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家卖杂货的老店,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整日趴在柜台上打盹,苍蝇停在他斑白的头发上他都懒得挥手赶一下。
偶尔有一两个走错了路的香客从巷子里经过,也是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连两旁是什么店铺都顾不上看一眼。
甜水巷里的人叫这条巷子为“废肠”,“废肠”是大宋市井间的俚语,本意是指人肚子里那段无用的盲肠,拿来形容一个地方,便是说它明明存在,却毫无用处。
大相国寺周边的街道都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动脉,唯独甜水巷横在这些动脉之间,却像一段坏死的肠子,没有任何人流愿意从它这里流过。
这一日清晨,甜水巷的寂静忽然被打破了。
大批的人员和骡马车队毫无预兆地涌进了巷子。
有人扛着丈量用的标尺和绳索,有人推着满载木料和工具的小车,有人在巷口支起了简易的工棚,有人在墙上用白灰画着各种标记。
一个穿着短褐、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巷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对着两侧的店铺指指点点,旁边围了几个匠人模样的人连连点头。
消息传得比巷口的苍蝇还快,这些人据说是店宅务的工匠,是来修路的,要用一种叫“水泥”的新东西,把这条路修成汴京城最好的街道。
等修好之后,这里将会成为大相国寺周边最繁华的街道。
听到这个消息,甜水巷的商户们面面相觑。
那个卖杂货的老掌柜从柜台上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扫了一眼门外忙碌的人群,然后又把眼皮耷拉了下去,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有好事者问道怎么,他说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多年,这路都是这个样子,他们能修出什么花样来?
隔壁卖油盐酱醋的妇人则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打量着那些丈量的工匠,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尖着嗓子对旁边的人说道:“我这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还修什么路?修了路我的酱就能不馊了?”
巷子里唯一的茶铺老板倒是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板上,看着自己空无一人的铺面,有气无力地擦了擦桌上那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灰,心想不管谁来修路,总不至于比现在更差了。
甜水巷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因为路太差。
这里的房东大多数不住在本巷,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只管按月收租,从不掏一个大子修缮,漏雨的屋顶、开裂的墙缝、堵塞的暗沟,他们一概不管。
商铺门前的明沟被附近几家酒楼的后厨偷偷接了暗管,泔水和剩菜全都排进了巷子的水渠,一到夏天臭不可闻。
更糟的是,巷子两头各有一户人家常年堆着杂物,把本就窄小的巷口堵得只剩下半辆车宽的通道,外来的人远远一看见那两堆烂木头破瓦罐,便都绕道走了。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苍蝇和老鼠,还有那家总在半夜烧劣质炭、弄得整条巷子烟雾弥漫的铁匠铺,这些问题加起来,甜水巷早已不是一条街,而是一个臭水沟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的烂疮疤。
大相国寺附近的商户和房东们消息何等灵通,没有半天工夫,甜水巷要修路的事便传遍了附近好几条街。
有不少好事之人特意跑过来看热闹,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张望。
看了之后也是纷纷摇头,眼前这条破败不堪、污水横流的小巷,怎么可能变成什么最繁华的街道,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那些工匠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看起来倒像是真要动工的样子,便有人在旁边嘀咕道,店宅务好歹也是官家的产业,总不至于那么没谱吧?
然而人们的嘀咕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更多的讨论,第二天一早,整条甜水巷便被巨大的布幔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布幔是深灰色的粗麻布,从巷口到巷尾、从地面到屋檐,围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巷口设了栅栏,栅栏后面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把守,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往那里一站,活像是两尊门神。
这阵势一下子便把所有围观者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处,修条路而已,至于围得这么严实么?
有好事之人夜里偷偷摸过去,想从布幔底下钻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刚把脑袋探进去半边,便被一只手揪住后领拎了起来,然后便是一顿结结实实的拳头招呼。
那人被打得嗷嗷直叫,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跑了,第二天便到处跟人说那布幔里头凶得很,惹不得。
这下子所有人全都老实了,再也没有人敢往布幔附近凑。
看不到的东西,便成了谣言最好的温床。
最初几天,大相国寺周边的茶馆酒肆里还只是好奇地议论,那布幔里头到底在修什么路,怎么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到了第四五天,传言便开始长出了怪异的触角。
有人说里面根本不是修路,是官府发现了前几年那桩灭门惨案的遗骸,布幔围起来是为了不让人看见。
有人更夸张,说那灭门案里的尸首被埋在了甜水巷的路面底下,现在挖出来,尸身居然还没腐烂,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尸身嘴里塞着什么符咒都描述出来了。
还有人说那些把守的壮汉不是店宅务的工匠,而是开封府派来的便衣衙役,里面一定有命案。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广,以至于连王拱辰都听说了。
开封府尹在值房里听到书吏说外面在传甜水巷出了命案,沉吟良久之后只是说了句由他们去便不管了,反正围布早晚要撤,撤了之后谣言不攻自破,不必多此一举去辟谣。
就在汴京城的闲人们编谣言编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那围布里头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
徐正亲自坐镇,鲁大匠和廖大匠各带一队人马,一队负责路面开挖和水泥浇筑,一队负责商铺门面的统一翻修。
三班轮倒,昼夜不停。
晚上点起火把和油灯继续干,实在看不清的精细活才留到白天做。
整条街的路面被彻底掀开,挖下去将近三尺深,最底下夯了一层碎石,中间用水泥浇筑成厚实的路基,表面再抹一层细砂水泥浆,用木板刮得平整如镜。
两侧的明沟全部挖开重砌,沟底铺了水泥,沟壁用青砖砌筑,每隔一段便设一个铁栅栏挡住杂物。
那些被酒楼偷偷接进来的暗管全部被截断堵死,泔水只能从另一头的主渠走。
沿街商铺的原有门面被拆得只剩下房梁和柱子,然后全部按统一的标准重新修葺,地面浇了水泥,平整光滑,再没有从前那种凹凸不平的泥地。
墙面用石灰掺细砂刮了三遍,洁白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招牌全部换成了统一材质和色调的木质匾额,字体是请了开封府最好的榜书匠人统一题写的,墨底金字,端端正正,既醒目又不失雅致。
沿街隔几步便摆了一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缸身刷了一层深褐色的桐油,那是用来收集垃圾的垃圾桶。
有几处稍宽的空地上种上了移栽过来的槐树和榆树苗,树下摆了几条石凳。
十天之后,围布终于撤了。
布幔前面一大清早便聚满了人,比大相国寺交易日的香客还要热闹。
附近几条街的商户和房东来了,大相国寺里的僧人也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连那些当初在茶馆里编谣言最起劲的家伙也都赶了个大早,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有人在人群中低声嘀咕,说十天能修出什么来,莫不是糊弄人的吧。
随着里头一声“吉时已到”,守在巷口的几个壮汉齐刷刷地将深灰色的布幔一把掀开。
那一瞬间,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已经不是原来的甜水巷了。
那条他们记忆中污水横流、苍蝇成群、坑洼不平的破巷子,仿佛被神仙施了法术一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到不可思议的道路,整条街面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没有任何凹凸的起伏,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光泽,像一条光滑的丝带,静静地从巷口铺到巷尾。
那不是石头,世上的石头再怎么打磨也不可能做到没有一丝缝隙。
可它看上去又比任何石头都要坚硬、都要沉稳,像是从地底下自然长出来的一般。
有人蹲下身去,伸出手掌贴在路面上,触手冰凉坚硬,跟摸到一块打磨过的大理石板没什么两样。
有个胆子大些的商贩偷偷摸出怀里的铜板,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蹲下去用力在路面上刮了几下,然后低头一看,铜板上已经刮出了浅浅的划痕,而路面上却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他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好硬!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有样学样,纷纷蹲下身来,掏出铜钱、钥匙、铁片,在路面上又刮又敲,惊呼声此起彼伏。
然后人们开始在路面上来回奔走。
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走了一遍又一遍。
那脚底板传来的触感是他们从未体验过的,平整,坚固,干净,一脚踩下去稳稳当当,再也不需要像从前那样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看脚下有没有泥坑、有没有积水、有没有不知名的秽物。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说走在这路上,简直像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不不,比冰面好多了,冰面会滑脚,这路面却一点也不滑。
等到这阵对路面的惊叹稍稍平息,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道路两旁的变化。
这一看,又引发了新一轮此起彼伏的惊呼。
只见两侧的商铺已经全部变了模样,所有店铺的门面都统一用青砖和木作重新修葺过,门前的台阶被整齐地修成一样的宽度和高度,地面也用水泥浇筑得平整光洁。
店内的墙壁刮了雪白的石灰细砂墙面,光滑得几乎可以映出人影。
原本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颜色五花八门的招牌,现在全部统一成了黑底金字的木质匾额,店名笔锋或雄健或飘逸,一块接一块地挂在各家门楣之上,看上去既整齐划一,又不失各自的气韵。
每一家店铺的门前都摆着两个陶缸,一左一右,缸身刷了深褐色的桐油,上面用白漆写着“垃圾入缸”四个大字。
街面上看不到一片落叶、一点垃圾,干净得让人几乎不敢下脚。
巷子两侧新栽的槐树和榆树苗虽然还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但树根周围都用青砖砌了规整的树池,树下摆着打磨光滑的石条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坐上去,拍着大腿跟旁边的人说舒服极了。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想不起这里原来是什么样子了,他们站在那里挠着头,努力回忆着十天以前这里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的破败景象,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仿佛眼前这条精致整洁的街道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是汴京城最漂亮的街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没有人反驳。
那些围观的商户和房东们站在街口,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几个脑筋转得快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们不知道修这么一条路花了多少钱,他们也不知道店宅务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知道一件事,甜水巷,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甜水巷真成了,以后这样的巷子会不会越来越多,那他们的那些铺子所在的街道若是不能一样改造的话,那他们的生意会大受影响的啊!
? 第一百五十一章 锁厅试榜首!
时间往回拨个十天左右。
礼部试刚刚结束,评卷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贡院的誊录房里昼夜灯火通明,书吏们伏在案上将一份份考生原卷誊抄成朱卷,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新纸的气味,偶尔有人抬起头揉揉酸涩的眼睛,又继续埋头誊写。
誊好的朱卷被按编号封好,分批送到阅卷厅堂里,由专门的书吏逐一分发给在座的考官。
欧阳修以及一众考官先评完普通贡举的试卷。
普通贡举的考生人数多,试卷数量大,水平方差也极大,也就是现在已经是礼部试了,若是在州府试的时候,好的卷子让人眼前一亮,差的卷子看得人直皱眉头,甚至有些策论写得荒腔走板、满纸空话,考官们批到深夜时常常被气得笑出声来。
普通贡举的阅卷持续了好几天,等到最后一叠朱卷被批完、汇总完毕,考官们稍微歇了一口气,书吏们换上新的茶水,端上几碟点心,大家各自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又坐回到长案前,开始评锁厅试的试卷。
锁厅试的试卷数量少得多,不过三四十份,但阅卷的分量却一点不轻。
该说不说,锁厅试的试卷总体水平还是要普遍稳定一些的,不如普通贡举的方差那么大,普通贡举里有一出手便让人拍案叫绝的好文章,也有通篇不知所云的废卷。
锁厅试则不同,几乎没有特别差劲的,但也几乎没有让人惊艳到想要站起来读给全场听的上限之作。
大部分试卷都维持在一种中上的水准,规规矩矩,四平八稳,像是一群穿着整齐官袍、规行矩步的中年官员,没有特别俊逸的,也没有特别丑陋的。
而且大部分锁厅试考生的策论相对比普通考生要好一些。
毕竟都是在职官员,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经手过实际的政务,接触过真实的问题,判过案子的知道刑名法条的漏洞,管过钱粮的知道账册稽核的难处,当过亲民官的知道赋税催科的苦处。
这些切身的经历给他们的启发是读多少圣贤书都换不来的,因此策论写起来颇是可圈可点,提出的政论往往有的放矢,建议也大多具有可行性,读起来有一种实打实的厚重感。
但短板也同样明显,墨义贴经之类死记硬背的科目稍微逊色,当了官的人每天被公务追着跑,哪有太多时间像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一样把经书翻来覆去地背诵默写?因此这一块的答卷通常存在瑕疵,不是漏了某句注释,就是错了一两个字词。
至于诗赋,那便是最大的短板了。
这玩意当真是考验才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时间投入和行政经验都帮不上忙。
有才气的考生寥寥几笔便能写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句子,对仗工整而意趣横生,用典贴切而不落俗套,读起来像饮了一杯好酒,甘醇顺口,余味悠长。
而没有才气的人,便只能凭借扎实的功底硬解,把题目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堆,韵脚不敢错一个,平仄不敢偏一毫,对仗也做得规规矩矩,可整首诗读下来就是没有味道,像是一道严格按照菜谱做的菜,该放的调料都放了,该用的火候都用了,可吃到嘴里就是不对劲。
考官们一看便知道才气不足,那股子匠气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就像一个手艺纯熟但毫无灵气的木匠,把一把椅子做得严丝合缝、稳当无比,可怎么看怎么呆,连椅背弯曲的弧度都是生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