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昌朝微微皱起了眉头。
辛缜这番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好处肯定会给,但具体给多少、给什么位置,现在定不了,要等项目落地之后再说。
而且不光是给他贾昌朝一个人,韩琦、范仲淹、夏竦、章得象,谁支持这份纲要,谁都能分一杯羹。
至于到时候谁拿得多谁拿得少,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这样可不行。
若是现在自己点头同意了,辛缜拿着自己的支持去官家那里顺利通过了纲要,等到项目落地的时候,韩琦和范仲淹仗着跟辛缜关系近,把最有油水、最能出政绩的差遣全都抢走了,他贾昌朝手里的人只分到几个不疼不痒的边缘职位,那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到时候拿不出像样的好处分给手下人,他这个贾系领袖的威信往哪里搁?
贾昌朝的脸色微微一凝,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也冷淡了几分,道:“若是确定不了,那老夫也帮不上什么忙。
辛副使年轻有为,自己想办法便是。”
这是谈崩了。
以退为进,贾昌朝赌的是辛缜不敢真的就这么走了。
毕竟他手里握着参知政事的否决权,若是他真的在御前极力反对,这份纲要能不能顺利通过还是两说。
他不信辛缜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辛缜却是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那就太可惜了,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贾相公了。”
说完转身便要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贾昌朝眉头猛地一皱。
他没想到辛缜真的敢走,而且走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余地,仿佛他贾昌朝的支持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了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他盯着辛缜即将跨出门槛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出声叫住了他:“你这个纲要弊病颇多,若无老夫从中指点,怕是难以在御前通过,辛副使可要想清楚了。”
辛缜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道:“无妨,夏竦夏相公乃是下官的老上司了,之前下官在泾州前线的时候,曾在夏相公麾下共事过一段时日。
夏相公对下官颇为关照,若下官登门相求,夏相公想必还是愿意帮下官指点一二的。”
贾昌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是一把不起眼的匕首,不声不响地刺中了他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夏竦,他早就怀疑夏竦当年在伐夏决策过程中曾经跟韩琦、范仲淹做过某种交易,否则以夏竦那个老滑头素来明哲保身的性子,怎么可能在伐夏那么大的事情上旗帜鲜明地站在韩范那边,原来这件事背后竟也是这个辛缜在推动!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五?十六?便已经在暗中协调韩琦、范仲淹和夏竦这三个在朝堂上互相看不顺眼的巨头联手推动伐夏大计了?
若是如此,那夏竦与此子的关系还真是不一般。
而如果辛缜方才的话是真的,韩琦是他的叔父兼老上司,范仲淹是他的授业恩师,这两个人毫无疑问会是辛缜最坚定的后盾。
如今又加上一个夏竦,那便意味着政事堂五位相公里头,辛缜已经稳稳地拿到了三票。
章得象那个老家伙素来不轻易得罪人,一贯的做派是和稀泥、随大流,只要不是涉及国本的大事,他通常都是少数服从多数。
三票对一票,章得象那一票大概率也会倒向多数,那就是说,他贾昌朝即便是拼了命地反对,也是无济于事了。
这个结论让贾昌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焦虑。
此次这么多的大项目要推动,水泥修路、钢铁升级、车床攻关、驿站建设、农具推广、水利重建,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几百上千万贯的盘子。
若是他贾昌朝没能从中拿下任何资源,没有像样的差遣分给手底下那些门生故旧,那他这个贾系领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所谓领袖,归根结底就一条,能给手下人带来各种资源,能让跟着他的人有官做、有差遣、有前程、有奔头。
若是他贾昌朝被彻底排除在这场大发展之外,手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韩系和范系的官员们一个个走马上任,而自己这边的人却只能坐冷板凳,到时候人心离散,各奔前程,他这个参知政事便成了光杆相公。
这怎么可以!
贾昌朝霍然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着辛缜,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冷淡和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急切。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语气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老夫要两成!这份纲要里所有新增的差遣职位,老夫要两成,不管项目大小,不管油水多少,两成。”
这是彻底不绕弯子了,连最后一丝遮掩都撕掉了。
一个参知政事,当着盐铁副使的面,伸着手指头要名额,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贾昌朝的脸面也算是丢尽了。
可他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辛缜站在门口,看着贾昌朝伸出的那两根手指,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下官没有办法给贾相公这个承诺,纲要里的项目是朝廷的,不是下官个人的。
下官能向相公保证的只有一条,除了少数几个必须由盐铁司直接掌握的核心项目之外,其余所有的项目,朝廷里诸位相公都可以放手去争取。
到时候所有候选官员,不论是哪位相公举荐的,都一视同仁,凭本事、凭资历、凭考课成绩来择优差遣。
下官不会厚此薄彼,更不会因为谁跟下官关系近就偏心,这是下官能做的,也是下官的底线。”
贾昌朝依旧不满意。
择优差遣,说得好听,可“择优”的标准是活的,是可以操作的。
到时候辛缜若是存心偏袒韩琦和范仲淹的人,随便在“择优”的标准上动一动手脚,他贾昌朝的人照样排不上号。
他需要的是一个实打实的承诺,而不是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漂亮话。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辛副使,你应该明白,老夫支持还是不支持,这其中的区别是很大的。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支持,你在官家面前的底气便足一分,在政事堂里的阻力便少三分。
多一个参知政事全力反对,你的纲要写得再漂亮,也能让人给你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这个道理,不需要老夫再教你了吧?”
辛缜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从容,语气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认真:“所以下官今日来了。
贾相公不必担心太多,下官既然敢来,便不会食言。
就如相公所说,支持与不支持,效果天差地别。
下官不是短视之人,不可能为了那几个差遣的安排,去得罪一个参知政事,这笔账,下官还是算得清的。”
贾昌朝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这番话倒是实在,辛缜再怎么有韩琦和范仲淹撑腰,也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故意来得罪自己。
可他心里那本账还是算不平,万一到时候别人拿得多了,他拿得少了,他找谁说理去?
辛缜看着贾昌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果然不好忽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要再拿一把。
辛缜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点头道:“这样吧,除了涉及军事机密的项目由枢密院和盐铁司联合掌握之外,其余的大项目里头,可以给贾相公您这边留一个。
不是小项目,是大项目,能出政绩、能养人、能在考课上拿优等的那种大项目。
至于具体是哪个项目,等项目落地的时候再议,这是下官能做的最大的承诺了。”
贾昌朝顿时动容。
他方才虽然嘴上强硬,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退路,能拿到几个中等的差遣便算不错了,毕竟韩琦和范仲淹跟辛缜的关系摆在那里,换成谁来也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可他没想到辛缜竟如此痛快的给了他一个大项目的承诺,不是小打小闹的边角料,而是真正的大项目。
他看着辛缜,目光炯炯,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和几分郑重:“记住你说的话。”
辛缜哈哈一笑,拱了拱手,语气轻松而洒脱,道:“贾相公请放心便是,下官虽然年轻,但说出口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那下官便不叨扰相公了,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
“等等。”
贾昌朝忽然又出声叫住了他。
辛缜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便看见贾昌朝靠在椅背上,面上那副急切和威胁的神色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审视和感慨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没有了算计和试探,倒像是真的是个长者一般,道:“贾某宦海浮沉数十载,从知县一路做到参知政事,见过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这朝堂上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拿到一样东西便恨不得攥到死,谁也不肯松手。
像你这般,自己拼死拼活熬出来的心血,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分给别人,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辛缜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问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辛缜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重。
他抬起头来,看着贾昌朝,缓缓说道:“贾相公,下官其实也不是什么伟大之人,只是有些事不得不做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向窗外,道:“譬如西北的时候,当时李元昊的大军压境,三川口一战宋军全军覆没,刘平将军被俘,西夏铁骑直逼渭州。
那时候下官不过是个幕僚,手里无兵无权,韩枢相让下官走,下官不肯走。
为什么?因为下官心里清楚,若是那一仗咱们败了,李元昊成了,到时候西北便是三国鼎立之势。
大宋要被牵制在陕西路上多少兵力?要耗费多少国力?每年要死多少将士?所以下官宁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帮韩枢相打赢那一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昌朝,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道:“如今也是一样。
大宋的经济已经枯竭到了什么地步,贾相公在三司任上多年,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三冗积弊,国库空虚,年年拆东墙补西墙,连河北的黄河大堤都拿不出钱来好好修一修。
若是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辽国和西夏来打,大宋自己便会从里头烂掉。
下官之所以要搞这个发展纲要,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这是救国之需。
若大宋这条船翻了,下官就算是攥着再多的项目、再多的功劳,又有什么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稍稍停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坦诚的坦荡,甚至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而且说句实在话,这么多的项目,下官一个人也吞不下。
贾相公方才说下官把心血拿出来分给别人,其实下官也是在替自己打算。
这几十上百个项目同时铺开,光靠盐铁司那点人,光靠韩枢相和范老师那点人,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与其攥在手里烂掉,不如大大方方地分出去,大家都参与进来,都得到进步,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功劳。
国家蒸蒸日上,下官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这不是很好的事么?”
贾昌朝定定地看着辛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也带着几分自嘲:“范希文收了个好弟子……也希望你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句“贾相公留步”,便转身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从容。
贾昌朝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许久。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全盘相信辛缜方才那番话。
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人性是什么样了,人不会真的无私到那种地步,至少他从来没见过。
但辛缜所说的另一句话,他倒是信的,这么多的项目,韩琦和范仲淹加起来也吞不下。
韩琦虽然是枢密使兼宰相,但韩家的人丁并不算旺,能拿得出手的子弟和门生数量有限。
范仲淹更是个清官,门生故旧虽然不少,但大多是些跟他一样清高古板的书呆子,真能扛起实务担子的也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