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既然打不过教导厢,那就争取比另两家活得更久。
于是,奇妙的局面出现了。
教导厢还没来得及动手,三家自己先打起来了。
第四天中午,李浩的探马忽然发现李绍亮的侧翼有一支小队落了单,大约两百人,正在一条山溪边取水休整,周围没有护卫兵力,看起来像是与主力走散了的掉队士卒。
李浩得到消息后犹豫了片刻。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其中可能有诈,教导厢的伪装渗透战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但探马再三确认,那确实是李绍亮的人,旗帜和军袍都对得上,而且看他们散坐溪边、毫无戒备的模样,不像是故意设饵。
李浩随即咬了咬牙,下令吃掉它。
当天傍晚,李浩部突然出击,从侧翼山脊上猛冲而下,李绍亮的取水队毫无防备,几乎是瞬间便被包了饺子。
吃掉这两百多人之后,李浩没有恋战,迅速撤回自己的防区。
李绍亮勃然大怒,盟约说散归散,可你李浩第一个动手,而且还是趁老子的人在溪边喝水的时候偷袭,这算什么?
他立刻组织反击,派出主力在李浩防区的东侧发起进攻,双方在南山谷地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仗。
李浩据守高地居高临下,李绍亮猛攻猛打三面围堵,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损伤,缠斗了整整一个下午。
正在酣战之际,和彬的部队忽然从北面杀了出来,和彬的探马一直盯着这两家的动向,两人刚交上火,消息便飞马传回。
和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没有急着加入任何一方,而是趁两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左右开弓,各吃掉了李浩和李绍亮的一部分侧翼人马,捞足了便宜便迅速收兵撤回,绝不恋战。
这下可好,三人之间的仇怨彻底结下了。
接下来整整一天,三家互相攻伐,你打我、我打他、他打你,乱成一锅粥。
和彬趁夜偷袭了李浩的后卫,李浩天刚亮就反击了李绍亮的左翼,李绍亮咬咬牙又派出精锐小队绕到和彬后方偷袭了他的辎重队。
三家就这样在山林间展开了混战,你捅我一刀,我踹你一脚,谁也没占到压倒性的便宜,却都消耗了大量体力和弹药。
帐中的韩琦和范仲淹听到探马不断传回来的消息,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评价。
韩琦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战况简报,上面赫然写着“李浩部与李绍亮部发生交火,和彬部随后趁乱出击,三方各有损伤”,他把简报往案上一搁,拿起另一份刚送来的简报,上面写着“三家混战,和彬部粮草被李绍亮部偷袭焚毁过半”。
韩琦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转头对辛缜道:“你早就想到这个了吧?”
辛缜摇头笑道道:“侄儿没想他们竟会这么快就相互攻讦,但他们会这样,学生并不意外。”
范仲淹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但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到了第六天,三人残部加起来已经不到两万人,六天前出发时他们每人带着一万二千精兵,此刻各自残存不过五六千人。
士卒们人困马乏,士气低到了谷底。
和彬部的口粮被李绍亮烧了大半之后,士兵只能靠山溪水和野果勉强果腹,行军时脚步虚浮,列队时连站都站不稳。
李浩部连续几天高强度的攻防战消耗最大,残存的士卒几乎人人带伤,有的是之前混战中留下的淤青和划伤,有的是长途行军磨出的脚泡。
李绍亮部更是惨淡,被李浩与和彬前后夹击之后残存人数最少,不足四千人,余下的兵卒神色恍惚,眼神空洞,已经完全丧失了继续战斗的意志。
教导厢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们养精蓄锐整整两天,郭逵被灭之后,教导厢便再也没有出手过,只是不断地用斥候监视三家动向,同时让主力部队轮换休整、补充干粮、检修装备。
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到三部互相消耗殆尽,再用雷霆一击结束这场漫长的演习。
教导厢从藏身的深山中走出,分三路同时出击。
一路直取和彬残部,一路包抄李浩,一路截断李绍亮的退路。
三路齐发,气势如虹,他们在密林中以急行军速度推进,步调整齐,队形不乱,沿途遇到联军的残余哨位便轻车熟路地拔掉,手法与第一天晚上拔孟元暗哨时如出一辙。
和彬最先接到警报。
探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他的临时营帐,说教导厢从北面来了,距离已不足三里。
和彬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的士卒们正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闭着眼,有的在溪边捧水喝,有的连站起来列队都费劲,更别提迎战那支从天而降、养精蓄锐整整两天的精锐之师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鼓舞士气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毫无意义,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只是实在拼不过。
教导厢的突击队几乎毫无阻碍地撕开了他的防线,从正北方向突入营地,紧接着从两侧展开包抄。
和彬抽出木刀想要亲自上阵,却被自己的亲兵死死抱住,不是怕他受伤,而是演习规则里说得明明白白,被抱住便意味着失去了战斗自由。
“将军!没用了!我们输了!”和彬环顾四周,只见自己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教导厢士卒的木刀击中,然后颓然坐倒。
他咬着牙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里的刀。
白果入和彬忽然觉得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连日来的焦虑、憋屈、不服、不甘,都随着刀的放下而放下了。
他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辛缜,你赢了。”
与此同时,李浩部也在溃败。
李浩本人带着一支亲兵试图从教导厢的包抄圈中突围,但教导厢早已在他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上设了伏兵。
他冲了三次,每次都以为找到了防守的空隙,结果每次都被提前埋伏的教导厢小队堵了回来。
最后一次,他的亲兵已经冲得七零八落,一支教导厢的小队从侧面杀出,领头的那名年轻军官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趁李浩身旁的亲兵正在招架侧面的木刀时,从另一个方向斜插而入,一刀挑断了李浩腰间的将旗。
将旗一倒,李浩的残部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坐地就擒,他们看到主帅的旗帜倒下便已明白了一切。
李浩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木刀,四周围上来十几个教导厢的士卒。
他们沉默地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上前动手,也没有人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李浩环顾四周,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有不甘,有愤怒,有无奈,但到最后,竟也有一丝痛快。
输给这样的对手,不丢人。
“行了,别围着了。”
他把木刀往地上一插,朝为首的教导厢军官道:“李某认输!”
李绍亮是最后一个被找到的。
他带着几十个残兵藏在一处山缝里,那是两座山脊之间一道极隐蔽的夹缝,入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伪装功夫确实不错,营地周围没有明火,人藏在山洞里不说话不走动,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寻常的山林。
但人总要吃饭。
教导厢的斥候沿着山脊线一寸一寸地搜索,终于从一缕极细微的炊烟里嗅到了人的踪迹,循着烟迹摸过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啃一块冷硬的饼子,那是最后一点口粮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嚼上半天。
看见教导厢的人,他愣了一愣,然后把手里的饼子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平静地说:“带路吧。我认了。”
六日演习,至此结束。
教导厢以不足两百人的“伤亡”,全歼五支队伍总计六万余人。
河滩上,五支队伍的残兵败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动弹。
六天前从这里出发时,他们虽然士气不高,至少还有几分不服和倔强。
如今回到这里,连不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领们则齐刷刷地站在韩琦和范仲淹面前,一个个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有人羞愧,有人不甘,有人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溃之后才有的平静。
韩琦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服了没有?”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和彬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枢相,末将服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没有了以往那股儒将的从容和矜持,却多了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坦荡。
李浩也跪了下来,声音沙哑:“末将心服口服。”
孟元、郭逵、李绍亮三人也齐齐跪倒。
五员大将跪在河滩上,身后是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
韩琦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们,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转过身,对身边的范仲淹低声说了一句话:“希文兄,你我治军数十年,今日方知,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远远地望着河滩那边正在整齐列队、等待检阅的教导厢。
他们的队形依然如同六天前出发时一般,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每一个士卒都站得笔直,虽然衣甲不再整洁,每个人身上也是脏得不成样子,但一个个神情昂扬,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因为打赢了便得意忘形。
仿佛这六天六夜的奔袭、作战、围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晨练一般!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全是驴子!
河滩上的硝烟早已散尽,五支残兵败将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教导厢的方阵依然整整齐齐地列在远处。
和彬独自一人站在河滩边缘,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方阵,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涌上来。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不算少,输过的仗也不是没有,可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这么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到辛缜正站在韩琦的马旁翻看裁判团汇总的演习评分册,便朝他走过去,他肚子里憋了好多的话想问辛缜。
察觉到和彬走近,辛缜微微抬起头,侧过脸来,见到是和彬,便笑道:“和将军,怎么样,这次演习收获如何?”
和彬看着他脸上那副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原本准备了一番话想说,想问问教导厢的夜间渗透是怎么训练的,想问问后勤伪装那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想问问轘辕关古道上以手传手翻山越岭的行军方案是谁制定的。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又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这些具体的问题都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问道:“辛学士,你之前说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辛缜闻言,将手里的评分册合上,随手递给身旁的掌书记,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和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那表情看起来既无辜又得意,仿佛一个刚刚得逞的少年正在努力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就是第一天晚上的闪电战啊,教导厢一下子把其他五支军队都给灭了,怎么,这不就是惊喜么?”
和彬愣了愣,脸上那副苦笑彻底凝固了。
然后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把这个叫惊喜……这特么叫惊喜?”
……
赵祯这几日的心情颇好。
殿试圆满落幕,新科进士们已各归其位,而他不着痕迹的帮辛缜考到状元郎……哈哈,估计大臣们都不知道朕在帮辛弃疾吧?
赵祯志得意满,成就感满满。
红蓝对抗的札子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实在是深不可测,每当你觉得已经看透了他的路数,他总能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套全新的方略来。
韩琦和范仲淹亲自随行督阵,皇城司的人也派了去,他倒是不担心演习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心里总有些痒痒的,像是孩童时听太傅讲古之名将的战例,讲到精彩处却偏偏敲响了散学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