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81节

  美好的事物总是稍纵即逝,就像那擦肩而过的倩影,你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容颜,她便已经消失在灯火阑珊之中。

  “众里寻他千百度——”

  辛缜的声音陡然拔高,拔出了一个苍凉而执着的转折。

  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在万盏灯火的映照之下,他寻寻觅觅,寻过了每一条街巷,找遍了每一处灯棚,问遍了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从人声鼎沸寻到灯火渐熄,从月上柳梢寻到夜色深沉。

  千百度……那是多少个来回,多少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轮回,多少次几乎放弃又重新咬牙坚持的执着。

  所有人都被这一句带入了那个无望而又不肯放弃的追寻之中,仿佛自己也成了那个在万千人海中寻找着某个身影的人。

  然后……

  “蓦然回首。”

  辛缜忽然转身,动作果决而轻盈,像是在这一瞬间真的看见了什么。

  他面对着满场灯火,面对着数千张仰望着他的面孔,那张清俊的面庞上缓缓绽开了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笑容中带着三分释然、七分惊喜,仿佛那千百度寻而不得的人,此刻正站在灯火最幽微的角落里,静静地等着他。

  “那人却在……”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五个字稳稳地送出。

  “灯火阑珊处。”

  宣德楼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灯火阑珊,便是灯火将尽未尽、夜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处幽暗角落。

  当满世界的繁华都汇集在最明亮的中心时,那个人却静静地站在灯火最疏落的地方,不求闻达,不慕荣利,任凭东风夜放千树万树,我自孤灯一盏,独守本心。

  赵祯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言语。

  他那张仁厚温和的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他听懂了这首词的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一首写元宵灯市的词,这是一首写给他的词,写给他这个坐在灯火正中央、被万民仰望的天子的词。

  词中那个“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人,是辛缜自己。

  他在人海之中寻觅的不是美人,不是富贵,而是那个在灯火阑珊处不争不抢、却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漫天繁华的人。

  灯火最明亮的地方是官家,是朝廷,是这花花世界的万千富贵。

  而灯火阑珊处,才是他辛缜自己的位置!

  他不争功,不邀宠,愿意在繁华散尽后,依旧守在那一隅幽暗之中,为大宋燃烧自己最后一点光亮!

  赵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将那一丝酸涩强压了回去。

  他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没有发出声音来。

  而此刻,全场的文臣武将、各国使臣,又有哪一个不是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之中。

  那“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磅礴,那“一夜鱼龙舞”的繁华,那“笑语盈盈暗香去”的温柔,那“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执着,以及最后“蓦然回首”那一瞬的豁然开朗!

  从极盛到极静,从极繁华到极幽微,这一首词如同一轴画卷,从上元灯火的最高潮处一路铺展,最后缓缓收束于那一隅灯火阑珊的静谧角落。

  有大气磅礴的盛景,有温柔缱绻的情思,有百折不回的执着,有大彻大悟的释然。

  一首词,写完了一个元宵夜,也写尽了天下兴衰、人生起落。

  韩琦和范仲淹早已相对无言。

  范仲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韩琦则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神情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被彻底震撼之后的空白。

  而方才还意气风发、势在必得的张元,此刻已经面无人色。

  他站在西夏使团的坐席前,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袍袖里那几张准备了许久的诗稿,那几张他以为今晚必定能大放异彩的诗稿,此刻却像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准备的每一首诗词,在这一首《青玉案》面前,都成了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

  他缓缓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宣德楼下,数千百姓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没有人喊什么口号,也没有人骂张元了,所有人都只是单纯地、疯狂地叫好。

  那叫好声没有言辞,却比任何言辞都更加撼人心魄,如同山洪暴发,如同海啸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宣德楼上的彩灯都微微摇晃。

  那个挑着元宵担子的小贩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拼命地鼓掌,眼眶都红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嘴唇颤抖,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看得出他的口型是:“大宋,大宋!”

  张惟吉悬腕执笔,将最后一个字记在了澄心堂纸上。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洋洋洒洒的字迹,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张惟吉在宫里抄了大半辈子的文书,经手过的御制诗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日这一首,他亲手一字一句写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心上。

  而且,今日这一幕,庆历四年元夕夜,辛承旨面对西夏人攻讦,口占千古佳词清玉案,记录者宫中太监张惟吉……他张惟吉可能也因此而得以留名青史,如那高力士一般!

  他搁下笔,双手将那页词稿捧起,面向赵祯,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陛下……奴婢抄录已毕。”

  赵祯没有立刻让人把词稿呈上来。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正从容转过身来向他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张惟吉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灯火阑珊处……”

  李元昊坐在西夏使团的坐席上,手中的酒杯已经搁在案上许久未动。

  他不懂诗词,党项人出身的他,少年时学的骑射刀马,后来当了国主才开始接触汉文典籍,但也仅限于粗通经史,远远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

  然而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候,他便觉得胸口猛地一荡,那七个字像是一阵裹挟着万千灯火的浩荡东风,不由分说地灌进了他的胸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待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他看着那些大宋官员脸上近乎癫狂的崇敬之色,看着那个站在万盏灯火中央从容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这些情绪在听到这首词之前还是有的,但在那短短一阕词的时间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淡了、冲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东西。

  他不认识那东西叫什么,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他在战场上输给过这个少年,他认了,他在谋略上被这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也认了。

  可现在看来,那也不是这少年全部的才华,人家的才华在大宋这个璀璨的国度里,依然被人追捧崇拜!

  大约在这些人眼里,可能打败他李元昊,还比不上这首词呢。

  他打量着辛缜的面孔。

  灯火之下,那张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肤被灯光映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李元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粗犷黝黑的面孔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痕,手指触到粗糙的皮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这个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他李元昊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贺兰山下跟着父王学骑马射箭,连汉话都说不利索。

  可这个少年,打仗能把他十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谋略能把他的每一步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连作诗填词都能让满场饱学之士如痴如狂。

  最关键的是,他还长成这样……李元昊这辈子从没在意过自己的相貌,但此刻他却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少年,该不会是昊天大帝偷偷塞到人间的私生子吧?有些人,大概生来就被上天独宠。

  而他李元昊,不管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咬牙切齿,再怎么在心底发誓要卷土重来,今夜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有的人生来就在山顶上,而他半生厮杀,也不过才爬到山腰。

  李元昊闭上眼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凛冽的夜风。

  那口寒气顺着喉咙灌进肺腑,凉得他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疼。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张元,忽然觉得这个自己曾经倚重过的汉人谋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比谋略比不过,连这不甚重要的诗词也比不过……怪不得当年没有被录取呢。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耶律宗允的感受与李元昊截然不同。

  李元昊是外行看热闹,虽然被震撼了,但终究是雾里看花、隔靴搔痒,感受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和满场反应所带来的间接冲击。

  而耶律宗允不同,他还真是个内行。

  辽国贵族自太宗耶律德光时代起便大力推崇汉文化,历代皇族子弟从小便要学习儒家经典、诗词歌赋。

  耶律宗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自幼延请燕云名儒授课,读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李杜元白,自己也能写一手漂亮的汉诗。

  今晚他在宴席上献的那首元宵七绝,虽然提前磨了将近一个月,逐字逐句地推敲了无数遍才敢拿出来见人,但那份遣词造句的功力确实是实打实的,否则也糊弄不了满堂的大宋文臣。

  正是因为自己有这份功底,他才知道要写出《青玉案》这样的词,究竟是一件何等了不起的事情。

  辛缜是出口成章的。

  没有推敲,没有修改,没有像他那样揣摩一个月逐字雕琢,就那么站在万盏灯火之中,面对满朝文武和数千百姓,张口就来,一字不改。

  这意味着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那一瞬间从他的脑子里直接落成句的。

  耶律宗允把自己的那首七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又试着拿它去跟《青玉案》比了比,比完之后,他恨不得把自己袖子里那张诗稿掏出来当场撕个粉碎。

  萧忽古坐在一旁,全然不理解耶律宗允为什么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是武将出身,汉文也就勉强能看懂军令文书的程度,诗词一道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他歪过身子,凑到耶律宗允耳边低声嘀咕道:“国公,不就是首词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听着是挺顺口的,可也不至于把您吓成这样吧?

  咱们契丹人有咱们契丹人的英雄诗,那才算带劲……”

  “闭嘴!”

  耶律宗允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转过头来,狠狠地剜了萧忽古一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知道什么?别在这儿给我丢人!你知不知道这首词意味着什么?”

  萧忽古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道:“那……那还请国公指点指点,这词到底厉害在哪?”

  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投向宣德楼中央灯火最盛处,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自晚唐以来,词这种东西,在文人雅士眼里不过就是酒席歌筵上的消遣玩意儿。

  写了也就让歌伎唱一唱,佐酒助兴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论地位,它跟诗没法比,诗是言志的,是正经的,是可以写进奏章、刻在石碑上的。

  词呢?不过是诗余,是文人墨客随手写着玩的末流小道。

  可是今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今夜之后,这首词一出,词恐怕就再也不是什么诗余了。”

  萧忽古一脸茫然道:“国公的意思是……”

  “这首词的风骨,这首词的气象,已经完全超过了今晚所有大臣献上的诗。”

  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给萧忽古讲课,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它上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起手就是天地气象,把整个元宵夜的盛景放在东风和星辰的尺度上去写,这不是小令小调的手法,这是盛唐七律的格局。

  你再看它下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在借写元宵之景,寄托一种高洁不屈的人格。

  那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不求闻达,不慕荣华,这才是整首词的文眼。

  你就告诉我,哪一首酒席间写着玩的词能写出这种格局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还压得极低,却已是字字铿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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