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98节

  范纯仁在那本名册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他终于可以走出这堵四面都是经义和诗赋的墙了。

  他把笔放下,转过头来对欧阳发说了句,明日见了。

  第二日清晨,这批太学生穿上统一的实习生袍服,排成长队走进了开封府推院的大门。

  推丞钱博文早已带着几个老推丞和书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先是捋了捋胡须,然后开口道:“诸位都是有学问的人,可案子不看学问,看卷宗,看证据,看律条。“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堆满了卷宗的推房,说:“这便是诸位这几日的战场。”

  范纯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间房里从地面摞到案头的卷宗像是几堵纸墙,把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便往里走。

  ……

  王启行被分到的第一批卷宗里,有一桩强占民宅案。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城南一户姓孙的寡妇,丈夫死后留下一处临街的宅子,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靠织布为生。

  去年秋天,有人趁她出门买线,带着几个壮汉闯进宅子,把母女三人的衣物被褥扔到大街上,又在门上贴了一张卖契,说这宅子已经卖了,逼她们搬走。

  孙寡妇去开封府告过状,状纸递上去之后不久便不了了之,她不服,又去敲登闻鼓,被拦了回来,最后只好带着两个女儿在城外一间破庙里住着。

  卷宗里夹着那张所谓的卖契,纸面上的墨迹还新得很,可落款处的卖主签名歪歪扭扭,一看便不是识字的妇人所写。

  最让王启行觉得蹊跷的是,这张卖契上的买主姓名被人刻意涂黑了,只留了一个管事的名字做保人。

  这种事在开封府不算罕见,权贵家的管事出面替主子办差,主子躲在幕后,出了事便往管事身上一推,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翻到卷宗最后几页,想看看当时开封府是怎么结案的,却忽然停住了。

  那个保人的名字他认得,刘安。

  此人是他伯父王拱辰府上的二管事,逢年过节他过府拜年,在门房里候着的时候,刘安总是抢着给他端茶送点心,一张圆脸上满是殷勤的笑。

  去年过年他还见过刘安,刘安一边替他掸着肩上的落雪一边说“少爷又长高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串铜钱塞给他,说是伯父吩咐给他的压岁钱。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被强占的宅子最终转手到了刘安名下,而卷宗里没有任何追究买卖真伪的记录,就这样潦草地结了案。

  他拿着卷宗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往脸上涌。

  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推院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钱博文正站在角落里低头与一个老推丞商量什么,范纯仁坐在他对面的那张案桌后面,正埋头逐字逐句地审阅一份盗窃案的供状,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着某个细节。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悄悄把那份卷宗合上,深吸了几口气,可那几页纸上的字却像是烙在他眼皮上,怎么都挥不去。

  他又翻了一次,又确认了一次,终于知道这件事是绕不过去的,要么假装没看到,把卷宗塞回那堆纸墙的最底下。

  要么站起来,走到钱博文面前,把那几页纸摊开,说:“这桩案子,我来审。”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钱博文面前了,手里捏着那份卷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沙哑,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道:“钱推丞,这桩案子,这桩案子里面的管事,是我伯父家的,我来审。”

  钱博文接过卷宗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这老推丞在推院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案子没见过,一听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是王拱辰家的少爷,刚入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家的子侄,让他去审自家亲戚的案子,这要是闹出什么动静来,谁担得起?

  王启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咬着牙又开了口:“正因为是我伯父家的,我才更要自己审。

  若交给别人,判得重了,我伯父那边要记恨。

  判得轻了,这推院的公义便全白费了,辛学士立下的规矩也白费了。

  唯有我来审,判重了,是我亲侄儿大义灭亲。

  判轻了,是我王家人自己窝里护短。

  无论结果如何,挨骂的都只是我,不是开封府。”

  钱博文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他把卷宗递给王启行,只交代了一句,按律条来,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王启行坐在案桌后,点上油灯。

  他把卷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次不再只看那个保人的名字,而是逐字逐句地读,孙寡妇的状纸,被涂黑的买主名字,刘安画了押的供词,以及那个潦草得几乎像是有人捉着她的手硬画上去的“卖主签名”。

  他又翻出了卷宗里夹着的两份证人供词,证人说孙寡妇那日离家确是去买线,一路上碰见过好几个人,有卖鱼的、有送水的、有巷口杂货铺的老板娘,都能证明她当天根本不在家中。

  可这两份供词后面,却没有任何传唤证人到堂的记录。

  他越看心里越凉,不是案子难查,是有人不想查。

  他让人去传刘安。

  刘安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他从小见到大的殷勤笑容。

  他看见坐在推案后的竟然是王启行,先是一愣,随即笑容堆得更深了,哈着腰拱着手,赶紧道:“少爷您怎么在这儿,今儿个不上课?”

  那语气还是跟以前一样,亲热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进屋吃点心。

  王启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那份卖契和孙寡妇的状纸往案上一摊,问了一句话,声音冷淡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宅子,是怎么从孙寡妇手里变成别人的?你在这里头做了些什么?”

  刘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看案上的卷宗,又看看王启行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换了一副可怜相,弓着腰说道:“那宅子是孙寡妇自愿卖的,我不过是替主家办事,契书画押都是衙门过了明路的,正正经经的买卖。”

  他说着还不忘补一句,“少爷您从小便心善,您是不知道,这外头的刁民多得很,专会装可怜讹人。”

  王启行没有理会他,只是从卷宗里抽出那两份证人供词,把证人所述的时间、地点、经过逐条逐条地念给他听。

  念完之后他把供词翻过来,让他看看那几行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字,问他,“她连门都没出,怎么去签字画押?”

  刘安的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仰着脸看着王启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少爷!

  我也是奉命行事,那是二老爷喜欢的庄子,我一个小管事,哪敢自作主张?”

  王启行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刘安口中的“二老爷”是谁,那是他伯父的长子,他堂兄,是王家的嫡长孙。

  他放下那几份供词,从笔架上提起一支朱笔,沾满朱砂,在那份拟判上端端正正地写下几行字。

  他的手很稳,笔画没有一丝颤抖。

  他建议以强占民宅、伪造卖契、非法拘禁他人宅邸三条罪名并罚,从重惩处。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合上卷宗,对身旁的书吏说,送钱推丞复核。

  刘安瘫坐在堂下,看着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爷头也不回地走出推房。

  王启行走出推房的时候,迎面便撞上了范纯仁的目光。

  范纯仁一直坐在对面的案桌后面,方才那番审问他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他朝王启行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里没有同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而笃定的认可。

  王启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范纯仁低声说了句,道:“好样的!”

  王启行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廊下,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到现在才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刚才那片刻间他亲手割断了某种他在逢年过节的门房里习以为常的温情。

  他知道这件事迟早会传到他伯父耳朵里,他伯父或许不会当众斥责他,毕竟他是参知政事,要顾忌体面。

  可伯父心里怎么想,谁又知道呢?

  他也知道辛缜的名字始终悬在这间推院的上空,不是他本人坐在这里,而是他设下的局、他打开的这扇门,把王启行推到了自家人的对面。

  可王启行无法恨他,因为若不是他,他此刻还坐在太学的讲堂里,摇头晃脑地念着“先王之道”,浑然不知自家后院的污泥已经溅到了别人的血上。

  与此同时,河道违建那边的清拆也进入了攻坚阶段。

  周判官带着工曹的人逐段勘验,依法出具了拆除通知,限期自行拆除。

  大多数违建者虽不情愿,但看到通知上盖着开封府的大印、签着辛缜的名字,心里多少有些忌惮,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倒也开始慢吞吞地拆了。

  可总有那么几处硬骨头,曹皇后族中那位旁支别院的管事,大约是仗着宫里有人,不仅不拆,反而在拆除通知送达之后又组织了一批家奴,加固了伸进河里的私人码头,还在码头入口堆了沙袋,摆出一副要对抗到底的架势。

  几个负责现场勘验的吏员站在河堤上喊话,那管事叉着腰站在码头栈桥上,身旁是几十个拎着扁担和竹竿的家奴,阵势颇为唬人。

  然而,周判官得知此事之后并没有派人去强拆。

  因为辛缜告诉他不要强行冲突,于是叫人往衙门里送信。

  消息传回衙门的时候,曹评正坐在推院角落的一张案桌后,埋头整理一摞关于河道违建的卷宗。

  一个刚从外面跑进来的太学生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说道:“我方才从汴河南岸经过,看到曹家别院那边又热闹了,曹家二房的管事不光自己不拆,还在码头上堆了沙袋,拉了绊马索,又纠集了好几十个家奴拎着扁担和竹竿,摆出一副要跟官府对抗到底的架势呢!”

  几个正在旁边理卷宗的太学生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向曹评,目光里掺杂着好几种意味,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单纯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曹评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把手中的卷宗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拔脚便往外跑。

  他一路跑出太学校门,翻身便上了自己拴在门外的那匹青骢马。

  身后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同窗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朝着他大喊道:“子述兄,你跑这么快做什么,要不要去跟辛学士那边求求情,让他们不要拆了?”

  曹评没有回答,只是狠狠抽了一鞭子。

  马蹄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长串急促的脆响,街上的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有人回头骂了几句,待看清马上是个穿着太学生袍服的年轻人时又赶紧闭上了嘴。

  他策马疾驰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只有方才在卷宗里读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被违建挤窄了的河道断面,那些被堵住了去路而倒灌进城里的洪水,那些住在河堤下游、每逢汛期便只能抱着孩子逃命的百姓。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些违建里有没有他家的。

  可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便下意识地绕开了,像是在黑暗的屋子里不敢伸手去摸墙角,怕摸到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方才那报信的同窗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不是别人,就是他家的。

  是他二叔最喜欢的庄园,是他小时候跟着二叔去钓过鱼的那座水榭,是每年夏天曹家女眷们都要去避暑的那座园子。

  是曹家的体面,是曹家的排场,是曹家的东西。

  而现在,这份体面就横在汴河的河道上,把行洪的断面挤得只剩窄窄的一条水道,让下游的百姓每到汛期便要抱着孩子蹚着齐腰深的洪水往高处逃命。

  他的耳根在发烫,不是被风吹的,而是烧的。

  他赶到汴河南岸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最毒辣的时分,河面上的波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他勒住马,翻身而下,靴子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大步朝那座他从小玩到大的水上庄园走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在卷宗里读到的所有文字都更加刺眼,他家的管事正站在伸入河道的那座码头栈桥上,叉着腰,指挥着几十个家奴往栈桥入口堆沙袋。

  沙袋已经堆了半人多高,像一圈丑陋的土黄色城墙,把整座码头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栈桥两侧的水面上,几根新打的木桩歪歪斜斜地立在河中,桩与桩之间用粗麻绳横着拉了绊索,麻绳上还挂着几个叮叮当当的铜铃,一有风吹草动便响个不停,活像是城寨门口的示警铃。

  这是把一座水上庄园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固守的据点。

  那管事听见马蹄声和马嘶,远远便看见一匹快马冲到了河堤上。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待看清马上的人是谁时,脸上的横肉便先习惯性地堆起了殷勤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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