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看榜的考生,而是一个随时准备快速行动的练家子。
他在涌动的人潮之中双手抱臂,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任周围的人怎么推搡拥挤,他都岿然不动,目光专注地盯着贡院大门旁边那面用来张贴榜文的粉墙。
终于,贡院大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几名书吏捧着几卷大红榜文从门内走出来,围观的举子们顿时骚动起来,前排的人拼命往前挤,后排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人群像被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般起伏不定。
书吏们不紧不慢地将榜文一张张展开,用浆糊刷在粉墙上,然后退后两步,示意众人可以上前观看。
一时间,粉墙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有人大声念着榜上的名字,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有人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挤出人群,脸上写满了失望和落寞。
温五没有急着往前挤。
他一直等到那股最猛烈的人潮稍微松动了一些,才不慌不忙地迈开步子,用那副练武之人特有的沉稳身形不露痕迹地挤到了前排。
他站定之后,目光从榜文上最末尾的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看。
锁厅试的录取名单并不长,只有寥寥十几个名字,单独列在榜文的右侧。
温五的目光从下往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不是,不是,还不是。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沉稳。
目光继续往上,锁厅试榜单最顶端的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名字。
陈留辛缜。
温五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怕自己看花了眼,又仔细看了一遍,籍贯、姓氏、名字,每一个字都对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差池。
他又将目光在“榜首”两个小字上反复确认了两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公子,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
温五转过身去,用那双练了半辈子功夫的臂膀在人潮中不露痕迹地劈开了一条通道,脚步又快又稳,挤出人群之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拴在巷口的马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响声,直奔辛缜居住的小院而去。
院子里,秋娘正带着几个婢女在井边洗菜。
康瘸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石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自从入了辛府康瘸子虽然腿脚不便,但也帮着看家护院,偶尔还能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
日子过得安稳,但今天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太安稳,都知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谁也不多说话,只是各自埋头做着手里的活计,耳朵却不约而同地支着,听着巷口的动静。
马蹄声在巷口戛然而止。
温五几乎是跳下马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进了院门。
秋娘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回了水盆里,康瘸子也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头来,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温五。
秋娘快步迎上来,康瘸子也从廊下站起身,异口同声地问道:“怎么样?”
温五那张一向沉稳内敛的脸上,此刻笑得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压不住喜悦的声音高声说道:“公子中了!不但是中了,还是锁厅试的榜首!头名!”
秋娘先是一愣,随即双手合十,眼眶刷地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康瘸子则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粗豪而痛快,惊得院中老槐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了一片。
他笑着笑着忽然又收住了声,拿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别过头去不让人看见。
温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笑着问道:“秋娘子,打赏的红包和铜钱可都已经准备好了?外面报喜的人马上就到,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秋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满满的自豪:“全都准备好了!红包包了一百个,每个里头二百文,公子如今是咱们的主心骨,这种大喜事,排面一定得足足的!铜钱也备了好几筐,敞开了撒,让街坊邻居都跟着沾沾喜气!”
她又转身对康瘸子和温五道,“公子还在当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这迎喜报的事就全靠二位兄弟了,一会儿可得招呼好来报喜的官差和街坊们。”
温五和康瘸子齐齐点头,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温五去搬桌案和茶具,康瘸子去将预先买好的几挂爆竹搬到院门口,又找了根长竹竿预备着挑起来放。
秋娘则快步走进里间,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纸包和几筐铜钱,又指挥几个婢女将茶水和点心摆上桌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辛缜此时还不知道他已经过了礼部试,更不知道自己是锁厅试的榜首。
他这会儿正在御辇院里,整个人沉浸在一辆崭新落成的商务车中,浑然忘我。
他坐在这辆高配款商务车的车厢里,背靠着柔软的座椅靠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手边那个可以折叠收放的小桌板,又摸了摸座椅扶手末端那个精致的铜质杯托,可以稳稳当当地放一个茶盏,马车行驶时也不会倾倒。
御辇院的匠人们将他的设计要求吃得很透,不仅吃透了,还超出了他的预期。
辛缜在车厢里坐了好一阵子,从座椅换到对面的座椅,又打开小桌板试了试高度,又拉开车窗看了看窗框的密封构造,越看越满意,忍不住连连啧啧称赞。
这马车上安装了沈方带着几个老师傅琢磨出来的新式座椅,样式有点像后世七座商务车第二排的那种独立座椅,不是传统马车里那种靠墙固定的硬木条凳,而是一把一把独立安装的“椅子”。
椅子的骨架用的是上等榆木,靠背和坐垫里层裹了一层厚厚的马鬃,外层用打孔的头层牛皮绷紧了蒙面,针脚细密匀称,触手温润柔软,坐上去整个人便微微陷进去一块,却又不会觉得太软塌,腰背和腿弯都被恰到好处地托住。
手边还有扶手可以撑住,扶手外头包了一层细羊皮,里面衬了薄薄一层棉花,胳膊肘搁上去软硬适中。
辛缜试着用胳膊肘撑住扶手,手掌托着下巴,往后一靠,舒服得差点叹了口气。
面前的那张小桌板更是匠心独运,用的是整块楠木刨成的薄板,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桌板可以折叠收进座椅侧面的暗格里,用的时候拉出来支开,桌面稳稳当当。
桌板上有两个浅浅的凹槽,一个正好放茶盏,一个正好放笔架,吃饭办公都完全没有问题。
辛缜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纸笔搁在桌板上试了试,高度正合适,写字时不用弯腰驼背,桌面也够大,铺开一张策论卷子绰绰有余。
而最让他满意的是这车厢的宽度与高度。
御辇院的匠人们把车身做到了法规允许的最大尺寸,车厢内空宽度将近五尺,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之间还能再摆一张小几。
车厢内空高度超过五尺,中等身材的人完全可以站直,不用低头弯腰地蜷着身子。
再加上车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天窗嵌的是鱼骨薄片,透光而不透风,白日里车厢里十分明亮。
整个车厢给人的感觉已经不像是坐在马车里了,倒像是坐在一间极小而极精致的小卧室中,关上车门,外头的世界便被隔绝开来,安静、温暖、私密。
辛缜让沈方把鲁大叫来,给马套上挽具,将车拉到御辇院旁边那条直道上跑几圈。
鲁大围着这辆新车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新奇。
他从前在西北赶的都是粗大笨重的辎重车和运粮板车,后来到了汴京,赶的也不过是寻常的两轮马车,哪里见过这种四轮怪家伙。
他跳上车辕,按照沈方的指点握住了新式的转向缰绳,轻轻一抖,两匹挽马便迈开了蹄子。
辛缜在车厢里坐稳,马车平稳地驶出了御辇院的大门。
当马车在直道上真正跑起来的时候,辛缜的感受又比方才静止时强烈了数倍。
首先是这马车的避震,铜簧减震已经换成了军器监试制的洗煤钢簧片,弹力比铜簧强劲而柔韧得多,车轮碾过路面上那些细碎的坑洼和凸起时,车身只是微微起伏了一下,颠簸便被那四组钢簧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传到车厢里来的震动已经所剩无几。
其次是密封性,车窗和车门都做了嵌槽,槽里压了一层细羊毛毡条,关上门窗之后外头的风声便几乎听不见了。
这汴京的正月底温度还是很低的,车外寒风凛冽,可车厢里静谧无风,人坐进去之后便先自感觉到暖和了起来。
辛缜心想,这还没生火呢,若是把车座底下的暖道点起来,冬天出门简直比在值房里烤炭火还舒服。
直道上有一个急转弯,鲁大有意要试试这车的转向性能,到了弯口也没有刻意减速,只是按照沈方教的方法拉了拉缰绳。
马匹应着指令微微偏头,前轴转向架便灵活地绕主销旋转了一个角度,整个车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转过了弯角,没有侧滑,没有颠簸,没有两轮马车那种几乎要把人甩出去的生硬感。
辛缜坐在车厢里只感觉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屁股都没怎么离开座椅。
他推开车窗探出头去,正好看见鲁大又驱车绕了一圈回来,这一圈鲁大又加了速,到了弯口甚至做了一个近乎极限的急转,马匹的蹄子在地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擦痕,车厢却依旧稳稳当当地跟了过去,丝毫没有要翻车的迹象。
辛缜下了车,站在路旁看着鲁大驱车以各种极限动作来回操控。
加速、急转、急停、再加速、再急转,两匹挽马被鲁大催得四蹄翻飞,可那辆四轮商务车却始终稳稳地跟在马匹后面,既没有甩尾,也没有侧倾,动作流畅得像是车厢和马匹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轨道。
辛缜看得频频点头,这比他想象中还要灵巧得多,完全不像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笨重的四轮牛车。
等鲁大把车停稳,辛缜蹲下来查看前轴的转向构件。
霍铁手铸造的那几处关键部件,主销、铰接短轴、转向架横梁,经过刚才一番极限操控,表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用手摸上去光滑如初,丝毫没有变形的迹象。
洗煤钢的强度果然撑住了。
辛缜对这车颇为满意。
他站起身来,跟沈方提了几条修改意见,高配款的座椅可以再加一个可调节倾斜角度的靠背,中配款的小桌板可以做成可拆卸的活板,低配款的内饰虽然从简但颜色可以再多给两个选择。
沈方一一记下之后,辛缜话锋一转,问起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沈公事,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这样的车,一个月的产量能有多少?”
沈方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得色,整了整衣襟,朗声答道:“回辛判官,按照现在的生产安排,把御辇院的匠人和中车院的工匠合在一起,全力生产的话,一个月足足能造出五十架!一年下来,那可就是六百架!”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辛缜,像是在等待一句表扬。
六百架,在他看来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数字了,以往御辇院和中车院一年造的车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三百架,如今翻了一番,难道不值得自豪么?
辛缜沉默了一息,看着沈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有些不忍心打击他,但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沈公事,你不会觉得这个产量很多吧?”
沈方脸上的得色顿时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辛缜,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六百架这个数字会让判官不满意。
辛缜见他那副表情,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月产五十架,年产六百架,放在从前御辇院一年只造十几乘皇家车辇的时候,这个产量的确是质的飞跃。
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面向民间的商务车,光是汴京城里,能买得起低配款商务车的大户人家有多少?数以万计!
能买得起中配款的豪商富贾又有多少?数以千计。
汴京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整个大宋有多少富裕的州县?六百架车撒到整个大宋去,一个州府连一架都分不到。
这个产量,远远不够!”
沈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讷讷地说道:“辛判官说得是,下官眼光窄了。
不过这刚刚开始嘛,工匠们对新车还不熟练,做起来难免慢些。
等以后做得多了,手艺熟练了,产量自然会上去的。
而且现在才刚刚开始销售,暂时也卖不了太多,若是卖得多了,到时候再招人、再扩厂房,总是能跟上的。”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产量的问题迟早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招人当然要招,但光靠招人还不够。
你们现在造车的方式,还是传统的作坊式单件定做,一辆车从头到尾都由一两个老师傅带着几个学徒包办,每个老师傅都恨不得把整辆车当成一件工艺品来雕琢。
这种做法做出来的车当然好,但也慢,太慢了。
我建议你们换一种方式来造车,用流水线。”
沈方迟疑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流水线……辛判官,这是什么意思?”
辛缜没有多解释,直接带着沈方和几个老师傅走进了中车院的装配车间。
车间里正有几辆半成品的商务车骨架搁在木架上,工匠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在刨木板,有的在装车轮,有的在刷漆。
辛缜让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车间最宽敞的地方,指着空地对沈方和老师傅们说道:“所谓流水线,就是把造车的整个过程拆成几十个独立的工序,每个工序只做一件事。
打个比方,这辆商务车的座椅,传统做法是一个师傅从头做到尾,选皮、裁皮、打孔、缝制、绷面、安装,六道工序一个人全包了。
流水线的做法是:第一个工位只选皮和裁皮,裁好之后放在托盘上传给第二个工位。
第二个工位只打孔,打完孔传给第三个工位。
第三个工位只缝制,缝完传给第四个工位,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熟了之后闭着眼睛都能干,速度自然就快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工序之间的流转路线,从车间入口处的木料堆放区开始,沿着一条虚拟的直线一路排过去,每一道工序隔几步远,中间用简单的滑轨或托盘传递物料,整条线走完之后,出来的便是一个装配好的完整部件。
他讲完之后,沈方和几个老师傅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既不以为然,又不敢直接反驳,只是沉默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