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阅卷的进程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看策论的时候,考官们的心情都颇为舒爽,这些在职官员写的策论,大多言之有物、切中时弊,不像普通贡举生那样满纸书生意气。
那些年轻士子写的策论有时候是真的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明明没有管过一天钱粮,却在策论里给朝廷的财政改革开药方。
明明没有去过一天边关,却在策论里对西夏军情指手画脚。
那些文章读起来通篇都是“臣闻”“臣以为”“按古人之法”,可仔细一看,每一句都是从圣贤书里翻出来的套话,根本经不起推敲。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没有真正行政过,可不就是想当然么?相比之下,锁厅试的这些策论虽然文采稍逊,但至少说的是人话、议的是实事,读完之后能让人点头说一声“此人确实干过这行”。
可一到诗赋部分,考官们的眉头便齐刷刷地皱了起来。
真真是……不堪入目啊!那感觉就像是在吃一道菜,前半段调味得当、火候正好、食材也新鲜,厨师的手艺让人频频点头,可吃到后半段忽然上来一碗甜汤,甜得发腻不说,汤里还飘着几根煮烂了的大葱,你不能说它是馊的,它没馊。
你也不能说它做法不对,它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的。
可那股味道就是让你咽不下去。
这会儿便有一份试卷被考官们传阅到了长案的中央。
几位考官脸上的神情跟憋了屎一般,既有喷薄而出的期待,又有怕落在裤子里的恐慌。
那份试卷的策论部分已经被翻来覆去地读了三四遍,纸边都微微卷起了毛边,可诗赋部分却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死老鼠,谁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考官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重重一搁,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策论是真的厉害,不得了,不得了!
以老夫在朝中二十年的政务经历,这里面提出的几条政论,尤其是裁军那一条,怎么核定空额,怎么把省下来的军饷转用到精兵上,每一步都写到了老夫的心坎上。
有许多是老夫自己都不曾想过的,而且这些建议可行性极高,不是那种云里雾里的空论,是一看就知道此人在实务里真刀真枪干过的人!可这……看这诗赋,唉,不忍卒读啊!”
旁边一位考官凑过来问道:“诗赋很差么?我看这格律韵脚好像没什么毛病啊。”
老考官摇了摇头,叹息道:“也不是说差。
这诗赋该有的东西他都有,而且十分规整,韵脚没错一个,平仄没偏一处,对仗也做得工工整整。
若是按照评分规则逐项打分,给他个满分也不为过。
可是……可是这股匠气,实在是熏人啊!通篇读下来,没有一句是活的,全是用旧砖旧瓦搭起来的死屋子,看着结实,住着不漏,可走进去就是一股霉味。
你读一句就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读上句就知道下句要对什么,他把所有的‘标准答案’都找齐了,可偏偏找不到一个‘自己’。”
方才发问的那位考官笑了起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应试诗赋嘛,倒也是正常的。
本来考场上能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诗来?只要各项评分规则都符合,该给分就给分嘛,不能以咱们一己之喜好就否定人家考生的努力。
匠气就匠气,严丝合缝也是一种功夫嘛。”
老考官也不争辩,只是伸手做了一个“你请”的姿势,将那卷试卷轻轻推到了对方面前,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发问的考官笑了笑,伸手拿起试卷,翻到诗赋部分便认真地看了起来。
他起初还面带微笑,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嘴里还轻声念着某句对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节拍。
可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点头的幅度越来越小,叩节拍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将整首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试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轰然大笑。
那考官也不恼,自己也跟着摇头笑了起来,拿手指点着那份试卷,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挫败之后的滑稽无奈:“我本以为你是在夸大其词,格律都对,韵脚都对,平仄都对,对仗都对,能差到哪里去?可我读完第一遍,觉得像喝了碗白水。
读完第二遍,觉得白水里还掺了沙子。
这首诗,你真挑不出毛病,可你就是不想读第三遍。”
欧阳修坐在主位上,一直端着茶盏笑而不语。
他今天的话特别少,阅卷全程几乎都由其他考官在发言,他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提一两句简短的意见,大多数时候都在做一个安静的听众。
此刻他看着满堂考官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但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等众人笑声渐歇,欧阳修才将茶盏搁回案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厅堂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考官都望向他。
欧阳修也不起身,只是不急不缓地说道:“诸位的眼光都是雪亮的。
这份卷子的策论写得好,想必大家没有异议。
诗赋写得差些,想必大家也没有异议。
既然如此,那便好办。
陛下之前便一再说过,国朝如今的问题太多,内有三冗,外有边患,财政年年告急,民生多有困顿。
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要有精通实务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越多越好。
因此评卷须得以策论为主,策论只要出色,就要给过。
诗词差一些也无所谓的,不要以诗赋之长来掩策论之短,更不要以诗赋之短来废策论之长。”
众人齐齐称是。
这个道理欧阳修在锁院的时候便多次提及,几乎每场阅卷前都要强调一遍。
考官们早就听得耳熟能详,也都明白这既是官家的意思,也是眼下朝廷选材的大势所趋。
锁厅试的考生本就是官员,考中了是要继续做实事的,不是考中了去做御前诗人的。
方才那位老考官便开口问道:“那,这份卷子就给他过?”
欧阳修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在座的其他考官。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他考官纷纷点头,有的点头点得干脆利落,有的略微迟疑了一下也点了头,但没有一个人反对。
策论写得好是实打实的,诗赋虽然匠气熏人但也挑不出硬伤,按规矩来说也确实该过。
欧阳修这才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没有问题,那就给过吧。”
那老考官笑问了一句:“主考不亲自看一看?永叔兄的诗词鉴赏眼光可是咱们在座公认最高的,说不定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欧阳修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极为洒脱:“阅卷还是以大家的意见为主,我嘛,主要把握大方向即可。
若是每份卷子都要我亲自看一遍,那还要诸位来做什么?
我坐在这里,就是替大家挡挡外面的风,定定里头的调,具体怎么评、怎么断,是诸位的权责,我不越俎代庖。”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捧了在座所有考官,又把自己的位置摆得恰到好处。
众人尽皆信服,纷纷拱手应是。
当官当到欧阳修这个份上,早已不需要靠着批卷子来彰显自己的水平和权威,越是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做,下面的人反而越敬重他。
不过欧阳修随后又笑了起来,将那份试卷从长案上拿过来,捧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不过嘛,我对大家所说的‘策论极好、诗赋匠气太足’倒是真感兴趣。
既然结果已经定下来了,不会再有变动,那我也看一看,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匠气到底能熏人到什么地步。
不会影响结果,大家放心。”
众人又笑了起来。
老考官笑着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这是要亲自下场了,你可得看仔细些,别被那股匠气熏着了!”
欧阳修将试卷翻开,先看策论。
他读得很快,这篇策论他其实心里已经有数,之前在资格试时便见过了,如今再看一遍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他读着读着,还是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番。
这篇文章不是那种卖弄文采的策论,用词不华丽,典故也不多,但每一段都踩在了实处上,论三冗从空额清查入手,论财政从预算制度着眼,论吏治从考核标准破题,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没有一个字是废话,没有一句是空论。
欧阳修心里暗道,这份策论放到普通贡举里去,也是稳稳的优等。
然后他翻到了诗赋部分。
他看了第一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了第二句,不由自主地端起了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茶盏已经空了。
看了第三四句,他把茶盏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横梁,像是在向什么不知名的神灵求助。
他合上试卷,沉默了一息,然后环顾满堂正期待地看着他的考官们,忽然笑了起来:“诸位,你们手里有没有什么好诗词?不拘谁的,不拘什么时候写的,现在吟诵几首来听听,给老夫洗洗眼睛。”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哄堂大笑。
有几个年轻些的考官笑得直拍桌子,连笔山上的朱笔都震得滚落了下来。
那老考官更是笑得胡须乱颤,一边笑一边指着欧阳修道:“永叔兄!永叔兄!你可是文坛宗师啊!连你都要被熏得洗眼睛了!”
欧阳修跟着众人一起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将阅卷厅堂里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扫而空。
但他的大笑之下,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暗暗想道:辛缜这小子,是故意恶心人怎么的?
明明文采那么好,写出来的《青玉案》那般惊艳,满朝文臣都为之倾倒,连那几个翰林学士都当场说这首词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一到了考场上写应试诗赋,就非要写得这么恶心人?
平仄韵脚全对,对仗用典全对,格式规矩全对,可你就是读不下去,他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故意的?
欧阳修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还是拿不准。
说辛缜不会写诗吧,那首《青玉案》摆在那里,铁证如山,谁也不会写诗他辛缜也不可能不会。
说他故意往差了写吧,似乎也说不通,这可是科举,是决定他能不能拿到进士出身的关键考试,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欧阳修想了半天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反正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辛缜从资格试一路保到礼部试,送进殿试,剩下的便是殿试的事了。
等到了殿试,试卷摆在官家面前,让官家自己去为难吧。
嘿嘿。
欧阳修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考官们,朗声笑道:“好,诸位,抄录榜单吧!咱们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老夫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觉,睡他个一天一夜,谁叫都不起。”
其他考官也都笑了起来,纷纷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有的伸懒腰,有的揉脖子,有的互相捶着肩膀,嘴里纷纷应和着“好好好,抄录榜单”。
书吏们赶紧捧来空白的榜文纸和笔墨,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阅卷是公事,抄榜却是收尾的喜事,意味着这一科的辛苦终于到头了。
考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的在商量一会儿去哪里吃饭,有的在约改日去大相国寺逛逛。
欧阳修则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贡院。
放榜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的空地上便已经挤满了人,有从各地赶来的举子,有送考的家属,有扛着小板凳提前来占位的闲汉,还有兜售炒栗子和热面汤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人潮涌动如汴河春汛时的水面,推推搡搡,喧哗嘈杂,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期待和忐忑。
有几个年轻举子挤在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双手攥着袍袖紧张得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考生干脆站在人群外缘,背着手闭目养神,做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定模样,但眼皮却在一刻不停地微微跳动。
温五挤在人群里。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短褐,不是平日里管事穿的那件半旧长袍,而是一件利落干练的短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勒了一条宽皮带,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麻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