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游两里处有一段浅滩,岸边有好几处涉水上岸的痕迹,脚印还很新。
他们可能……涉水走了。”
和彬的脸色难看极了。
涉水行军意味着不留痕迹,人踩在溪水里不会留下靴印,马踏入溪流不会留下蹄印,而下游岔路众多,往哪个方向去了根本无从判断。
教导厢显然不是匆忙逃窜,而是有计划、有预谋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道深涧的存在,也早就勘察过下游的涉水点。
联军四支队伍浩浩荡荡追了将近十里,耗费了大半个上午的工夫,结果连教导厢的影子都没摸到。
郭逵焦躁地说道:“分兵找!咱们四家分开,沿着每条岔路搜过去,不信找不到!”和彬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能分。
一旦分兵,就会被各个击破。
孟元就是前车之鉴,他不是败在兵力不够,恰恰是败在单打独斗被人家集中兵力一口吃掉。
我们若是四散分开,正好给了教导厢逐个击破的机会。”
看着空无一人的对岸,和彬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让和彬感到不安的是,教导厢的行军路线似乎对这片山区的每一道沟、每一条溪、每一座山头都了如指掌。
他们明明也是第一次来这片山区,可看他们选择涉水点、撤离路线、藏身之地的精准程度,简直比本地猎户还熟悉这片山林。
接下来的一天两夜里,教导厢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四家联军的缝隙之间钻来钻去。
他们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每次联军探马刚捕捉到一点踪迹,还没等四路大军合围到位,他们便已经消失了。
更可怕的是他们行军几乎不留痕迹,休息不扎营,睡觉不点火,吃完干粮把碎屑全部埋掉,喝完水把水囊重新灌满之后将溪边的脚印全部用树枝抹平。
仿佛这整片山林就是他们的家,每一棵树、每一条沟、每一处水源他们都烂熟于心。
事实上,这正是教导厢在军校反复训练过的“陌生地域渗透”科目,在完全陌生的地形中进行无后勤长途机动,靠的不是运气,而是一整套标准化的侦察、标图、路线规划、隐蔽行军流程。
四家联军则恰恰相反。
连续两天的急行军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士卒们怨声载道,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每过一个时辰便有人瘫在路边大口喘气,说走不动了,副将们挥着鞭子催促也不管用。
将官们也越来越难约束队伍,有些指挥使连自己的都头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了。
更要命的是,四家虽然名义上结了盟,但彼此之间的配合生疏至极。
传令常常延误,和彬的传令兵在去找李浩的路上迷失了方向,绕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李浩的营地,等消息送到时已经过了时效。
协调处处掣肘,四家之间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每次需要协调行动时都要派传令兵来回沟通,往往等到四方一致同意某个方案时,战机早已消失。
有一次,李浩的前队和郭逵的侧翼在夜间行军时甚至差点自己打了起来,李浩的前队奉他的命令抄近道穿过一片密林,而郭逵的侧翼恰好也在同一时间奉命穿过同一片密林,两支队伍在黑灯瞎火中猛然撞在一起,双方士卒同时拔刀,差点就互相砍了起来,多亏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十将听到对面的口令腔调不对,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自己人!都别动手!”,这才勉强没有发生自相残杀的闹剧。
就在联军被拖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教导厢出手了。
教导厢统领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不是等联军犯错,而是等联军疲惫到极点、暴露出致命破绽的时候。
作为一支以少敌多的部队,教导厢没有资格打消耗战,每一战都必须一击必中、打完就走。
而第三天凌晨,这个机会来了。
郭逵部因为在行军中走错了路,与主力脱节了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在这片山林里,半个时辰的路程意味着完全孤立,他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其他联军的旗帜,最近的和彬部远在数里之外,中间还隔着一道难以快速穿越的山脊。
郭逵本人并非庸将,他选择的营地位置也经过了勘察,三面有天然屏障,但问题出在他的部下体力透支过度,连最基本的防御部署都执行不到位,外围明哨困得睁不开眼,暗哨倒是布了两处,可其中一处的哨兵因为白天长时间追赶教导厢体力透支,已经在草丛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教导厢的斥候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情况,观察哨在山脊上打着旗语,将郭逵部孤立无援的位置和防御缺口传回指挥部。
统领当机立断,打。
夜色中,教导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展开,分成三路,以钳形攻势压向郭逵部,左路沿溪流迂回到营地后方,封堵退路。
右路从山脊线居高临下压制营门。
中路正面突入,一举击穿指挥中枢。
三路之间的协同精确到了半盏茶的工夫,没有一支队伍早到或晚到。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郭逵的部下在疲惫和慌乱中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号角声惊醒时教导厢的人已经冲进了营帐,许多人连刀都还没摸到就被木刀抵住了脖子。
三面受敌的郭逵部被压缩在一片低洼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试图突围却被封住退路的左路教导厢迎头堵了回来。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的时候,郭逵部一万二千人,全部“阵亡”。
郭逵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着教导厢的士卒们迅速打扫战场、重新整队。
他们清点俘虏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名教导厢军官手里都有一份名单,列出了郭逵部所有指挥使以上军官的名字和大致体貌特征,逐一核对,确保没有人漏网。
郭逵忽然问身旁一个正在清点缴获旗帜的教导厢军官:“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军官正在将缴获的旗帜按编号捆扎整齐,闻言抬起头来,平静地答道:“回将军,这个等总结报告的时候再汇报。”
郭逵愣了愣,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总结报告,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在打完之后还要写什么总结报告。
可教导厢的人从骨子里就认为,每一仗打完之后复盘、总结、归档,是天经地义的事。
教导厢在吃掉郭逵部后没有停留,迅速撤出战场。
他们没有带走任何缴获的物资,因为所有装备都是演习用的替代品,带走毫无意义。
他们带走的是郭逵部的行军路线图、联络暗号和布防记录,这些情报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发挥关键作用。
等和彬、李浩和李绍亮闻讯赶到的时候,谷地里只剩下一群垂头丧气的“尸体”。
和彬站在谷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教导厢又得手了。
这次不是趁夜间偷袭,而是利用联军追击时的协调脱节,精确地抓住了一个孤立单位,在其余三军反应过来之前便完成了歼灭和撤离。
郭逵抬头看着和彬,指了指自己嘴里的白果,又指了指教导厢撤离的方向,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郭逵部的覆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剩下三个人的头上。
三人联军加起来还有近万兵力,依然是教导厢的两倍有余。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兵力优势在教导厢面前毫无意义。
连续奔袭、精准打击、打完就走、不留痕迹,教导厢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战斗力,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争方式。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们没有犯过一个错误,没有给过联军任何一次可乘之机。
这种战法太高效了,高效到令人绝望。
联军追不上他们,围不住他们,每次好不容易咬住一点痕迹,转眼就被甩掉。
更要命的是,联军这边每被拖一天,体力和士气就往下掉一大截。
而教导厢那边不但毫发无损,反而越打越有自信,越打越游刃有余。
这样下去联军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恐怕不会太长。
三人再次碰头的时候,气氛比上一次沉重了许多。
还是那片乱石滩,还是四个人,不对,这次少了一个。
郭逵昨天还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说要分兵搜,今天那块石头便已空荡荡地立在溪水边,水声依旧,人已出局。
和彬先开口,嗓子比平时沙哑了几分:“诸位,情况大家都清楚。
我们追不上他们,围不住他们,他们却可以随时吃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联合作战,我们协调太差,传令延误、配合生疏,处处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这样下去,被全歼只是时间问题。”
李浩沉默不语。
李绍亮也只是低着头,无意识地用靴底碾着脚下的一颗石子,那颗石子被他来回碾了七八遍,碾得周围的沙土都凹出了一个浅坑。
和彬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警惕。
气氛不对劲。
上一次碰头时郭逵还在抢着出主意,李浩还在追问怎么找教导厢的主力,大家虽然焦虑但至少还有心气。
可这一次,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提问,甚至连抱怨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两个人已经不想再讨论怎么联手了。
他们心里都在打各自的小算盘。
和彬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缓和些的语气,说道:“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分开行动,各凭本事。
联合在一起,目标太大,教导厢反而好找到我们。
分散之后,说不定他们反而不好找?”
李浩抬起头来,看了和彬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和彬心里咯噔了一下,李浩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是你我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点破的眼神。
“和将军说得对。”李浩缓缓说道,“分开行动,说不定更灵活。”
李绍亮也点了点头,把脚下那颗已经被碾得嵌进沙土里的石子踢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我赞同。”
三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
但和彬心里清楚,这个“一致”意味着什么。
盟约,散了。
不是教导厢打破了它,是这三个将军自己放弃了它,在屡次受挫、希望渺茫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把命运寄托于跑赢同伴而非联手抗敌。
现在活到最后的才是胜者,教导厢是第一名,谁也争不过他。
但第二名只有一个。
多活一刻,名次就靠前一名。
大家都是败军之将,谁最后一个死,谁脸上就好看一点,至少去了军校,也能挺着胸说一句我是倒数第二个被灭的。
和彬回到自己营中之后,立刻把副将叫到了跟前。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没有了方才在碰头会上的那股子儒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务实:“从今天起,所有探马重点监视李浩和李绍亮的动向。
教导厢打过来,我们打不过,这我已经认了。
但如果是李浩或者李绍亮过来,我们未必不能打一打。”
副将愣了愣,迟疑道:“将军,您是想……”和彬打断他:“我没想什么。
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不是比谁能打赢教导厢的时候了,现在是比谁能活得更久。”
同样的话,也在李浩和李绍亮的营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