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81节

  范仲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竟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韩琦则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神情不是如释重负,而是被彻底震撼之后的空白。

  而方才还意气风发、势在必得的张元,此刻已经面无人色。

  他站在西夏使团的坐席前,身体僵硬得像一截枯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袍袖里那几张准备了许久的诗稿,那几张他以为今晚必定能大放异彩的诗稿,此刻却像是几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准备的每一首诗词,在这一首《青玉案》面前,都成了萤火之于皓月,微不足道。

  他缓缓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宣德楼下,数千百姓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没有人喊什么口号,也没有人骂张元了,所有人都只是单纯地、疯狂地叫好。

  那叫好声没有言辞,却比任何言辞都更加撼人心魄,如同山洪暴发,如同海啸拍岸,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宣德楼上的彩灯都微微摇晃。

  那个挑着元宵担子的小贩把扁担往地上一撂,拼命地鼓掌,眼眶都红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嘴唇颤抖,浑浊的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了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在震天的欢呼声中谁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只看得出他的口型是:“大宋,大宋!”

  张惟吉悬腕执笔,将最后一个字记在了澄心堂纸上。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洋洋洒洒的字迹,手竟然有些发抖。

  他张惟吉在宫里抄了大半辈子的文书,经手过的御制诗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今日这一首,他亲手一字一句写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心上。

  而且,今日这一幕,庆历四年元夕夜,辛承旨面对西夏人攻讦,口占千古佳词清玉案,记录者宫中太监张惟吉……他张惟吉可能也因此而得以留名青史,如那高力士一般!

  他搁下笔,双手将那页词稿捧起,面向赵祯,声音竟然有些发颤:“陛下……奴婢抄录已毕。”

  赵祯没有立刻让人把词稿呈上来。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望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正从容转过身来向他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张惟吉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灯火阑珊处……”

  李元昊坐在西夏使团的坐席上,手中的酒杯已经搁在案上许久未动。

  他不懂诗词,党项人出身的他,少年时学的骑射刀马,后来当了国主才开始接触汉文典籍,但也仅限于粗通经史,远远谈不上什么文学造诣。

  然而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候,他便觉得胸口猛地一荡,那七个字像是一阵裹挟着万千灯火的浩荡东风,不由分说地灌进了他的胸膛,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待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他看着那些大宋官员脸上近乎癫狂的崇敬之色,看着那个站在万盏灯火中央从容行礼的绿袍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这些情绪在听到这首词之前还是有的,但在那短短一阕词的时间里,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冲淡了、冲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凉的、让人连气都喘不上来的东西。

  他不认识那东西叫什么,但他知道那种滋味比打了败仗还要难受。

  他在战场上输给过这个少年,他认了,他在谋略上被这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也认了。

  可现在看来,那也不是这少年全部的才华,人家的才华在大宋这个璀璨的国度里,依然被人追捧崇拜!

  大约在这些人眼里,可能打败他李元昊,还比不上这首词呢。

  他打量着辛缜的面孔。

  灯火之下,那张脸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皮肤被灯光映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李元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粗犷黝黑的面孔竟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几道在战场上留下的旧疤痕,手指触到粗糙的皮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浓了几分。

  这个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人,他李元昊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贺兰山下跟着父王学骑马射箭,连汉话都说不利索。

  可这个少年,打仗能把他十万大军打得丢盔弃甲,谋略能把他的每一步算计都看得清清楚楚,如今连作诗填词都能让满场饱学之士如痴如狂。

  最关键的是,他还长成这样……李元昊这辈子从没在意过自己的相貌,但此刻他却平生第一次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少年,该不会是昊天大帝偷偷塞到人间的私生子吧?有些人,大概生来就被上天独宠。

  而他李元昊,不管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咬牙切齿,再怎么在心底发誓要卷土重来,今夜之后,他不得不承认,有的人生来就在山顶上,而他半生厮杀,也不过才爬到山腰。

  李元昊闭上眼睛,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春凛冽的夜风。

  那口寒气顺着喉咙灌进肺腑,凉得他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疼。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张元,忽然觉得这个自己曾经倚重过的汉人谋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比谋略比不过,连这不甚重要的诗词也比不过……怪不得当年没有被录取呢。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耶律宗允的感受与李元昊截然不同。

  李元昊是外行看热闹,虽然被震撼了,但终究是雾里看花、隔靴搔痒,感受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和满场反应所带来的间接冲击。

  而耶律宗允不同,他还真是个内行。

  辽国贵族自太宗耶律德光时代起便大力推崇汉文化,历代皇族子弟从小便要学习儒家经典、诗词歌赋。

  耶律宗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自幼延请燕云名儒授课,读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李杜元白,自己也能写一手漂亮的汉诗。

  今晚他在宴席上献的那首元宵七绝,虽然提前磨了将近一个月,逐字逐句地推敲了无数遍才敢拿出来见人,但那份遣词造句的功力确实是实打实的,否则也糊弄不了满堂的大宋文臣。

  正是因为自己有这份功底,他才知道要写出《青玉案》这样的词,究竟是一件何等了不起的事情。

  辛缜是出口成章的。

  没有推敲,没有修改,没有像他那样揣摩一个月逐字雕琢,就那么站在万盏灯火之中,面对满朝文武和数千百姓,张口就来,一字不改。

  这意味着这首词的每一个字,都是在那一瞬间从他的脑子里直接落成句的。

  耶律宗允把自己的那首七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又试着拿它去跟《青玉案》比了比,比完之后,他恨不得把自己袖子里那张诗稿掏出来当场撕个粉碎。

  萧忽古坐在一旁,全然不理解耶律宗允为什么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是武将出身,汉文也就勉强能看懂军令文书的程度,诗词一道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他歪过身子,凑到耶律宗允耳边低声嘀咕道:“国公,不就是首词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听着是挺顺口的,可也不至于把您吓成这样吧?

  咱们契丹人有咱们契丹人的英雄诗,那才算带劲……”

  “闭嘴!”

  耶律宗允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转过头来,狠狠地剜了萧忽古一眼,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火,“你知道什么?别在这儿给我丢人!你知不知道这首词意味着什么?”

  萧忽古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道:“那……那还请国公指点指点,这词到底厉害在哪?”

  耶律宗允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投向宣德楼中央灯火最盛处,缓缓说道:“你知不知道,自晚唐以来,词这种东西,在文人雅士眼里不过就是酒席歌筵上的消遣玩意儿。

  写了也就让歌伎唱一唱,佐酒助兴而已,登不得大雅之堂。

  论地位,它跟诗没法比,诗是言志的,是正经的,是可以写进奏章、刻在石碑上的。

  词呢?不过是诗余,是文人墨客随手写着玩的末流小道。

  可是今夜……”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今夜之后,这首词一出,词恐怕就再也不是什么诗余了。”

  萧忽古一脸茫然道:“国公的意思是……”

  “这首词的风骨,这首词的气象,已经完全超过了今晚所有大臣献上的诗。”

  耶律宗允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给萧忽古讲课,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看它上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起手就是天地气象,把整个元宵夜的盛景放在东风和星辰的尺度上去写,这不是小令小调的手法,这是盛唐七律的格局。

  你再看它下阕,‘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在借写元宵之景,寄托一种高洁不屈的人格。

  那个人站在灯火阑珊处,不求闻达,不慕荣华,这才是整首词的文眼。

  你就告诉我,哪一首酒席间写着玩的词能写出这种格局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虽然还压得极低,却已是字字铿锵。

  萧忽古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从耶律宗允那副又激动又沮丧的表情里,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这首词确实厉害,而且厉害到让一向眼高于顶的耶律宗允都不得不服气的地步。

  他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耶律宗允没有再理会他,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绿袍少年。

  在雄州的时候,他输给辛缜的是手腕,他心里虽然憋屈,但还可以自我安慰说那不过是一时大意,这小子只是运气好、够狡猾罢了。

  可今夜,他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诗词上,被辛缜用一首出口成章的《青玉案》碾得连渣都不剩,这已经不是运气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无力,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

  宣德楼上最为激动的,倒还不是耶律宗允,而是那几位坐在赵祯近侧的翰林学士。

  大宋的翰林学士都是当世文坛的顶尖人物,论诗词造诣,个个都可以说是站在大宋朝金字塔尖上的人。

  可正因为他们的水平最高,受到的震撼才最为猛烈。

  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候,几位翰林还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面露赞赏之色,那是前辈欣赏后辈佳句时的从容。

  可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他们脸上的从容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震惊。

  “竟是这样!”

  翰林学士承旨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之大,连案上的酒杯都被袍袖带得晃了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辛缜,口中喃喃道,“老夫研习词道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结句!从未见过!”

  旁边另一位翰林学士也霍然起身,双手微微发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以繁华衬幽独,以极盛写极静!这种手法在诗中倒是不乏先例,可在词中,老朽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遭见识!”

  他说着说着,竟是当众高声吟诵了起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在安静下来的宣德楼上回荡开来,竟有一种穿云裂石的力量。

  第三位翰林学士更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这是翰林学士的积年老习,走到哪里都带着纸笔,随时准备记下偶得的佳句。

  他伏在案上,将辛缜刚才吟出的词句飞快地默写在纸笺上,一边写一边不住地摇头感叹:“‘更吹落,星如雨’,这个‘更’字用得何其精准!

  不是寻常的‘又’,不是平淡的‘还’,而是更进一步的‘更’!

  一层推着一层,一层叠着一层,从千树花开推到星辰坠落,层层递进,迫力万钧啊!一个虚字用出了千钧力道!”

  他写完之后,拿着那张纸笺反复端详,越看越激动,忍不住又拔高了声调对周围的同僚们大声道:“诸位,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今人填词,多学晚唐五季的婉约路子,讲究含蓄蕴藉、欲说还休,固然是美的,但那气象终究是窄了些、小了些。

  可是辛承旨这首《青玉案》,你们看看这结构,看看这骨力!

  上阕铺陈盛景如长河奔涌,下阕收束于幽微如百川归海,整首词前繁后简,前明后暗,最后一句将所有光华尽数敛于一点,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法,这种大开大合的格局,这种以盛景托幽怀的风骨,这分明是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他的声音在宣德楼上回荡,那些原本就已经被这首词深深震撼的官员们,此刻被这位翰林学士的分析一点拨,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下的词坛,确实是以婉约含蓄为主流的,晏殊、柳永诸家的词讲究的是深婉细腻、含蓄蕴藉,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己悲欢、花前月下,格局终究有限。

  而《青玉案》却完全不同,它有大开大合的天地气象,有百折不回的精神追求,有繁华落尽后归于本心的孤高气节,这种手法、这种风骨、这种完全成熟的审美境界,就如同让听惯了民谣小调的人突然听到了贝多芬的交响乐,那种艺术冲击力简直是颠覆性的。

  它几乎是在向整个词坛宣告:词,也可以用来寄托高远之志,也可以拥有盛唐诗歌般宏阔的格局。

  此言一出,连韩琦和范仲淹都微微动容。

  韩琦虽然文采亦佳,但毕竟不以诗词名世,此刻听了这番分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则缓缓点着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这个在庆州时连经义底子都几乎空白的少年,是他范仲淹亲手补的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

  而今天,这个弟子用一首词,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辛缜站在原地,听着几位翰林学士激动万分的分析和赞叹,自己反倒有些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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