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82节

  他原本只是因为被张元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搬出辛弃疾这首千古绝唱来救场。

  他知道这首词在后世被奉为经典,也知道它写得好,但究竟好在哪里、好到什么程度,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细想过。

  此刻被几位当世最顶尖的词学大家当众逐句剖析,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好家伙,原来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更字有那么大的讲究,原来灯火阑珊处的意境有那么深的门道,原来这首词不仅仅是写元宵夜景,还藏着那么多精巧的构思和独到的词工。

  不愧是词龙老辛啊,咦,我也姓辛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堂震撼的词审美课程,而授课的老师是几位翰林学士,教材却是他自己刚刚吟出的那首词。

  正在他微微出神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辛缜抬眼一看,来人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欧阳修。

  欧阳修乃是当今大宋文坛的领袖人物,是古文运动的旗手,一言一行都对天下士子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他素来爱才如命,见了青年才俊便恨不得拉到自己门下悉心栽培,此刻更是激动得连平日里的端重仪态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辛缜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快:“辛承旨!年前老夫便与你说过,让你有空多来找老夫交流文章,今日老夫得再加一句,还有诗词!你也要来同老夫交流诗词!”

  辛缜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哭笑不得地拱手道:“欧阳学士过誉了,下官不过是……”

  “什么过誉!”

  欧阳修根本不给他谦虚的机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莫要跟老夫说那些客套虚话。

  这首词的气象、结构、手法,无一不是自成高格。

  你今年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便能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老夫行走文坛数十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何止千百,还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格局的词来!你就是天生的文化种子,是老天爷赏给大宋词坛的瑰宝!”

  他说到激动处,也不管旁边多少人看着,拉着辛缜的手摇了好几下,那架势活像是生怕辛缜跑了似的。

  辛缜被欧阳修这番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却暗暗苦笑。

  他哪是什么天生的文化种子,他不过是会背书罢了。

  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只好连连拱手,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嘴里应着下官定当登门求教之类的客套话。

  如此这般,宣德楼上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几位翰林学士围着辛缜的词稿反复吟诵品评,王尧臣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给三司衙门揽功劳,范仲淹和韩琦相视而笑,赵祯坐在御座上频频颔首,满场文武百官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留意到夜色已经深了。

  张惟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沉浸在兴奋之中难以自拔的官家,轻手轻脚地走到赵祯身侧,俯身低声道:“官家,时辰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回宫的时辰便要误了。”

  赵祯如梦初醒,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月已偏西,果然已是深夜。

  他微微颔首,示意张惟吉安排起驾。

  张惟吉会意,悄无声息地做了个手势,内侍们便立即行动起来,宣德楼上的御驾起驾程序繁琐而有条不紊,按着规矩一层一层地往楼下传递。

  待御驾下楼的乐声响起时,赵祯已在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宣德楼。

  几位宰执重臣也各自起了身,范仲淹临走前遥遥向辛缜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嘉许。

  韩琦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和眼神已经足以表达一切。

  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退场,负责现场的吏员们则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案上的杯盏。

  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元宵夜宴,在这深夜时分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对于汴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宣德楼上的灯灭了,御街两侧的灯棚却依然燃得通明。

  金吾不禁的夜晚,是属于他们的。

  而对于今夜聚集在宣德楼下的数千百姓而言,这个夜晚还有另一层意义,这是属于《青玉案》的夜晚。

  辛缜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宣德楼的楼梯口,那些有幸在现场亲耳听到他吟诵的百姓们便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边的人潮如饥似渴地追问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词,生怕漏掉了一丝一毫。

  那个挑着元宵担子的小贩连生意都不做了,站在扁担上大声把自己记住的句子一句一句地背给周围的人听,背到“蓦然回首”的时候,他自己先激动得眼眶又红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则被一群年轻人团团围住,老者口齿虽不太利索,却还是努力地把整首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最后一句“灯火阑珊处”时,浑浊的泪水又一次淌了下来。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风向,连夜将《青玉案》编成了话本的开场诗。

  瓦舍勾栏里的歌伎们争相传唱,虽然曲调是临时拼凑的,但那词句本身的魅力便已足够让满座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没赶上宣德楼现场的文人墨客们,纷纷掏出纸笔来抄录传抄,一首词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半个汴京城。

  各大书坊的刻工们被连夜从被窝里叫起来,排版、刷墨、压印,明天一早,这首《青玉案》的印本便会摆上汴京各大书肆最显眼的位置。

  更远的涟漪也在夜色中悄然扩散。

  那些在汴京逗留的外地客商们,用快马将这首词连同元宵夜的盛况一并送往四面八方,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每一座城池都将在未来的几日里,陆续收到这份来自汴京的礼物。

  今夜之后,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从此天下的元夕词,都要活在这首《青玉案》的阴影之下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山长!

  元宵夜的热闹,对于辛缜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宣德楼上的灯火、文武百官的瞩目、那首《青玉案》引发的满场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楼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搁在了脑后。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还在狂欢的百姓,没有多听一句那些还在传唱他词句的歌伎曲声。

  鲁达赶着马车穿过渐渐疏散的人潮,辛缜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军校开课的各项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进度还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几个老军校的讲稿还差最后两页没审完,队列训练的场地也要再扩一扩。

  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挂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汤等着他,秋娘也还没睡,絮絮叨叨地问他宴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没有被风吹着。

  辛缜笑着应付了几句,喝了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缜便起了身。

  他换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枢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体恤,元宵假期尚未结束,枢密院和三司都还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约会被各种宴请邀约淹没,但辛缜既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那些迎来送往。

  他让鲁达套了车,径直往军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还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间来回点卯,上午在枢密院批阅文书,下午去三司核对账目,中间还要抽空跑军校,像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枢密院和三司都不开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军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军校的诸般事宜之中。

  这种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的感觉,对他来说甚至比放假还要舒服几分。(唉,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码字啊)

  军校的讲堂里,常安民等几位讲师已经在等着了。

  辛缜挽起袖子,与众人围坐在长桌前,将最后几页讲稿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把阵型图册中几处画得不够直观的箭头重新改过。

  曹平端了热茶进来,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禀报这几日军校的日常情况,说学员们这几天已经按照新课表开始了队列训练,虽然才练了两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经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刚入营时还满身散漫习气的刺头,现在也能在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的军姿不动不摇了。

  辛缜听了,放下手中的笔,专门去操场上看了学员们的训练。

  三百多名学员在晨曦中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虽然还不算整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已经隐隐有了些模样。

  辛缜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晌,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缜还不知道,他躲在军校里埋头苦干的这一天里,外面的汴京城已经因为他昨晚那首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经过一夜的发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几乎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说几乎其实都算是保守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但凡在汴京城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辛缜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辛缜虽然也做过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传播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这些事属于军国机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连边都摸不着。

  后来他当了枢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场上有门路的京朝官圈子里,寻常士绅连枢密院的门往哪开都不清楚。

  再后来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厂,那些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商贾和有门路的权贵才打听到了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为了生意,并非真正关注他这个人,比如辛缜那个蠢货大舅。

  可诗词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么时代?

  是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好词的分量,所引来的关注是极为轰动的。

  文人墨客们聚在一起,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评诗论文,一首佳作出来,马上就会被口口相传、争相抄录。

  而辛缜这首《青玉案》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那是让几位翰林学士当场失态、让欧阳修亲自拉着他的手不放、让满堂饱学之士为之癫狂的千古绝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传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个时代里刻下印记的作品。

  这等情形,倒有几分像后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绩、科学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顶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被人知晓,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也不太关心。

  可若是一个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

  辛缜虽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这个以诗为主流、以词为小道末流的时代,一首词竟然能压过满场大臣精心准备的诗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传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兴口占”“让西夏国相不敢动笔”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更是给这个故事披上了层层叠叠的传奇色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宣德楼上的那场巅峰对决。

  西夏国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从容应对,千古绝唱如何横空出世,敌国汉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个转折都被反复渲染,传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元当场吐血昏厥、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颓然坐倒的场面。

  虽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但一点也不妨碍说书先生们把这些段子编进新的话本里,赚得满堂喝彩。

  于是,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节前后本就是各府争奇斗艳、大摆灯会的时候,哪一家的灯会办得风光,哪一家在汴京城里的面子就大。

  如今这首《青玉案》风头正劲,若是能请到辛缜这位作者亲自登门赏灯,那岂不是天大的体面?

  说出去,连翰林学士都要羡慕。

  你家的灯会再好,翰林学士固然尊贵,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个。

  若是辛缜能在灯会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简直就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美事。

  于是,雪片一般的邀请函从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飞向辛缜的小院。

  最先送来帖子的是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措辞极尽恭敬,用洒金红帖,说“久仰辛承旨少年英才,愿备薄酒粗茶,恭请移驾赏灯”。

  紧接着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写的是“仰慕高才,敢请赐教”,言语之间已是十分客气。

  再然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勋贵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笺,措辞虽然矜持些,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务必赏光”的迫切却已经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里收帖子收得手忙脚乱。

  她本不识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来的仆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的还捧着锦盒一同送来,说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礼物都堆在辛缜的书房里,堆到后来,书房那张条桌上已经摞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临时叫来帮忙登记造册,小丫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来处、送礼的内容都记下来,写满了两大张纸也没记完一半。

  辛缜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军校操场上跟常安民讨论队形变换的细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书房已经被请帖淹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把所有帖子都交给秋娘统一回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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