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有个卖鱼的跟他顶了几句嘴,第二天便被人发现躺在巷子里,两条胳膊都被打折了。
开封府倒是接了状纸,可查了几天便没了下文,后来有人私下说,曹三有个远房亲戚在曹皇后娘家那边当差,虽说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可搁在菜市这种地方,已经够让人忌惮了。
林冲当时正坐在老槐树底下,膝盖上搁着一根防身用的短棍,手边便是那面铜锣。
二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他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是三个人发出来的,乱,重,夹杂着铁器偶尔磕在墙壁上的脆响,一听便是来者不善。
林冲抓起短棍站起身来,便看见曹三带着两个泼皮,正大摇大摆地朝巷子里走来。
曹三打头,肩上扛着一根猪腿骨,那骨头是他从自己肉案上拿的,粗得像根小棒槌。
身后两个泼皮,一个手里拎着根扁担,另一个腰间挂着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三个人径直朝老张头的炊饼铺走去。
曹三走到铺子门口,用猪腿骨在门板上重重地敲了三下,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有人在拿锤子砸门,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老张头,这个月的孝敬钱,该交了吧?”
曹三的嗓门又粗又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上个月你说手头紧,老子给你宽了几天。
这个月可不能再拖了,你家那炊饼一天卖几十笼,当老子不知道?”
铺子里亮起了一盏油灯,老张头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满是褶皱的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串铜钱,双手捧着递过去,嘴里连声说道:曹爷您多担待,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
曹三一把抓过铜钱掂了掂,脸上的横肉便拧了起来。
他把铜钱往地上一摔,揪住老张头的衣领把他从门后拽了出来,几串铜钱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一手揪着老张头的衣领,一手扬起那根猪腿骨便要往下砸。
老张头整个人被拎得脚尖几乎离了地,两只干瘦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
林冲站在那里,握着短棍的手已经满是汗。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他怕,怎么会不怕?
对面三个人,个个手里有家伙,曹三那块头少说也有两百斤,那条猪腿骨一棒子下去能把人的脑袋砸开花。
他只是个揉面的小伙计,这辈子打过最大的架不过是跟隔壁卖馄饨的学徒为了抢水龙头推搡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张破桌子上的铜锣,又看了一眼被揪着衣领的老张头。
老张头对他不薄,去年冬天他发高烧,是老张头半夜背着他走了三条街去敲郎中家的门。
他咬了咬牙,把短棍往地上狠狠一杵,迈步便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冲过去能干什么,他手里只有一根短棍,对面是三个膀大腰圆的泼皮。
可他看见老张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被曹三掐得发白,心里那根弦便崩了。
他冲上去的时候嘴里还喊了一句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喊了什么,只记得那声音又尖又破,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挤出来的。
他抡起短棍朝曹三的肩膀上砸了一下,曹三吃痛松开了老张头,转过身来便是一拳砸在林冲脸上。
那拳头的力道大得出奇,林冲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牛撞了,眼前一黑,鼻子一酸,一股血腥味便涌上了喉咙。
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短棍脱手飞了出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眼前的世界变成了天旋地转的一团模糊。
他听见老张头在喊他的名字,听见那两个泼皮在骂骂咧咧地抄家伙,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大脚踩在了他胸口上,是曹三,曹三低头看着他,脸上满是轻蔑的笑意,嘴里说道:“哪来的小崽子,活腻了是吧?”
林冲觉得自己的胸口要被踩碎了。
可他的手还能动,他用尽全力伸出双手,死死抱住了曹三踩在他胸口的那条腿。
那腿粗得像根树桩,他两条胳膊环抱都抱不拢,可他死死地抱着,指甲抠进了曹三的裤管里,脸贴在曹三沾满泥泞的靴子上,满嘴都是血腥味和泥土味。
曹三挣了两下没挣开,骂了句难听的,弯腰,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林冲的手上、胳膊上、肩膀上。
每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就是不放。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放,放了老张头就完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不像是自己的嗓子:“敲锣,敲锣!”
那两个先冲过来的联防商户刚开始还不敢上前,攥着扁担站在巷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腿肚子都在打颤。
可当他们看到林冲满脸是血地躺在青石板上,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抱着曹三的腿不肯松开,嘴里含混不清地一遍遍喊着“敲锣”的时候,那点犹豫忽然便散了。
一个人颤抖着手抓起木槌便往铜锣上砸。
锣声炸响的瞬间,整条甜水巷都醒了过来。
附近的几家商户纷纷推开窗户,有人试着探出半个身子,其实早就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敢出来罢了。
这会儿有敲锣声,有人壮着胆子往外跑,其他人看到了,胆子也壮了几分,有人顺手拿上棍子,有的人则是带上一把铁锹,不一会儿功夫,便有数十各商户看到了彼此,人多了胆气就壮,簇拥着就朝曹三等人走来,几十人在一起,气势便不同了。
两个泼皮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拎着扁担,面面相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曹三也慌了,他没想到这帮平日里见了自己都绕着走的软蛋,今天竟然真的敢冲过来。
他拼了命地想把腿从林冲的怀抱里抽出来,可林冲那两条胳膊像是铁铸的,怎么踢都踢不开。
就是这片刻的拖延,让冲过来的联防商户们终于鼓足了勇气。
商户们从巷口冲了进来,有的拎着扁担,有的举着凳子,有的干脆赤手空拳,可他们的眼睛里的惧怕已被愤怒所取代。
曹三带来的两个泼皮见状不妙,把扁担往地上一扔便跑了个没影。
曹三自己也想跑,可林冲还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不放,他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都没挣脱,反倒被冲上来的人群团团围住。
扁担、棍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徒劳地用手挡了几下,最终还是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按倒在地。
等赵严带着军巡铺的衙役赶到时,曹三已经被扔在路旁,手脚诡异的扭曲,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林冲被人扶着坐在老槐树底下,脸上全是血,鼻子肿得老高,眼睛乌青了一圈,可他还是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辛缜听闻此事,立即安排筹办见义勇为颁奖仪式,地点设在菜市场,时间就在第二天。
林冲是在病床上接到通知的。
说是病床,其实就是老张头炊饼铺后院那间堆满蒸笼和面袋的小隔间里支了张木板床。
他被曹三那一拳打得鼻梁骨裂,整张脸肿得像个发过了头的面团,右眼乌青淤血,眯成了一条缝,连睁都睁不开。
周判官派来传话的书吏站在床边,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被一把按了回去。
那书吏客客气气地说省帅要见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他发奖。
林冲愣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发什么奖?”
书吏笑了笑,道:“见义勇为,奖励你的勇敢!”
到了颁奖那天,林冲是被老张头搀着去的。
他本想自己走,可刚下床便觉得天旋地转,老张头二话不说便把他的胳膊架到了自己肩上。
一路上老张头絮絮叨叨地嘱咐他见了知府大人该怎么行礼、怎么说话,又说你脸上这伤还没好,要不我去求求周判官改天再去。
林冲只是摇头,他这辈子还没进过开封府衙,更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可那个书吏说了,省帅要亲自见他。
省帅是谁?
林冲虽然不是官场上的人,但皇城根脚下的百姓,谁还不知道辛缜。
那是权知开封府,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是一手把盐铁司变成朝廷钱袋子的能臣,是范参政的亲传弟子,是韩枢相的侄女婿,是写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大词人,大家都说他是未来的相公呢!
林冲躺在病床上听街坊邻居们七嘴八舌地给他补课,越听越觉得自己那天晚上抱住曹三的腿不过是一时冲动,哪里配得上让这样的人物亲自接见。
可他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菜市口他熟得很,他每天清晨都要穿过这里去菜洞子那边拉新鲜蔬菜,闭着眼都能摸到甜水巷。
可今天的菜市口跟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了,那些平日里摆满了菜摊肉案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座半人多高的木台。
台子坐北朝南,正对着菜市口最宽敞的那片空场,台上铺着大红毡毯,台沿两侧各立了一排禁军士卒,甲胄鲜明,枪戟如林。
台下乌泱泱挤满了人,少说有好几千,把整片空场挤得水泄不通,还有人爬到了旁边的屋顶上。
林冲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就是那个抱住曹三大腿的小伙子,脸上伤还没好呢,真够有种的。
他被人引着走上木台的时候,腿肚子在微微发颤,一半是伤还没好利索,一半是紧张。
他站在台侧,低着头不敢看台下,只听见人声鼎沸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不是那种杂乱的、喧闹的脚步,而是一个人稳稳当当地踩着木台阶走上台来的声音。
台下嘈杂的人声在那脚步声响起的瞬间便压低了,像是有人拧上了水龙头的阀门,不过片刻工夫便静得只剩下偶尔几声咳嗽和远处瓦舍勾栏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林冲忍不住抬起头来,便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少年人正朝他走来。
那张脸比他在床上听着街坊们口沫横飞地描述时想象的还要年轻,却偏偏有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从容,像是高山上的雪,远远看着清冷皎洁,走近了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冲下意识地便要往下跪,却被一把扶住了。
辛缜扶着他的胳膊,打量了一下他脸上的伤,说了句伤得不轻,又温声问道:“你叫林冲?”
林冲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是”字。
辛缜又问他在哪个铺子做事,掌柜的待他如何,伤好得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随意,语气也不见得多热络,可那双眼睛始终稳稳地看着林冲,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倒像是在问一个认识了许久的朋友的近况。
林冲原本紧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在这几句闲聊中竟不知不觉地松了几分,虽然舌头还是有些打结,但已经能够答上话了。
辛缜转过身去,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几千双眼睛同时望着台上,方才还喧闹不休的菜市口渐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瓦舍勾栏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从台下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然后朗声开口,道:“今日,站在这里的诸位,有在菜市上卖菜的,有在巷口开铺子的,有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揉面蒸炊饼的,也有每日深夜还在灶台前和面熬汤的。
你们中大多数人,都认得曹三。
这个人在这几条街上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砸过的摊子不下几十家,被他打过的人也不下几十个。
可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能一直横行霸道?
因为他手里有根猪腿骨?
因为他比别人多长了两条胳膊?
都不是,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觉得,别人不会帮自己,所以自己也不必帮别人。
是因为都觉得,谁出头谁倒霉,谁逞英雄谁吃亏。”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菜市口空场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你们看,”他侧过身,指向站在他身后那个鼻青脸肿、眼睛乌黑、连站都有些站不稳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你们看他脸上的伤。
你们知道他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他本可以不冲上去。
他本可以躲到巷子后头,等曹三走了再出来,没有人会怪他。
他本可以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当作没看见、没听见,关起门来继续睡他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