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少年时便将他视作偶像,如今能与偶像同姓同字,虽说此弃疾非彼弃疾,可这份因缘际会,还是让他心里乐开了花。
在回家的路上,辛缜依然很是高兴。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几句不知名的小调。
鲁大在前面赶车,听见车厢里传来的动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握着缰绳。
他虽不知道公子今天为什么这般高兴,但公子高兴,他便也高兴。
马车辚辚地驶过大街小巷,初春的晚风裹着泥土和新木料的清香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清凉而不刺骨。
辛缜伸手掀开车帘,任由凉风拂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微凉的空气。
然后他便看到了路边正在紧急施工的街道。
那景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壮观。
长长的街道两侧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浸透了油脂的巨型火把,火焰在晚风中烈烈作响,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工地上数百名工匠和力工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没有一个人闲着,也没有一个人慌乱。
靠外侧的力工们排成了两条长龙,一条负责把拆下来的旧石板和碎砖块从路面上搬走,另一条则把新运来的碎石和水泥一筐一筐地递进工地深处。
中间的泥水匠们正弯着腰往路基上铺水泥砂浆,他们手里的木抹子在砂浆上来回刮动,刮出一道道均匀的水波纹。
每隔几步便有一个老工匠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细细的棉线,眯着一只眼睛对着线瞄来瞄去,那是负责路面找平的老师傅,他们的活计最是要紧,水泥路面平不平,全看他们手里的这根棉线拉得直不直。
最里侧的工匠们则在忙着给已经浇筑好的路面覆上草席,草席上均匀地洒了水,一个半大小子拎着木桶来来回回地跑,不停地往草席上浇水,那是为了防止水泥干得太快而开裂。
辛缜让鲁大停了车,自己跳下车来,站在路边驻足观看。
他正看得入神,旁边一个监工模样的人远远便瞧见了他。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少年人站在工地边上,身后还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那监工心头一紧,赶紧小跑着过来,到了近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位官人,您往这边来一下,这边工人进进出出的,万一磕到碰到您,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您要看施工的话,往那边站一站,那边宽敞,看得也清楚。”
辛缜从善如流,往边上让了几步,站到了监工指的那块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随口问道:“这条街道,你们要花多长时间修完?”
监工赶紧答道:“报官人,这条街道从开挖到铺好,一共十天时间就得改造完毕。十天一到,不管白天黑夜,准时交工。”
辛缜有些惊讶,这条街道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七八丈宽,从这头到那头总有一里多长,两边还带着排水明沟和行道树坑,十天便要全部完成,这速度即便放到后世也不算慢了。
他不由得问道:“这条街道这么长这么宽,十天工期有点短啊。你们能忙得过来?”
监工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得意,也有几分对自家效率的自豪,道:“不瞒官人,确实是紧得很。
可没办法啊,这条街寸土寸金,这些商户每日都是日进斗金的,停业一天便是莫大的损失,让他们关门十天已经跟割肉似的了,若是再拖长些,他们非得跟我们拼命不可。
所以工期没有办法长,只能十天。不过官人您看,”他伸手指了指工地深处那几队正在轮换的工人,“我们是分三班倒的,日夜不停工。
这一班干到天黑便换下一班,下一班干到天亮再换回来。
这般一来,十天时间其实相当于二十天,紧赶慢赶,倒也刚好够用。”
辛缜听完,心里直呼好家伙。
感情自己这番作为,竟是让九九六在大宋朝提前复刻了,不不,这已经不是九九六了,这是零零七,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人停活不停。
他不由得问道:“那工人没有怨气么?”
监工听了这话,反倒有些诧异地看了辛缜一眼,似乎不明白这位官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那不能!官人您放心,我们这些工人拿的工钱可不少,都是按照平常两倍薪水给的,若是轮到夜班,还额外再加一顿夜宵,管饱管够,有肉有汤。工人们高兴得很呢,往日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活计?
汴京城里闲着卖力气的力工多的是,能进咱们店宅务的施工队那是抢破了头的。
有的人轮完了自己那一班还不想走,想再蹭一班多挣一份工钱,还是小老儿硬把人撵回去睡觉的,怕他们累坏了出岔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
那监工连连应是,态度十分恭敬。
辛缜又与他说了两句,便转身上了马车,吩咐鲁大继续往家走。
马车重新驶上正道,辛缜掀开车帘,看着窗外这座已经变成了一片大工地的汴京城,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哭笑不得的笑意。
每隔几条街便能看见一处围挡,围挡里头火光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有的街道正在开挖旧路面,有的街道正在铺设水泥,有的街道已经在给新路浇水养护了,还有的街道两侧的商铺正在统一更换招牌。
整座汴京城就像是一间正在重新装修的大宅子,到处都在敲敲打打,到处都在焕然一新。
按这个速度干下去,估计再过两三个月,整座汴京城的面貌便会彻底焕然一新,不,也许用不了两三个月,这帮人干起活来实在是太拼了。
不过也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辛缜坐在马车上,听着远处近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哐当哐当声,那是碎石的声音,挖旧路面的声音,夯地基的声音,各种敲打声、吆喝声、搬运石料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
他心里不由暗想,最近这段时间的汴京百姓怕是要睡不好觉了。
这三班倒不停歇的施工,白天哐当哐当,晚上还是哐当哐当,那些住在工地附近的居民,估计已经在骂娘了。
可惜这大宋朝也没有个噪音管理条例,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奇怪,汴京城不是有宵禁的么?
他记得之前听韩琦说起过,汴京每晚至少有两个时辰的宵禁,从夜漏三更到五更之间,除了巡夜的禁军和更夫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在街上行走。
这大半夜的,几百号工人在街上叮叮当当地施工,难道禁军不管?
他略一思忖便恍然了,这些施工队乃是店宅务名下的,店宅务是官家的产业,可是正儿八经的“央企”,根正苗红的皇家产业,禁军巡夜的人再尽职,也不可能去拦店宅务的工程队。
更何况这修路的事官家亲自站过台,谁还敢拦,通融一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辛缜便到了盐铁司。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出门,心想着趁各案的人还没来,先把案头积压的几件日常公文处理了,然后再从容应对接下来各案的技术咨询。
接下来数日,他估摸着会有一段高强度的答疑解惑,各案回去之后召集了精兵悍将,把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拆开来研究,必定攒了一肚子的问题。
他今天便要一个一个地接见,一个一个地回答,把所有人的疑问都理清楚。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才刚到盐铁司门口,便发现直房外面的廊道上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候了。
辛缜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副景象,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廊道里乌压压地站着几十号人,有各案的主事和掌书记,有从冶监和军器监赶来的老师傅,还有一些虽然穿着吏袍但袖口沾着墨迹和油污、一看便是刚从工坊里被临时抽调来的技术骨干。
这些人各自分成了好多个小圈子,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而亢奋的神色,眼眶底下或多或少都挂着乌青。
显然,他们这是连夜作战,昨晚估计都没有怎么睡,而且是谁也没比谁多睡几分,工匠如此,那勾当公事也是如此。
可即便疲惫成这样,这些人的精神头却足得很,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让谁。
辛缜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院门的阴影里静静听了一会儿。
兵案的主事正拉着胄案的主事不放,手里抖着一张画满了机械构造的图纸,唾沫横飞地说道:“你这胸甲的弧形曲度跟我们车床的夹具根本不匹配!
你胸甲的弧度是三分弧,我的夹具是按两分半弧设计的,差了半分弧,冲压出来的甲板不是翘边就是起皱,你们胄案不能只顾自己方便,得配合我们的模具来!”
胄案的主事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回呛道:“胸甲的弧度是辛省副亲自定的!那个弧度能最大程度偏转箭矢,是防箭性能的命根子,你说改就改?你怎么不改改你的夹具?”
旁边的商税案主事则拉着设案主事,两人蹲在墙角,手里各拿着一根炭笔在地上画来画去,商税案主事急得满头是汗:“你们这水泥驿站到底建多大一间?你们不给尺寸我怎么算预算?你们每拖一天,我的工程预算就定不下来,修路的排期就要往后延!”
铁案的主事更是被一群老工匠团团围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铁匠正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主事您得跟辛省副问清楚,这高炉钢的炉温到底该控在什么成色?火候老了钢水发脆,火候嫩了又太软,我们试了好几炉都不对,再试下去料钱就要超支了!”
还有几个不同案的人在那里争领任务,声音最大的是设案和铁案。
铁案的人认为钢筋的试制理所当然应该由冶监自己来做,你们设案只管修路,炼钢的事你们插什么手?
设案的人则据理力争,说钢筋的技术规格是修路的需求倒推出来的,如果冶监闷着头自己炼,炼出来的东西强度和韧性不达标,到时候路修了一半钢筋断了,责任算谁的?
辛缜在院门口听了好一会儿,竟是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来了。
这些人都太投入了,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术世界里,连周围的动静都顾不上。
辛缜悄悄绕过人群,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直房门口,将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炸雷般在廊道里炸开。
所有的争论声、辩驳声、抱怨声、敲图纸的声音、在地上画图的声音,都随着这一声吱呀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辛缜,那一瞬间的寂静里,辛缜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一种前世在末日电影里看到的场景:一群丧尸听到了活人的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眼中冒着饥饿的绿光。
然后这些人便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呼啦一下全部涌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了中间。
几十张嘴同时开口,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他耳朵里灌,“辛省副!那三酸两碱的制备工序我们琢磨了两天还是有两处想不通……”
“承旨!高炉钢的炉温曲线我们测了好几遍都不对……”
“省副!水泥驿站的标准图纸我们画了三版了您看看哪版合用,”
“辛省副!您说的那个化肥里头磷肥到底该怎么从骨头里提取,”
“省副!车床的夹具公差到底该留多少,”
“承旨!盐引配额和新技术推广的挂钩比例该怎么定,”
“省副!民用钢的授权章程里质检抽检的频率该多密,”
“辛省副!修路的水泥路面该多厚,”
“辛省副!”
“……”
辛缜站在原地,被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他脑仁里振翅。
他举起双手,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排好队!一个案一个案进来!”
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讪讪地互相看了看,乖乖地排成了几列。
辛缜率先走进直房,在案后坐定。
第一个进来的是兵案,主事带着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把一张画满了车床构造的图纸铺在辛缜面前,逐条逐条地提出问题。
辛缜一一指点,从车床的夹具设计到公差标准,从传动结构到刀具材料的选用,每一条都尽量讲得浅白明了,直到三人连连点头方才放他们走。
兵案刚走,胄案的人便紧接着挤了进来。
然后是商税案、铁案、设案、都盐案、茶案,一个接一个,一轮接一轮,没有片刻停歇。
到了中午时分,辛缜抬头一看,竟只解决了两个案的需求。
他匆匆扒拉了两口梨花送来的饭菜,连汤都没顾上喝几口,下午又是新一轮高强度的咨询。
晚饭同样只能匆忙对付两口,然后点起油灯继续。
各案的问题可不是回答一次就完了,他们走了之后回去继续琢磨,用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疑问冒出来,有的人甚至一天之内来回跑了三四趟。
接下来数日,辛缜的生活便陷入了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之中。
从天刚亮到深夜三更,他的直房里永远有人的声音,他的案头上永远堆满了图纸、草稿和写满问题的纸笺。
他不是在回答铁案关于炉温曲线的问题,就是在给设案解释磷肥的提取原理。
不是在帮兵案修改车床的传动结构图,就是在教商税案怎么计算水泥路面的全寿命成本。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嗓子已经哑了,直房胥吏见状不对,赶紧去煮了一大壶梨汤搁在他案头,他喝了几口便继续说话,说着说着嗓子又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