,开始拆栈桥另一端还立着的几根木桩。
有几个年轻的家奴甚至还学着他家少爷的架势,把铁锤抡得高高的,砸得比衙役们还卖力。
管事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家少爷一锤接一锤地把那座二老爷最喜欢的庄园砸得稀烂。
他旁边的沙袋防线已经被几个衙役拖开,露出码头入口那几级新铺的青石台阶。
曹评放下铁锤,接过撬杠,蹲下去开始撬那几块台阶石。
那石头是他二叔特地从江南运来的,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他把撬杠插进石缝里,用力往下一压,那块台阶石便连着河泥一同被撬了起来,带着一股腐臭的腥味翻倒在河堤上。
管事坐在地上,看着那块被撬开的青石板,忽然像个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
岸边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有住在附近的百姓,有路过看热闹的行商,还有几个刚被调来负责维持拆违现场秩序的衙役。
几个住在堤下的老妇人远远地看着那座气派了好些年的庄园在铁锤和撬杠下一点一点地散架,有人眼眶红了,有人默默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天开眼啊!
? 第一百九十章 铲除鬼樊楼黑恶势力!
在开封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拆违与治安整治同步推进的这些日子里,辛缜的目光却始终盯着一处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所在。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幅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的不是河道违建,也不是坊巷联防点,而是盘踞在汴京城地下的一颗毒瘤,鬼樊楼。
若说那些欺行霸市的泼皮混混是汴京城皮肤上的疥癣之患,那鬼樊楼便是脏腑中的一颗肿瘤,是整座汴京城治安糜烂的根源所在。
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五代时期的军余流民组织,后来逐渐演变为一个半公开的帮派势力。
它的地盘以旧曹门外为中心,辐射周边十余条坊巷,但实际上它的触角早已渗入整座汴京城的地下世界,从赌坊到暗娼馆,从高利贷到私盐贩运,从人牙子拐卖妇孺到替权贵人家干那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脏活,几乎没有它不插手的行当。
鬼樊楼名义上的头目是一个叫柴豹的人,此人在汴京市井中有一个响亮的绰号“柴大官人”,表面上是旧曹门外几家赌坊的东家,暗地里却掌控着整个汴京地下世界的秩序。
他的手下据说有数百人之多,光是能动手的亡命之徒便有上百。
这些人平日里分散在各处赌坊、暗娼馆和货栈中,可一旦有事,柴豹一声令下,便能在一两个时辰内聚起一支令人生畏的武装力量。
鬼樊楼之所以能盘踞汴京多年不倒,靠的不仅仅是亡命之徒的悍勇,更关键的是利益捆绑,汴京城里不少权贵府邸的管事都与柴豹有银钱往来,有的通过他放贷抽利,有的雇他处理不便亲自出面的纠纷,还有的干脆把自家的赌坊暗娼生意挂在他名下经营,自己躲在幕后吃干股。
这些利益关系像蛛网一样密布在鬼樊楼的周围,任何一任开封知府若想动它,首先要面对的便不是柴豹手下的几百个泼皮,而是那些隐在暗处、不愿意这张网被撕破的权贵们。
历届开封知府不是不知道这颗毒瘤的危害,也不是没有动过整治的心思。
但每一次整治,都在这张利益网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辛缜也盯上了这颗毒瘤。
不过他与历任开封知府不同的是,他不打算只用开封府的力量去硬碰。
他手里有一把历任开封知府都没有的刀。
他把鬼樊楼的情报整理成册,亲自带到了城西的忠武军校。
军校二期的学员们成分颇为复杂。
与一期那批大多是从各军底层选拔上来的平民军官不同,二期学员中除了从地方厢军选拔上来的平民低级军官之外,还有不少将门子弟,和琮、李绍、孙继武、孟宇、李进成等年轻一辈的将门之后,如今都在军校里接受新式训练。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在去年红蓝对抗中被教导厢打得灰头土脸的禁军将领们。
按照赵祯的命令,殿前司上四军所有参与那场演习的将领都必须到军校来回炉学习。
李昭亮身为殿前指挥使,又是带头表态支持红蓝对抗的人,自然要以身作则。
和彬、孟元、李浩等人也都带着各自军中的骨干军官一道入了学。
这些人起初不过是奉旨行事,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还要跟一群毛头小子坐在同一间讲堂里听课,换谁心里都不会太痛快。
可学着学着,他们竟渐渐上了瘾。
尤其是沙盘推演,这种把地图搬到沙盘上、用各色小旗标注敌我态势、从情报汇总到战略制定、从后勤调配到临战指挥全部模拟一遍的推演方式,他们在旧禁军里从未接触过。
头几次推演时他们还端着宿将的架子,可几场推演下来,面对教导厢那帮一期学员毫不留情的战术碾压,他们的老脸便挂不住了。
从那以后,李昭亮便常常泡在军校的沙盘室里,一推便是一整天,有时天黑了还不肯走,非要复盘到把每一步的得失都琢磨透了才罢休。
……
这日辛缜带着鬼樊楼的情报册子走进沙盘室时,里面正热闹得很。
李昭亮站在沙盘主位,手里捏着几面蓝色小旗,正跟几个老军头争论得面红耳赤。
辛缜没有打断他们,只是把情报册子往沙盘边缘的案桌上一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
册子里是关于鬼樊楼的详细信息,人员分布、地形特点、可能的藏匿窝点、外围赌坊和货栈的位置,甚至还有柴豹个人的行动规律和几处可能用来藏身的备选地点。
这些情报是辛缜让赵严和曹平联手搜集的,动用了开封府的便衣衙役和枢密院的情报网络,花了将近半个月才整理齐全。
李昭亮先发现了那本情报册子,他停下争论,拿起册子翻了翻,眼睛便亮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辛缜一眼,辛缜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李昭亮二话不说,把册子往旁边的参谋席一扔,指挥一期的年轻参谋们立刻动了起来,几人分头翻阅情报,一面飞快地用炭笔在地形图上标注柴豹各据点的位置,一面按照军校操典在沙盘上重新插旗。
旧曹门外的主据点被标成了深蓝色,周围放射状分布着大小十余处据点,每处旁边都用小木牌写了驻守的大致人数和地形特点。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整个鬼樊楼的势力分布便在这盘沙上纤毫毕现。
李昭亮抢了指挥位,当仁不让地站到了沙盘主位。
和彬站在他左手边,负责拟定各路出击路线。
孟元负责骑兵支援的调度,李浩则管后勤和收尾,这些都是他们半年前在红蓝对抗中被教导厢打得晕头转向之后,在军校沙盘上一场接一场磨出来的默契。
李昭亮手持竹鞭,在鬼樊楼的核心据点周围画了一个圈,沉声道:“鬼樊楼不是军营,没有寨墙,没有哨楼,但这不等于好打。
他们的长处是地形熟、眼线多,一旦打草惊蛇,主犯便会从暗道溜走,散入街巷之中,再想抓便难了。
因此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打,是围。”
他用竹鞭在沙盘上点了四个位置,每个位置都对应着鬼樊楼外围的一处赌坊或货栈:“寅时动手,先派四支小队同时控制这四处外围据点,掐断他们的眼线和后援。
这四支小队动作必须同步,任何一队早到或晚到,漏了风声,主据点那边便会有所防备。”
和彬接话道:“我们在教导厢的战术操典里见过类似的夜间协同,需要统一的计时,各小队行动前互校铜漏,约定寅初准时动手,不得早一刻,也不得晚一刻。”
李昭亮点了点头,然后把竹鞭移向沙盘中央那片深蓝色的区域:“主力分三路,从东、西、南三面同时突入。
北路空出来,不是给他们逃跑用的,”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孟元的骑兵小队在北面两里外设伏,若有漏网之鱼从北面逃出,不必拦截,远远跟着便是。
他们在外头还有几处藏身窝点,跟着便能摸到。”
孟元咧嘴一笑:“末将明白,这就叫围师必阙。
给他们留条路,他们反倒不会死战,跑得比兔子还快,咱们跟在后面收网。”
李浩补充道,可以提前在几处可能藏身的窝点附近部署便衣,人不必多,每组三五个即可,负责盯梢和传讯,一旦发现柴豹的踪迹便以铜锣传讯,骑兵小队随后合围。
辛缜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旁听了整场推演。
他几乎没有插话,不过却是连连点头,李绍亮等人看来是学到真东西了。
这些人在半年前还是各自为战、互不配合的旧式将领,在教导厢面前一败涂地。
可如今坐在这沙盘前,他们已经能够娴熟地运用教导厢操典里的战术原则,用沙盘推演的方式逐层分解一场围剿作战,从情报分析到兵力配置到协同节奏,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推演结束时,辛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问了一句:“诸位将军,今日推演的这一仗,若交给你们去实战,有把握么?”
李昭亮与和彬相视一眼,然后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和彬捋着胡须摇头失笑,孟元更是拍着大腿笑得直喘气。
李昭亮转过头来看着辛缜,嗤笑道:“辛学士,你也忒瞧不起人了。
军校二期学员,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少说也有好几十个,加上外头那些学员,将近千人。
能进这间沙盘室的,谁不是原本就带过兵、打过仗的?
如今又经过将近半年的军校拔高,若是连对付一群街头泼皮都还要问有没有把握,那我们干脆把沙盘交回去,回家种番薯去吧。”
沙盘室里一片哄堂大笑。
辛缜也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鬼樊楼的情报册子往李昭亮面前推了推,语气郑重道:“那就交给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