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最有价值的资源。
韩琦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着辛缜。
他没有说感谢的话,以他跟辛缜之间的关系,说谢字反而生分了。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郑重:“你的用心,叔父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辛缜见韩琦答应得干脆,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说道:“还有一事想请叔父指点,贾昌朝贾相公那边,侄儿也打算去拜访一趟。
夏相公那边,若是有机会的话,侄儿也想去谈一谈,叔父可有什么要教我的?”
韩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和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道:“既然你不在乎这里面功劳的分润,你的宗族也没有什么子侄需要安排,那你便占了最大的主动。
你跟贾昌朝也好,夏竦也罢,跟谁谈都不吃亏。
因为你手里有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而他们手里没有你非要不可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谈就是了。
不必有顾虑,也不必怕得罪谁,你已经把路铺得够宽了,接下来谁愿意跟你一起走,谁就是你的盟友。
谁还想拦路,那便是自绝于这条金光大道。”
辛缜将韩琦这番话在心里头转了几遍,笑着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心里有数了。”
说完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
贾昌朝的黑着脸坐在自己的直房里,面前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了,却没有人敢进来替他换一壶。
直房里伺候的胥吏们早就远远地躲到了廊道的另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触了这位相公的霉头。
贾昌朝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闭门会议上碰了一鼻子灰,他刚把话头递出去,说盐铁司级别不够,如此宏伟的纲要应由中书省主持,韩琦便冷冷地顶了一句盐铁司在三司辖下,王尧臣用得挺好,何必多此一举。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范仲淹便接上了话,从盐铁司是实务衙门应由懂实务的人来管说到辛缜是这份纲要的缔造者他最清楚怎么执行,再说到有些人自己不懂实务却总想把手伸到别人的地盘上,话越说越重,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脸上,最后甚至捋了袖子拍案而起,那架势,若不是章得象和夏竦拦着,怕是真的要动手。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气。
他入仕这么多年,一路从知县做到参知政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韩琦虽说强势,但毕竟是大家族出身,在朝堂上很少这般咄咄逼人。
范仲淹更是个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满朝上下都知道他是清官,贾昌朝原本想着就算反对也不会反对到这种不顾体面的地步。
可今天下午那场面,简直就像是两个护犊子的老牛,为了一个辛缜,连宰执的体面都不顾了。
打是打不过范仲淹那蛮子的,范仲淹在西北带过兵,体格比他壮实得多。
骂也骂不过范仲淹,范仲淹当年在应天府书院讲学的时候,他贾昌朝还在考进士呢。
但他贾昌朝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们既然要吃独食,那就别怪老夫把事情给你们弄黄了。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刘沆那边已经在翻阅盐铁司的旧档了,若是能从账目上找出一两处疏漏,哪怕只是几年前陈年旧账的小问题,也够韩琦和范仲淹喝一壶的。
就算账目上找不到问题,纲目里那些新项目涉及那么多的工程审批和物资采购,总会有几处跟现行法度不完全吻合的地方,只要肯找茬,就有无数的茬可以找!
就在他愤愤不平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直房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了。
贾昌朝心里正没好气,头也没抬便没好声气地喝了一句:“干什么?”
门外传来一个胥吏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似乎生怕触怒了他:“相公,盐铁司副使辛缜求见,说是有要事想与相公面谈。”
贾昌朝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怒色在一瞬间被惊愕所取代。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事主找上门来要公道了。
下午政事堂里范仲淹跟韩琦为了辛缜跟他吵得差点动手的事,辛缜肯定已经听说了。
以辛缜如今在官家面前的恩宠,若是他亲自来兴师问罪,把事情闹大,自己虽然不怕但也颇为棘手。
但他随即又冷静了下来,不对。
自己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
政事堂里的那番话虽然露了意图,但终究只是正常的政务讨论,没有形成任何决议,也没有对辛缜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辛缜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没有任何由头来找他兴师问罪。
而且自己是什么身份?参知政事,堂堂副宰相。
辛缜又是什么身份?盐铁副使,不过一个从五品上下的三司属官。
品级差了整整好几阶,自己怕他个甚?
贾昌朝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衣冠,将面上那副怒气冲冲的神色缓缓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张沉稳而不失威严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请进来吧。”
PS:今天可能还有一章,不过可能会比较晚了。
?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与老狐狸们的交锋!
贾昌朝与辛缜不是第一次见面。
之前元夕的时候在宣德楼上远远见过一面,但那天是夜间,灯火虽然辉煌,终究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不太真切。
后来锁厅试阅卷的时候,贾昌朝虽然也在考官之列,但阅卷是封弥的,他并不知道哪份卷子是辛缜的,两人也没有在贡院里打过照面。
再后来辛缜升任盐铁副使,两人也不过是在大朝会上远远地点过头,从未真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过。
这一次辛缜迈步走进直房,贾昌朝抬眼一看,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眼前的少年人身量修长挺拔,穿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腰束革带,脚蹬皂靴,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华之气。
那张脸眉目清朗如画,鼻梁挺直,皮肤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午后日光映照下,竟有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
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显倨傲,也不显谄媚,恰到好处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贾昌朝自认早已过了以容貌判断他人的年纪。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仪表堂堂而腹中空空的草包,也见过太多貌不惊人才华横溢的能臣。
年轻时候或许还会因为同僚的相貌生出几分比较之心,到了如今这个岁数,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可在辛缜面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却依然难以抑制地从心底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就好像你穿了一辈子自认为体面的衣裳,忽然看见有人穿了一件看似朴素却处处透着贵气的袍子,你低头看看自己袖口磨出的毛边,心里便有些不自在。
这张脸若是长在一个寻常书生身上,顶多也就是让人多看两眼,可偏偏长在了一个十六七岁便定西北、十八岁便掌盐铁、随便一出手便搅得整个汴京城都跟着震动的少年人身上,老天爷未免也太偏心了。
不过终究是老江湖了。
那抹异样的情绪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不到一瞬,便被他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
他面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沉稳微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辛缜入座,语气平淡而不失礼数:“辛副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辛缜笑着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而舒展,丝毫没有在下官面对宰执时常有的那种拘谨和局促。
他将手中捧着的一份札子双手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诚恳,道:“下官新到任盐铁司,蒙王计相不弃,委以重任。
最近费了些心思,与同僚们一起写了一份盐铁司发展纲要。
虽说各案的同僚们都出了不少力,但下官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份纲要涉及的面太广,下官年纪轻、阅历浅,有些事情看不周全,怕有疏漏。
因此今日特地厚着脸皮登门,想请贾相公指点一番。
相公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曾在三司任上多年,对盐铁事务了然于胸,若能得相公指点一二,下官感激不尽。”
贾昌朝接过札子,却没有翻开看。
他只是随手将那厚厚的册子搁在了案角,然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份纲要老夫已经看过了,昨夜誊抄的副本送到府上时,老夫挑灯看了大半宿。
不得不说,辛副使年纪虽轻,胸中丘壑却是不小。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看着有些想法是一回事,能不能行之有效是另一回事。
纲目里那些车床冲床、三酸两碱,听着是挺唬人的,可大宋立国百年,从来没人搞过这些东西。
你们盐铁司一下子铺开这么大的摊子,万一半途而废,浪费的可是朝廷的银子和民力。
老夫身为参知政事,有拾遗补阙之责,届时会劝告陛下,请三思而后行,不可轻易允准。”
他这番话是个软钉子,表面上是在履行宰执的职责,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辛缜,你的纲要能不能在官家那里顺利过关,我贾昌朝是有发言权的。
辛缜听完,非但没有露出半点不悦之色,反而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笑道:“果然还得是贾相公这等老成持重的长辈来把关才好。
不瞒相公说,下官自己也觉得纲要里有些地方写得不太稳妥,尤其是那些涉及新技术的部分,下官虽然知道原理,但毕竟没有大规模实施过,到底能不能成,心里也没底。
今日来,便是候着脸皮想请相公指点一二。”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下官是想着,夏竦夏相公那边,资历深、公务忙,又兼着枢密副使,肯定是没有时间来给下官提什么具体的意见了。
不过夏相公门生故旧遍天下,若是有几个懂实务的能来盐铁司搭把手,帮衬帮衬,那也是很好的事吧?”
贾昌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险些漾出盏沿。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片刻,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不是蠢人,正相反,他能在朝堂上混到参知政事这个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辛缜方才那句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但里面的潜台词却是掂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在求他指点纲要,这是在问他你的人想不想参与进来?
贾昌朝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语气却比方才温和了些许,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试探着问道:“哦?辛副使这话的意思是?”
辛缜也不回避,坦坦荡荡地迎着他的目光,笑道:“这份纲要涉及的产业之广,想必相公已经看到了。
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种子、肥料、化工,这几十上百个项目,绝不是盐铁司一个衙门能够尽数把控的。
下官带着各案的同僚们拼死拼活,也只能把纲要写出来,可真正到了落地执行的那一步,需要朝廷各部各衙通力协作,更需要诸位相公们大力支持。
相公们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句话的分量比下官跑断腿都管用。
下官今日来,便是想请贾相公支持。”
贾昌朝听完这番话,终于确定了辛缜的来意。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冷淡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隐隐约约的笑意。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语气比方才又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赏识的意味,道:“早就听说辛副使格局大,心胸广,不像是寻常少年人那般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你说需要老夫支持,老夫倒也是愿意提携后进的。
不过,你需要多少支持?多了,老夫也没有办法。”
这是在问辛缜,你能给我多少个差遣?
辛缜笑道:“这个,下官暂时也不知道。
纲要里头的项目,到时候有多少能够落地、以什么方式落地、需要多少官员去主持,这些都还没个定数。
下官总不能还没见到鸡就把蛋许出去,那才是对相公们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坦诚,“下官能告诉相公的是,等到项目真正落地的时候,朝廷里诸位相公,无论亲疏远近,只要愿意支持这份纲要的,下官都一样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