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听完之后,面上的笑意却渐渐收了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叩着,像是在心里把辛缜说的每一件事都逐条过了好几遍。
然后他又抬起头来,仔细问了里面每一件事情能起到的作用,修路修桥能拉动多少商税?冶铁升级能让军器成本下降多少?农具推广能让粮食亩产增加多少?水泥水利能减少多少洪水损失?种子和肥料又能让农业税收增长多少?
辛缜一一作了回答,每一条都说得有根有据,有具体的数字估算,有技术上的可行性分析。
韩琦听完之后,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掌管枢密院这么多年,经手过的军国大事不计其数,见识过的治国方略也车载斗量。
可辛缜这份纲要所描绘的图景,与他从前见过的任何一份政策文书都截然不同。
那不是在一两件具体事务上修修补补,也不是在某个局部领域做点改良,那是从矿冶到制造,从交通到农业,从军工到化工,几乎是全方位的提升!
若这些措施当真能够逐一落实,整个大宋的面貌都会因此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那时候,大宋不是富了一点点、强了一点点,而是会彻底换一副筋骨。
韩琦越往深处想,便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之重远远超出了辛缜自己的预估。
他将茶盏重重地搁回案上,站起身来,语气郑重得近乎严肃,道:“这么大的事情,不能走普通的渠道,你回去带上纲要的草稿,跟老夫一起进宫。”
辛缜闻言有些惊讶,抬头看着韩琦,犹豫了一下方才说道:“叔父,这些都是另起炉灶的东西,不触犯原有的利益格局,不抢别人的饭碗,不过是盐铁司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种种新庄稼罢了。
应该不会有人来阻拦才是,没有必要这般大动干戈吧?”
韩琦听他这话,忍不住笑骂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里面涉及的利益之重之大,说一句天翻地覆都不为过。
你难道以为,非得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别人才会来阻碍你?你手持黄金招摇过市,难道是因为抢了别人手里的黄金才有人来抢你?黄金本身就是原罪,你手里有,别人没有,就凭这一条,便足够让人起觊觎之心了。”
他走到辛缜面前,负手而立,语气又加重了几分,道:“之前你搞了一个菜洞子,就为了那几篮子菜,前前后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你的底细,想从你这儿分一杯羹?老夫在枢密院都替你挡了好几波人了。
有些人是冲着菜来的,有些人却是冲着你这个人来的,想看看你辛缜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有没有什么把柄可抓,能不能拉拢,能不能收买。
那时候你还不过是个六品承旨,一个菜洞子便招来这么多是非。
如今你是盐铁副使,手里握着的是全国矿冶、军器制造、漕运物流、茶盐专卖、水泥钢筋、车床冲床,你刚才说的那些事,随便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比菜洞子大十倍百倍的肥肉。
你把这些肥肉同时端到桌上,你以为那些人会坐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吃?”
韩琦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缓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道:“你现在想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有人蹭点油水就蹭点油水,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这个想法不能说错,水至清则无鱼,做大事的人不能太小气。
可你得分清楚,蹭油水和端锅是两码事。
有些人蹭了油水还不够,还要连锅带灶一起端走。
到时候你在前面冲锋陷阵,后面有人上下其手,把好好的项目搞得乌烟瘴气,最后工程质量出了问题、账目出了纰漏、甚至闹出了人命,责任算谁的?算你辛副使的。
那些人捞够了银子早就抽身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你拿什么跟官家交代?拿什么跟朝廷交代?”
辛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韩琦这番话不是危言耸听,他在三司这几个月,虽然把度支司的事办得漂漂亮亮,但也确实隐隐感觉到了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在他青云车上市之后忽然热络起来的同僚,那些在他升任盐铁副使之后忽然递了帖子来攀交情的陌生官员,那些拐弯抹角打听菜洞子和煤厂账目的商贾。
他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把事情做到今天,除了官家的信任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韩琦和范仲淹这两位大佬在身后替他挡着。
这些事他之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只要自己做的事利国利民,便不惧任何人来查来翻。
可韩琦今天这番话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他看来是利国利民的事,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跟利不利国利不利民没有关系,只跟肥不肥有关系。
“叔父教训的是。”辛缜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而郑重,“是侄儿想得太简单了,侄儿这就回值房取纲要草稿,跟叔父一起进宫。”
韩琦见他从善如流,面上的严肃之色便缓和了几分,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笑容道:“走吧,事不宜迟。
这种事情就像上战场,你先把帅旗竖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山头是有主的,觊觎的人自然就少了一半。”
辛缜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将那份已经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草稿连同各案任务分领清单一起装进一个牛皮护书里,又带上了相关的技术说明附录,然后跟着韩琦一起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赵祯正在垂拱殿里批阅奏章,听说韩琦带着辛缜一起来了,执笔的手便顿了顿。
这两个人单独来见驾都是常事,但联袂而来却极为少见,韩琦是枢密使,辛缜是盐铁副使,一个管军政,一个管财政,两人一起进宫,多半不是小事。
他搁下朱笔,示意张惟吉赶紧将人请进来。
韩琦与辛缜一前一后进了殿,行了礼。
赵祯也不多寒暄,直接让两人坐下说话。
韩琦便将辛缜制定的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纲要的背景、主旨、各案的任务分工、预期的成效。
赵祯听完之后,面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郑重,又从郑重变成了迫不及待。
他让辛缜赶紧把纲要的草稿呈上来,接过之后便翻开来逐页细看。
他看得很认真,速度却不算快,纲目里那些新名词对他来说同样陌生,每翻到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便停下来问辛缜一句。
辛缜便在一旁逐条解释。
辛缜先从炼焦脱硫和高炉钢讲起,煤里头的硫分让铁变脆,洗煤脱硫再炼成焦炭之后,铁的品质便有了质的飞跃。
普通铁变成了洗煤钢,高炉铁变成了高炉钢,产量和质量都能碾压辽国和西夏。
然后他又讲到水泥钢筋修路架桥,水泥路风雨无阻,钢筋水泥桥跨度更大荷载更高,官道升级之后商旅物流的成本会大幅下降。
接着是车床冲床,这种能精确加工钢质构件的机械,是制造一切精密器械的基础。
再往后是农具推广、水利重建、种子工程、肥料研发、化工探索,每一条他都用最浅白的话讲清楚原理和作用。
赵祯听着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批阅过无数奏章,听过无数大臣的建策,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他描绘过这样的图景。
这图景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有具体的路径、有可量化的目标、有明确的时间节点、有配套的技术和资金支持,一步一步,环环相扣,全都可以落地。
他甚至有些激动得发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步,方才重新坐回御座上,心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荡。
他忽然想起之前范仲淹上过的那份改革策论。
范仲淹的策论不能说不好,澄清吏治、精兵简政、整顿田赋,条条都是正论,条条都是大宋需要做的事。
可那些改革无一例外都要动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推行起来阻力重重,走到今天已经步履维艰。
辛缜的纲要却完全不同,他不碰原有的利益格局,不跟任何人抢饭碗,只是在盐铁司自己的地盘上另起炉灶。
而这新炉灶里烧出来的利益之大,甚至比旧炉灶还要诱人。
这种思路,这种气魄,这种奇思异想,赵祯看着眼前这个才不过十七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大宋朝立国百年,出过多少名臣,多少才子,可像辛缜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赵祯甚至生出了一股惋惜之意,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可惜你年纪太小,资历太浅,否则,以你这番谋划,让你进政事堂才是正事啊。”
辛缜听了这话,有些哭笑不得。
他才十七岁,几个月前还是个六品小官,如今刚升了盐铁副使还没几天,官家就在琢磨让他进政事堂了?
这要是让御史台的人听见,怕是弹劾的奏章又要堆成山。
他赶紧躬身谦辞了几句,说自己不过是在盐铁司的本职上做了些分内之事,离政事堂还差得远。
韩琦在一旁笑着接过了话头,笑道:“陛下不必惋惜,辛缜虽然年轻,但正因为他年轻,才更应该在盐铁司这样的实务衙门里多历练几年,把根基扎稳了,把事功攒厚了,将来再入政事堂,底气也足些。
况且现在这些事由盐铁司主持,我们政事堂为他保驾护航,岂不是正好?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在后面替他扫清障碍,各司其职,两全其美。”
赵祯闻言,面上的惋惜之色渐渐散去,换上了一副释然而满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语气里带着郑重其事的期许,道:“是这个道理,辛缜,你这纲要还要几天才能正式出炉?
到时候写一份完整的建策送进来,不要走银台司的普通流转,直接递到张惟吉手上,朕亲自来看。
等建策递进来之后,朕亲自来给你站台。”
韩琦与辛缜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悦。
有赵祯亲自站台,加上政事堂的保驾护航,这份纲要的阻力将会减少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那些觊觎的目光或许不会消失,但有天子御笔亲批、政事堂全力支持,任何想要伸手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辛缜赶紧躬身谢恩,话说得诚恳而得体。
赵祯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辛缜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轻松随意起来,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聊家常一般,道:“辛缜,朕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今年十七了吧?也该取一个字了。
你如今是盐铁副使,正儿八经的朝廷重臣,成天跟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家伙们同列议事,人家张口闭口都是‘稚圭’、‘希文’、‘永叔’,到了你这里却只能叫名字,总是不方便。
你老师范希文也不上心,这都多久了,还没给你取字,朕看着都替你着急。”
辛缜笑道:“陛下说的是,不过老师也不是不上心,大约是想着再等等,等臣再历练成熟些,再斟酌一个合适的字。”
赵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道:“那正好!希文不急,那便便宜朕了。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朕取了!”
他靠在御座上,微微仰头思索了片刻。
取字的规矩他是知道的,字通常是对名的补充或延伸,名与字之间要有关联。
“缜”字有细致、周密之意,按常理取个“子密”、“密之”之类的字便算中规中矩。
可赵祯不想这么取。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辛缜身上,眼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与温和,缓缓说道:“若按取字的常规,给你取个‘子密’、‘密之’,也就够了,缜者细密也,以密字相承,中规中矩,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朕不想给你取这样的字,那样太不衬你了,你少年时便替朕定西北、破西夏,帮朕去了心腹之患。
如今又在盐铁司替朕开疆拓土、革故鼎新,要帮朕中兴家国。
朕希望你能够去除朝廷的病灶,扫除积弊,廓清寰宇,此为‘弃疾’之‘弃’。
朕更希望你能够一直健康平安,为朝廷再工作五十年,不要像那些老臣一样,刚到花甲便百病缠身、动辄告病,此为‘弃疾’之‘疾’。
去掉疾病,留下康健,去掉积弊,留下清平,因此称弃疾,你觉得这个字如何?”
辛缜听完这番话,微微长大嘴巴,有些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祯这番话里头的分量,他掂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一个字,这是一份期许,一份信任,一份君臣之间独一无二的默契。
只是,有些对不起那位了,自己不光把他的清玉案给抢了,还把他的名字给抢了,这……太不好意思了啊!
辛缜整肃衣冠,退后一步,向着赵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臣,谢陛下赐字,弃疾必不负陛下所期。”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摘果子的来了
虽说这辛弃疾三个字在辛缜听来多少有些羞耻,但该说不说,他心底竟泛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虚荣感。
无他,辛弃疾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也太喜欢了。
那可是词中之龙。
少年时他就读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读到“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时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能亲临那铁马金戈的沙场。
后来再读到“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又觉得此人胸中不仅有金戈铁马,还有一片幽深婉转的柔情。
再后来,读到“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读到“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读到“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每一句都像是用刀剑刻在骨头上,滚烫而坚硬。
那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敌寇、带着五十骑冲入五万金兵大营擒拿叛徒的文武全才。
他不仅是词人,更是一个满腔热血、至死不忘收复中原的志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