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枢密院,辛缜快步穿过回廊,来到韩琦的直房外,正欲让人通报,却发现房门半掩着,里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韩琦正在见客。
辛缜便在廊下稍等了片刻,不多时门开了,一个穿着朱红官袍的中年官员从里面退了出来,见到辛缜微微一愣,随即拱手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辛缜这才迈步进了直房,向着案后端坐的韩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叔父,侄儿来了。”
韩琦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又让胥吏将房门关上。
辛缜注意到韩琦的神色颇为凝重,与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谈笑自若的模样截然不同。
韩琦也没有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你送来的发展纲要,我都仔细看过了。
比之前你给我看的那份草稿又完善了不少,尤其是在如何执行上,多了很多切实可用的见解,各案的分工更细了,时间的节点也更具体了,连各冶监工匠的培训批次都列得清清楚楚。”
辛缜笑道:“有盐铁司各案参与编制,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颈比谁都清楚。
让他们自己来定目标、排工期,自然比我一个人闭门造车要强得多。”
韩琦点了点头,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做的很好,不过,现在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今天下午的政事堂会议,便是专门为你这份纲要开的,章相召集的,五位相公全到了。
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辛缜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吃惊,也没有紧张,仿佛韩琦说的是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了的事。
韩琦见他这副反应,反倒有些意外,挑起眉毛问道:“你猜到了?”
辛缜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叔父不用着急,这是好事。”
韩琦的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道:“好事?你可知道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里,有人已经明里暗里地提出来,说盐铁司级别不够、编制不够、权力不够,这份纲要应当由中书省来主持?你可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
辛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收敛。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叔父,侄儿说这是好事,不是因为侄儿不知道有人在打这些项目的主意,恰恰相反,侄儿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这是好事,简单来说,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韩琦微微一怔,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他毕竟是执掌枢密院多年的老臣,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合纵连横的把戏他见得比谁都多,辛缜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隐约明白了辛缜的意思。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意味:“你的意思是,这份纲要是对朝廷有利的大事,所以会有很多人愿意来促成它。
不管谁来主持,不管谁从中分润了多少功劳和利益,只要这件事情做成了,对朝廷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有人来抢功劳、争主导权,在你看来的确是好事,因为每一个来抢的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推动纲要落地。
你的人做得成,他们的人做得成,归根结底都是朝廷得利。
所以,你不怕人来抢?”
辛缜欣然点头,坦荡道:“侄儿正是这个意思。
不过侄儿也不是单纯的大公无私之人,侄儿心里也有一本账。
这份纲要是侄儿主导写出来的,从纲目的框架到各案的任务分配,从技术的原理到执行的路径,每一页上都浸着侄儿的心血。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抹掉。
这份纲要不管是谁在主持,不管是谁在执行,只要做成了,这头一份的功劳,便永远都在侄儿头上。
谁也抢不走,谁也赖不掉。
至于这些项目在执行过程中,许多人会升官、会发财,这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侄儿吃了亏。
他们会说,你辛弃疾辛辛苦苦种下的树,凭什么让别人摘了果子?
可侄儿觉得,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变革过程之中尤其如此。
若是侄儿多吃多占,什么都不肯让出来,所有有油水的项目都攥在盐铁司手里,所有能立功的差遣都安排给自己人,那侄儿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了,可那些眼巴巴看着的人呢?
他们什么都没得到,却眼睁睁地看着你盆满钵满,心里除了嫉恨还能有什么?
嫉恨积得多了,便会转化成暗中的绊子、明面上的弹劾、甚至不择手段的阻挠。
到了那时候,一份再好的纲要也推不动,再好的项目也做不成。
侄儿不想做那个被所有人嫉恨的人。”
韩琦轻轻嘘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凝重的神色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欣慰和感慨的复杂笑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满十七岁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跟贾昌朝之流斗了不知多少回合,有些道理也是吃了无数次亏才慢慢悟出来的。
可这个少年人,竟是天生就懂。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赞叹:“你知道这个道理就好。
我就怕你想不通,怕你钻了牛角尖,觉得自己的心血凭什么要分给别人,所以才叫你过来,想好好劝劝你。
现在看来,倒是老夫多虑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件公务要处理。”
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叔父火急火燎地把他叫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话?
不过韩琦已经端起了茶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他也不好再多问,只能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直房。
他想着既然已经回了枢密院,承旨司那边也还有些积压的公务没有处理,便没有立刻回盐铁司,而是先去承旨司批了几份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
韩琦看着辛缜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回廊尽头,脸上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起身来,对身旁伺候的胥吏吩咐道:“去请范相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相商。”
胥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范仲淹便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韩琦的直房。
他今天下午在政事堂的闭门会议上跟贾昌朝正面交锋了将近一个时辰,此刻余怒未消,面色铁青,一进门便气势汹汹地说道:“又有哪些宵小想要来摘果子的?你跟我说,老夫这就去写札子弹劾他!反了天了!
辛缜那孩子辛辛苦苦带着盐铁司的人没日没夜地干了大半个月,熬出了那么厚一份纲要,墨迹还没干透呢,就有人想把锅端走?门都没有!”
韩琦哭笑不得,连忙示意他坐下,又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不必了。
我刚刚跟你那宝贝徒弟谈过了,他觉得不必跟那些人计较。”
范仲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面上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顿时被惊愕所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韩琦,语气里满是不解:“怎么说?”
韩琦便将方才辛缜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到头一份的功劳谁也抢不走,从不患寡而患不均到吃里扒外绝不轻饶,一字不落。
范仲淹听完之后,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沉默,最后竟是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笑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骄傲:“看来,还是我们枉做小人了。
你我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跟贾子明吵得面红耳赤,老夫把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了,要不是章相拦着,差点就捋了袖子,结果倒好,正主儿压根不在乎。
若是早知他有这般格局,咱们又何必在政事堂里跟那几个狗东西吵得都快打起来呢?”
韩琦也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同样哭笑不得的笑意:“是啊,枉做小人了。
我把他叫过来的时候,心里头还盘算着怎么想办法与贾昌朝那些人作斗争,护住这成果,结果人家反过来给我讲了一通道理,讲得头头是道,比我想的还透彻。
好家伙,我当时差点没绷住,到底是他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到底是他是相公还是我是相公?怎么在格局上反倒被他比下去了呢?”
范仲淹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自豪。
他捋了捋颔下的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道:“看来我对他的教育还是可以的嘛!不拘小节,只在意大局,颇有老夫之风啊!
你记不记得我在庆州的时候,手把手地教他读《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小子是把这句话吃透了。
你看他方才说的那些道理,哪一句不是老夫当年在庆州炕头上教他的?”
韩琦斜睨了范仲淹一眼,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拆台道:“你教他的?那方才在政事堂捋着袖子要跟贾昌朝干仗的人不是你?你教他的格局,怎么自己倒先绷不住了?”
范仲淹神色微微一滞,被韩琦这一句噎得差点呛了口茶。
不过他到底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锻炼了多年的老臣,脸皮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只不过顿了一瞬便又恢复了从容之色,摆了摆手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徒弟比师父强,那是师父教得好。
师父自己做不到,那是因为年纪大了气血亏损,但这归根结底,还是我教得好。”
韩琦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端起茶盏默默地灌了一大口。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气氛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笑过之后,范仲淹将茶盏搁回案上,正色问道:“说正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小子虽然说不计较,但咱们也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贾子明那家伙的脾性你我都清楚,他在政事堂里没讨到便宜,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行,他一定会走别的路子,查账、找茬、挑毛病,随便哪一样都够恶心人的。”
韩琦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还是让那小子自己想办法吧。
他既然能够想到这一层,应该早就有预案了。
说实话,这小子在这些事情上比你我加起来都厉害,走一步看十步,你想想他从西北到现在,哪一步棋不是提前好几步就布好的?
当初在好水川他设计反埋伏的时候,我才刚接到军报,他已经在盘算定川寨怎么打了。
如今他既然敢把这份纲要放出来,敢跟我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就说明他早就把后面好几步棋都想好了。
你我不用替他操心,帮他守住底线便是。”
范仲淹思忖了片刻,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果然不出韩琦所料,到了晚间,辛缜又来了。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几份河北边防的军报,听到通报说辛副使求见,便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从门口走进来的辛缜,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你怎么又来了?下午不是刚来过么?你盐铁司那边那么多事,怎么成天往我这儿跑?”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了下来,语气轻松而自然:“侄儿下午回去之后又琢磨了一番,觉得这纲要接下来要推动落地,光靠盐铁司现有人手远远不够。
各案的主事们虽然得力,但摊子一旦铺开,全国四大冶监的技术升级、京畿官道的水泥改造、水泥驿站体系的建设、还有车床攻关和化工试验,每一项都需要有专门的官员去盯、去管、去跑。
这些差遣不是吏员能干得了的,必须得有品级的官员充任。
盐铁司现有的官员编制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人,远远不够用。
侄儿这次来,是想请叔父帮帮侄儿,叔父夹袋里若有什么人才,眼下正缺差遣的,不妨让他们到盐铁司这边来。
侄儿这里别的没有,就是缺人。”
韩琦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来,仔细地看着辛缜。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向自己求援、要人,但背后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辛缜这是在给他送一份实实在在的大礼。
所谓夹袋里的人才,是官场上一个心照不宣的说法。
每个有地位的宰执重臣,手里都有一个无形的夹袋,里面装着那些跟他们有关系、有交情、有师生之谊或者家族渊源,但眼下正赋闲或者坐冷板凳的官员。
这些官员有的出身进士,有的是荫补入仕,有的是前资官,他们都等着被重新差遣,而差遣的名额永远是僧多粥少。
为什么贾昌朝拼着得罪韩琦和范仲淹,都要来摘这个纲要的果子?
那些项目虽然确实有很大的油水,水泥供应、钢铁销售、驿站建设、农具推广,每一样都涉及大量的物料采购和银钱流动,但那绝不是最重要的。
对于贾昌朝、韩琦这些大家族出身的宰执来说,更重要的资源是人事权。
这些项目一旦铺开,需要任命多少主管官员?修路的要差遣,管冶监的要差遣,负责驿站建设的要差遣,主持车床攻关的要差遣,管理盐铁兴利基金账目的要差遣,监督民间钢授权的要差遣,这几十上百个新设的差遣,每一个都是香饽饽。
虽然这些差遣没有办法直接让白身的平民变成官身,但对于韩琦、贾昌朝这些大家族来说,他们家族里多的是已经有了官身却在等实缺的门生子弟。
一个有实差、能出政绩、有油水的差遣,对于这些等缺的官员来说便是天大的机遇,一旦把事情做好了,考课成绩优异,便有了往上升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