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与人斗智斗勇的时候多,被人真心实意地惦记着的时候少。
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平日里粗手大脚、沉默寡言,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把这些事都想在了前头。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语气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也好,那这桩事便由你们去做,你需要我给你对接各种资源么?”
康瘸子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公子,这些您就不要插手了,您是做大事的人,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费心神。
您只需要寻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过来我们这边管账,其他的我们都可以自己搞定。
您放心,我们不会违纪犯法,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一应水泥和钢筋,虽然会通过您这边的关系去拿,但肯定是按照市价去购买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现在这水泥和钢筋就是独一份的新生事物,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我们只要能够拿到货,而且会施工,就是占了天大的优势,很简单就可以做大的。”
辛缜一听便明白了康瘸子的意思。
说到底,他们还是要借助他辛缜的名头,水泥和钢筋眼下还没有在市面上公开售卖,全部由盐铁司统一调配。
一般人就算捧着银子去煤厂门口排队,也未必能排得到。
但康瘸子他们不一样,他们可以以辛缜随从的身份,直接去跟徐正对接。
徐正当然不会拒绝辛缜的人,甚至还会优先给他们排单。
康瘸子他们可以先挂靠在徐正那边的官营工程队下面,先接下来工程,干几票小的把队伍拉起来,等到有了经验、有了口碑、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工匠班底,以后便可以独立出来自己接工程,甚至成立自己的建筑行,承建大型项目。
这条路虽然一开始要借辛缜的势,但借得坦坦荡荡,按市价购买,按规矩办事,不偷工减料,不仗势欺人。
只要工程质量过硬,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辛缜点了点头,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要一起干?”
康瘸子道:“公子让石头跟着我就行了。
石头那小子人活络,在工地上跟那些泥水匠打交道比我这瘸腿瘸子方便得多。
其他人还是留在公子身边保护公子,鲁大哥和温五哥都说了,公子的安危是第一位的,不能因为这点生意上的事分了人手。”
辛缜听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不再赘言,直截了当地说道:“可以,就按照你的想法来。
这个工程队,有三成是给你们兄弟五个人的,你、铁山、温五、鲁大,还有石头,你们五个人自己分。”
康瘸子闻言大吃一惊,拐杖都差点没拄稳。
他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公子!没有这种做法的!您已经给我们发了薪俸禄,我们给您做事是应该的,这是主仆之义,怎么能还拿股份?这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兄弟忘恩负义,贪得无厌!”
辛缜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行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你们跟着我从西北一路回来,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们几时皱过眉头?如今不过是几成干股,算得了什么。
你若是心里过意不去,那就把工程质量给我盯紧了,别砸了我的招牌,我就两个要求。
第一,要保证工程质量,不要弄虚作假,该用多少水泥就用多少水泥,该铺多厚就铺多厚,绝不能偷工减料。
第二,不可仗势欺人,不管是在工地上还是在生意场上,不要仗着我的名头去压人。
你们凭本事干活,凭质量挣钱,堂堂正正地把这个产业做起来。”
康瘸子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用一种近乎立军令状的语气郑重说道:“公子请放心,我们绝不会给您惹麻烦的。
这两条规矩,小人回去就跟铁山他们一一说明白。
谁要是犯了,不用公子开口,小人第一个打断他的腿,让他们跟我一起当个瘸子!”
辛缜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具体的事项:“你们先干起来,启动的银钱从秋娘那里支取。
账房先生我来安排,选一个信得过、算盘打得精的老账房跟着你们。
然后你跟着鲁大去煤厂寻徐正,可以报我的名字,就说是我的家仆,想从他那里按市价购买水泥和钢筋,问他能不能给排个单,他不会拒绝的。”
康瘸子闻言大喜。
他当然知道,就算没有辛缜的这句话,他自己去煤厂找徐正,凭着辛缜贴身随从的身份,徐正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但若是辛缜亲自开了口,鲁大亲自领着他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不是他康瘸子去求人办事,而是辛缜派人去对接业务。
徐正不但不会拒绝,恐怕还会主动帮他把各种关节都疏通好。
如此一来,这桩事的起步便简单太多了。
康瘸子拄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辛缜坐在书房里,听着那轻重不一的拐杖声渐渐远去,靠在椅背上,将这件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康瘸子说得不错,家里的确需要有一些自己的产业。
之前秋娘倒是用府里的余钱零零散散地在汴京城里买了几处商铺,收些租金,能挣点小钱贴补家用,但大钱却是挣不了多少的。
那些商铺一年的租金加起来,也就是让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不愁罢了。
可随着他官职越来越高,人情往来的开销也会越来越大,同僚之间的迎来送往,下属的红白喜事,宫里内侍的节礼答谢,哪一样不是钱?
若是全靠他那点俸禄和几处商铺的租金,日子确实会捉襟见肘。
康瘸子愿意去折腾,堂堂正正地靠修路铺桥挣钱,这倒是挺好。
既不会落人口实,又能把家底慢慢攒厚起来。
而且这工程队若是真能做起来,接下来大宋恐怕会有几十年的大基建能做,官道要铺水泥,城墙要用水泥加固,河堤要用水泥重修,桥梁要用钢筋水泥重建,甚至以后连房子都会用钢筋水泥来盖。
这里面能挣的钱,可不是几间商铺的租金能比的。
康瘸子这步棋,走得倒真是时候。
不过账房的事,辛缜心里还有另一层考量。
他要把账房给康瘸子他们配好,不是信不过康瘸子这些人,这几个从西北死人堆里跟着他一路爬出来的老兄弟,忠诚和品性都不需要怀疑。
可越是自己人,越不能让他们陷入那种自证清白的局面。
一个工程队做大了之后,每天的进出款项动辄成百上千贯,经手的物料从水泥钢筋到木料砖石,零零碎碎几十上百项。
若是没有一个专业的账房在旁边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项都有来处,每一笔出项都有去处,到时候万一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在背后使绊子,拿账目上的事做文章,康瘸子和铁山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辛缜用人向来是这个原则,既然要用好人,就不要把他们放在容易被怀疑的位置上。
给他们配一个信得过的账房,不是为了监视他们,恰恰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现在这账房却不太好找。
管家也好,账房也罢,这两个位置跟别的职位都不一样,别的职位只需要看能力,这两个位置却要看根底。
管家管着家里上上下下的银钱进出、人情往来,连主家的私密之事都要经手。
账房更是直接握着产业的钱袋子,每一笔账都瞒不过他。
若是不能找到真正知根知底、可以托付信任的人,那宁可先把这些位置空着,也不能随便从外面招一个来历不明的回来。
大宋朝那些大户人家里头,管家和账房通常都是累世的世仆,或者是从宗族里头选了子侄来担任,再不济也是从岳家、舅家借了知根知底的人来用。
可辛缜偏偏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到他这一辈只剩下他一根独苗,连个远房的堂兄弟都找不出来。
母亲崔氏那边倒是有一大帮子亲戚,但延津崔氏那些人,贪得无厌、目光短浅,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用他们的人。
辛缜想了想,还是得寻人帮忙才行。
他自己在汴京的人脉虽广,但大多是公务上的往来,能托付这种私密之事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来。
第二天,辛缜到承旨司,先将自己手头的公务快速处理了一遍,西北边防的几件例行文书,河北转运使司递来的粮草调拨申请,还有几份三衙送来的禁军换防备案,一一批阅完毕。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朝韩琦的直房而去。
韩琦正在案后批阅文书,见到辛缜推门进来,放下笔便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道:“大忙人,还有时间到我这儿来呢?我听说盐铁司那帮老吏员这几天都快被你折腾疯了,各案的主事天天加班加到三更半夜,你倒有闲工夫来我这儿串门。”
辛缜笑着拱了拱手,在韩琦对面坐下来,语气也随意得像是晚辈来探望长辈,道:“叔父这话说的,我不是常常过来么?您可莫要冤枉我。
昨日我还来您这儿回事呢,当时您还夸我那份军器监的请款札子写得利索。”
韩琦笑着摆了摆手,拿起茶壶亲自给辛缜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道:“你之前来都是为了公务,不是军校的经费,就是军器监的高炉,要么就是河北边防的部署,哪一桩不是正事?今天看你这副架势,不像是来谈公务的。
步子不紧不慢,脸上也没有那股子火烧眉毛的急相,倒像是来串门喝茶的,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辛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叔父法眼如炬,今天还真是有些私事,想请叔父指点一下。”
韩琦见他难得开口求助,便也不开玩笑了,将手里的文书往旁边一搁,身子微微前倾,正色道:“说。”
辛缜便将自己眼下的两桩难处说了出来,道:“侄儿家里现在人口越来越多,秋娘带着几个婢女,康瘸子、温五、铁山、鲁大、石头五个护卫,加上日常来府里洒扫做饭的杂役,上上下下也有二十来号人。
平日里来府里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侄儿还是个六品小官的时候,登门的不过是枢密院和三司的几个同僚,偶尔有军校的讲师来回事。
如今侄儿升了盐铁副使,手里攥着大宋朝的钱袋子,登门的人便翻了不知多少倍。
有来回事的,有来送礼的,有来攀交情的,还有各州府在京的进奏官递了帖子想来拜见的。
府里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管家来迎来送往,温五虽然办事稳妥,但他是护卫出身,跟那些官面上的规矩和礼数终究不太熟,好几次都差点闹了笑话。
另外,家里人想要去搞一点经营,工程队马上就要拉起来了,到时候几十上百号工匠,每天的进出款项都需要有人管,账目需要有人记,税务需要有人去跟衙门对接,至少得配一两个账房。
可这两类人,侄儿在市面上不敢随便找,自己手里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琦听完,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道:“你没有去外面乱找,是对的,管家和账房,这两个位置太敏感了。
管家管着你府里上上下下的银钱人事,连你每日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说了什么话,都瞒不过他。
账房更是直接握着你的钱袋子,你名下产业有多少家底、一年能挣多少利钱、钱都花在了什么地方,他比你还清楚。
这些人若是不知根知底,随便从外面招一个进来,万一被人收买了,或者本身就是别人安插的眼线,那你在外面辛辛苦苦做大事,家里却漏得跟筛子一样。
大户人家一般都会选信得过的,甚至直接选家里人来担任,有的是用世仆,几代人都在府里做事,忠诚不用怀疑。
有的是从宗族里选子侄来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不会吃里扒外。
你宗族人丁太薄,陈留辛氏就剩你一根独苗,又是第一个出息的,没有人能来帮衬,这倒也是正常。
这样吧,”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语气干脆利落,“我给你安排一个管家,两个账房。
都是跟了我们韩家多年的老人,知根知底,品性信得过,你放心用就是。
若是坏了事,一应损失为叔来给你兜底,人我也给你处置好!”
辛缜闻言大喜,连忙站起身来深深一揖:“那可是太谢谢叔父了!叔父这是解了侄儿一个大难题,不瞒叔父说,这些天为了这两个位置,秋娘愁得饭都少吃了几碗。”
韩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面上神色也十分满意。
辛缜能主动来寻他要管家要账房,而且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家里的秘密被他所知,这份坦荡和信任,比什么客套话都让人心里暖和。
韩琦在朝中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见惯了官员们互相提防、互相算计、连自己府里的管家都要防着政敌安插眼线的丑态,越是高位的官员,越是把自己裹得跟铁桶似的,谁都不信任。
可辛缜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把自己最私密的两桩事摊开在自己面前,没有半点遮掩,没有半分戒备。
这说明辛缜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可以托付信任的长辈,而不是仅仅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维持关系的上司。
这份心意,比什么贵重的礼物都值钱!
韩琦心情正好,便又随口问起辛缜刚上任盐铁司可有什么难处。
辛缜便将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的事情仔细说了说,怎么定的纲目,怎么分的任务,各案领了些什么活,大致的推进节奏是什么。
他说得不算太详细,毕竟纲要还没最终成型,各案的细化方案也还没报上来,但大体的框架和逻辑都说得很清楚。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等纲要正式出来了,到时候还要请叔父指点一番,帮侄儿把把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