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他冲上去了。
他被曹三一拳打倒在地,满脸是血,可他没有放手。
他死死抱住了曹三的腿,嘴里还在喊,敲锣。”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林冲。
那个憨厚的小伙子紧张得手都在发抖,鼻梁上的纱布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他不过是个揉面的。
他没练过武,没当过兵,他那根短棍连曹三的猪腿骨都挡不住。
可就是这么一个揉面的,在所有人都还在怕的时候,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冲上去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他?
没有。
他知不知道那面锣敲响之前,他可能会被活活打死?
知道。
可他为什么还是冲了?”
辛缜停顿了好一会儿,让台下那几千颗心都悬在半空中,才缓缓开口:“因为他相信。
他相信那面铜锣挂在那里,不是摆设。
他相信锣声一响,巷子里的人会来,哪怕他当时还不知道谁会来,什么时候来。
可他信。
他信街坊邻居,信那面锣,信开封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擂响,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今日,我辛缜站在这里,便是要告诉你们,他的信,没有错!
铜锣响了,人来了,曹三被活活打死。
他信街坊,街坊没有负他。
他信开封府,开封府也不会负他!
从今日起,谁站出来保护邻里,开封府便保护谁。
谁与恶人搏斗,开封府便与谁站在一起。
曹三背后或许有人,但他面前有开封府。
你们或许怕他报复,但从今日起,开封府便是你们身后的靠山,衙役们不到之处,便是你们手中的铜锣。”
他指向菜市口正前方那根旗杆,旗杆上新挂了一面赤红色的锦旗,上书“见义勇为好市民”七个烫金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烈烈作响。
“从今日起,开封府设‘见义勇为奖’,面向全城百姓。
不管是半夜里堵住了抢铺子的泼皮,还是白日里拦住了拐带孩童的人牙子,只要敢站出来,开封府就给你请赏!
受了伤,开封府替你出汤药费。
误了工,开封府替你补工钱。
立了功,便如今日这般,我亲自给你发奖。
我要让这面旗插遍汴京城的每一条坊巷,我要让那些泼皮无赖从今往后走夜路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他们欺负的不是一家一户的买卖人,而是一座城!”
台下骤然沸腾。
叫好声和鼓掌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震得木台的台板都在微微发颤。
一个蹲在前排的年轻人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扁担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跟着省帅干”。
他身旁的同伴也跟着站起来,一时间菜市口上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有几个年轻后生互相拍着肩膀,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神色,仿佛已经约好了今晚就要在自家巷子里蹲守。
连那些从前见到曹三都要绕着走的小商贩们,此刻也忍不住跟着人群一起鼓掌叫好,他们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踏实了。
林冲站在辛缜身后,泪水淌下来,流过脸上的淤青和伤疤,流进被血渍浸透的纱布里,哭得泣不成声。
他想起那天夜里曹三踩在他胸口时那张狰狞的脸,想起老张头被掐着脖子拎起来时那双无助颤抖的手。
他当时只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可此刻,满城的人都在为他鼓掌,省帅亲自把嘉奖令递到了他手里,那份厚厚的赏钱沉甸甸地压在他手掌上,比任何炊饼都重。
他想说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使劲地把那个装了五十贯赏钱的袋子抱在怀里,咧开那张还带着淤血的嘴,无声地笑了。
台下有人挤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样的”。
有人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竖起大拇指,大声喊道:“明天去你铺子里吃炊饼”。
还有人手里提着菜篮子,挤过人群往台上塞了两个鸡蛋,说道:“小伙子补补身子”。
他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慰劳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先谢谁,只是不停地点着头,眼眶里的泪水怎么擦都擦不完。
辛缜转过身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笑了笑。
他弯下腰把林冲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对台下朗声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站出来的成果。
不是挨打,是拿赏钱,是满城的人给你叫好,是开封府给你撑腰。”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然后他拍了拍林冲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别哭了,伤好了还得揉面呢。”
这把火一烧,整个汴京城的民气便像是被点燃了。
百姓们忽然发现,原来官府是真的要管,真的会管,真的有人替他们撑腰,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年轻人,不仅没有像以前那样被人嘲笑“多管闲事”,反而被知府大人亲自请上台,当众给了厚厚的赏钱。
于是一夜之间,各坊巷的联防点便热闹了起来,报案的人排着队往里挤,有检举邻居是帮派眼线的,有揭发某处暗娼馆是拐卖妇孺的中转站的,还有一些胆子更大的,干脆直接三五成群地围住街上的泼皮混混,扭着胳膊便往军巡铺送。
赵严手下那几个衙役从早忙到晚,抓人的速度远比不上百姓们送人的速度,军巡铺里的签押房外面排起了长队,等着登记入册的嫌疑人被临时用麻绳拴成一串蹲在照壁后面,有蹲累了的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立刻被旁边的看守一棍子抽在脚踝上。
负责录口供的几个书吏把笔都写秃了好几支,连架阁库里那几个常年不见天日的老吏都被临时拉来帮忙录口供,一个个埋着头奋笔疾书,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人是抓了不少,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推院的噩梦。
所谓推院,是开封府下属的审判机构,全称“开封府推官院”,设推官、推丞各一人,掌鞫狱断刑、审理案件。
平日里推院的案件量便不算少,但推丞钱博文手下有书吏和推事若干,运转起来倒也不至于太吃力。
可这几日,各军巡铺如同潮水般将新抓的犯人一批接一批地往推院里送,欺行霸市的,偷盗抢劫的,拐卖妇孺的,聚众斗殴的,还有不少是被联防点的百姓们顺手扭送过来的帮派外围人员,案子从早排到晚,卷宗从案头堆到了地上。
推院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即便所有人不眠不休,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处理完如此庞大的案件量。
钱博文急得嘴上起了泡,实在撑不住了,便抱着一摞卷宗跑到了辛缜面前,把卷宗往桌上一搁,苦着脸说道:“省帅,真的审不过来了。
这批案子若是不能尽快审结,积压下去,犯人关在看守所里每日要耗粮、要人看守、要腾牢房,不出半个月,看守所自己先崩了。
您给下官再拨些人手吧,否则推院真的要撑不住了。”
辛缜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钱博文话音刚落便给出了两条调派方案:
第一,从开封府下辖各县紧急抽调一批刑名吏员驰援推院,各县的刑名推事中但凡手头案子不紧急的,一律先调到推院来帮忙。
第二,向太学求援,以实习名义邀请太学生中的律学、刑名方向的生员来推院辅助断案,由推院指派经验丰富的推丞和推事担任指导,太学生负责整理卷宗、查阅律条、草拟判词,具体的判决仍由推院的正式官员签字画押。
辛缜给出的理由是“让太学生有一个执法实习的机会”,但钱博文接过调令时总觉得省帅的眼里藏着些别的什么,这双眼睛里头的盘算,绝不只是解决人手短缺这么简单。
他猜得一点不错。
辛缜叫上太学生,可不是单纯因为缺少人手。
这些太学生里头,有相当一部分是权贵官宦子弟,范仲淹家的范纯仁、欧阳修家的欧阳发,还有李昭亮家的子侄辈、和彬家的几个后生,甚至还有几个宗室子弟。
他们平日里在太学里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道德,可自家亲戚、自家奴仆在京城里仗着权势干了些什么事,他们或许知道,但从未亲眼见过。
辛缜要的就是让他们亲眼看看。
让他们亲手翻一翻那些卷宗,看看那些被欺压的百姓是怎么哭诉的,看看那些仗着某某国公府、某某郡王府的名头在街面上横行霸道的恶奴是怎么嚣张的。
然后再让他们亲手去审,亲手去判。
这比任何说教都管用。
消息在午后传到太学。
范纯仁下午上《春秋》课,讲堂里稀稀落落坐了不到一半的人,春困秋乏,不少人告了假回宿房补觉去了,留下的也大多在案下偷偷翻看话本,或是用炭笔在纸角上画些山水虫鱼。
讲学的博士在台上念着“郑伯克段于鄢”,底下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个平素与他交好的同窗从外头跑进来,在门口便大声嚷道:“诸位!
开封府来人了,辛学士亲自召请,让咱们太学生去推院实习断案!”
整个讲堂瞬间炸了。
有人把手里的毛笔一扔便站起来问真的假的,有人直接跑到门口去拽那报信人的袖子让他仔细说,连讲案后的博士都放下了手中的经卷,摘下老花镜朝门口望了望,嘴角竟也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范纯仁也放下了手中那本翻到一半的《左传》,站起身来仔细听那报信的同学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推院那边案子积压如山,辛学士从开封府各县抽调了一批刑名吏员驰援,仍嫌人手不够,便决定向太学求援,邀请太学生以实习身份进入推院,协助推丞查阅律条、整理卷宗、草拟判词。
报告完毕之后那同学还特意补了一句,辛学士说了,太学生整天在讲堂里读圣贤书,总得有个地方把书里的道理用上一用。
真正的政事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出来的,是坐在公堂上、翻着卷宗、听着百姓哭诉,一件一件磨出来的。
范纯仁站在讲堂里,周围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兴奋议论声,他亦是激动异常,他早就羡慕同龄的辛缜早早就能过干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现在有机会跟着一起干……那可真是太好了!
他二话不说,把桌上的书册一合便快步朝讲堂外走去。
几个与他交好的同窗追上来问他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去报名”。
那几个同窗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便也跟着跑了出去。
祭酒的签押房设在太学正堂后进的一间小院里,平日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儒生夹着卷宗进进出出。
可今天范纯仁赶到的时候,签押房前的廊下已经排起了长队,从签押房的门口一直排到了照壁外面,少说也有好几十人。
队伍里有他认识的人,比如欧阳修家的欧阳发正靠着廊柱翻看一份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律条手抄本,嘴里念念有词。
欧阳修家的欧阳发站在队伍中段,手里还拿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湖笔,显然是刚从讲堂里冲出来的。
欧阳发抬头看见他便笑了起来,把手里的律条手抄本往他怀里一塞,说他早就该来了,还说弃疾这个人做事向来深谋远虑,他既然来叫太学生去推院,绝不会只是为了找人搬卷宗,去了之后让他多留心,看看他到底在布什么局。
范纯仁接过那本手抄本翻了翻,是一份关于开封府推院审判程序的旧档抄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正想说什么,队伍后面又陆续涌来了一大群人,有几个朝中大臣家的子弟,有几个外戚旁支的后生,甚至还有两个宗室子弟。
这些人平日里在太学里并不怎么用心读书,不少人是被家里硬塞进来的,每日点个卯便溜去潘楼街的茶楼里听曲下棋。
可今天他们也来了,有的是确实觉得新鲜,审案子这种事,光是听起来便比背经义有趣得多。
有的则是怕落了后被人说不务正业。
但不管动机如何,签押房前的队伍是越来越长了,从照壁排到廊下,从廊下排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一路拐出了院门。
国子监祭酒亲自出来维持秩序,他在台阶上扯着嗓子让大家排好队,说辛学士的原话,名额不限,今日报名的,明日一早统一去开封府报到。
众人一阵欢呼,排在前面的人争先恐后地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后面的则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数着前面还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