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吟诵,那就是一字不改、出口成章,对自己的才思是何等的自信?
他深深看了辛缜一眼,然后向张惟吉点了点头。
张惟吉便高声道:“奴婢为辛承旨作记录!”
说罢挽起袖子,走到书案前,提起兔毫笔,饱蘸浓墨,悬腕待书。
张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一个十来岁的毛头小子,连科举都没考过,连正经的诗词功课都没做过几篇,竟敢当众口占?
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低声冷笑了一句,本想骂一句“丑人多作怪”,可话还没出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辛缜那张丰神俊朗、眉目如画的面孔上。
他嘴角抽了抽,硬是把“丑人”那两个字给咽了回去,这张脸,实在跟“丑”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此刻宣德楼上,最心焦的其实不是赵祯,而是韩琦。
韩琦刚刚低声问范仲淹道:“你平素教过缜儿诗词么?”
范仲淹的回答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范仲淹说道:“老夫哪有什么时间教诗词,刚到庆州的时候他的经义基础几近于无,光是补经义就补了好几个月。
后来回汴京了,枢密院、三司、煤厂、菜洞子……诸多事务在身,哪有时间读书,上次老夫问他读了什么书,他竟是连一本完整的书都没有读过!
而且最近又在准备贡举,连觉都不够睡,哪还有时间看什么诗词讲义。”
韩琦听到这里,心便沉沉地坠了下去,面上虽然不动声色,放在膝上的手却已经暗暗攥紧了袍子。
另一边,辽国使团的坐席上,耶律宗允正捧着酒杯,嘴角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窃笑。
在雄州的时候,他被辛缜耍得团团转,灰头土脸地回了辽国,虽然回去后靠着一套漂亮的说辞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但心里头那份阴影却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有好长一段时间做梦都会梦到辛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半夜惊醒,冷汗涔涔。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李元昊在他面前提起辛缜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竟是进退失据,连场面都顾不得,就匆匆走掉了。
换做后世的心理医生来看的话,他已经是有了辛缜应激综合症了。
他巴不得有人替他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宋廷小子。
张元今天找辛缜的麻烦,他自然是乐见其成,若非场合不对,他简直想给张元鼓掌叫好。
倘若张元能在今晚把辛缜搞得身败名裂,那就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诗词比试终究只是文人之间的风雅游戏,就算辛缜输了,充其量也就是丢点脸面,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未免有些遗憾。
但没关系,只要能看到辛缜吃瘪出丑,他今晚这趟就没白来。
西夏使团那边,李元昊虽然对张元这种擅自出头、越俎代庖的行为心下隐隐有些不爽。
他毕竟是一国之主,张元身为臣子却在别国天子面前擅自与人约战,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多少有些失了上下尊卑的分寸。
而且,如果真把宋廷搞得面子全失,反而是对大局不利。
不过,大约是出于对辛缜的恨意,他竟是也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
他的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看辛缜出丑的念头。
在战场上输给了这个无名小卒,若能在文场上扳回一城,至少他李元昊的面子上能稍微好看那么一丁点。
至于大宋这边的文武百官,心态就更复杂了。
大部分人当然是站在辛缜这一边的,毕竟张元是叛国投敌的汉奸,是帮着西夏人打大宋的罪人,他今天当着官家的面挑衅大宋的官员,这已经不是个人的荣辱问题,而是大宋朝廷的体面问题。
这些人自然希望辛缜能狠狠地击败张元,替大宋争一口气。
但也不是没有人怀着别样的心思,辛缜这两年在汴京蹿升得太快了,从一个无名小卒到枢密副都承旨,再到身兼三司判官和好几个勾当公事,又被官家青眼有加,眼红的人多多少少总有那么几个。
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想看辛缜摔个跟头。
因为各种各样的心思和期待,整个宣德楼上下都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这个穿着绿袍的少年开口。
而这种紧张的气氛,也以极快的速度从宣德楼上蔓延到了楼下。
宣德楼前广场外围的百姓虽然离得远,听不清楼上的对话,但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广场内外。
当百姓们听说西夏国相张元,那个叛宋投敌的汉奸,正在宣德楼上刁难大宋的一位少年官员,逼他当众作诗词的时候,围观的百姓顿时沸腾了。
他们的心思比楼上的官员们纯粹得多。
什么官场倾轧、什么派系斗争,他们不懂,也不需要懂。
他们只知道,西夏是敌国,是杀害了多少大宋边民、掳掠了多少大宋州县的仇敌。
而张元这个汉奸,放着大宋的人不做,跑去给西夏人当狗,帮着西夏人打自己的同胞,这种人的名字,在汴京百姓嘴里提起来都是要被啐上一口的。
“弄死他!把那狗汉奸比下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紧接着便有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
一个挑着元宵担子的小贩放下担子,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小相公!让他知道咱大宋的厉害!”
旁边茶楼上的窗户纷纷被推开,连茶楼里的客人们都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手臂给辛缜叫好助威。
也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叫骂张元:“张元狗贼!忘恩负义的东西!读了几年大宋的书,跑到胡人那里去当狗!还有脸回来!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汉奸!卖国贼!滚出汴京!”
叫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人群中甚至有冲动的年轻人试图往宣德楼方向挤过去,被维持秩序的禁军硬生生拦了回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面,虽然挤不到前面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小相公——给咱大宋争口气!”
张元站在宣德楼上,灯火通明之中,将下面的骂声听得清清楚楚。
他那张原本挂着讥讽笑容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的愠怒。
他再怎么厚颜无耻,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被这么多人在公开场合骂作“汉奸”“卖国贼”,任他脸皮再厚也难以无动于衷。
他攥紧了袍袖,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强忍着没有发作。
辛缜自然也听到了下面百姓的呼声。
他心中微微一暖,随即涌起一股豪气,这些百姓与他素不相识,却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今夜这首词,就算是为了这些百姓,他也要掷地有声。
只是这满场喧哗之下,他根本无法开口吟诵。
赵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抬眸扫视了一圈,轻轻抬了抬手。
教坊司的掌乐官立即会意,手中令旗一挥,刹那间,宣德楼两侧的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雄浑的钟鼓之乐。
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动,浑厚的鼓声如闷雷般滚过整个广场,将所有人的喧哗声和叫骂声全部压了下去。
鼓声持续了十几个节拍,震得人胸腔都跟着共鸣,待到满场上下彻底安静下来,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的时候,掌乐官令旗猛地一收,乐声骤停。
万籁俱寂。
灯火万盏的宣德楼上,只余下夜风吹拂彩旗的猎猎之声。
辛缜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宣德楼中央,面对着赵祯,双手拱在胸前,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来,面向全场,朗声说道:“枢密院副都承旨辛缜,为陛下献词贺太平!词牌——青玉案!”
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在安静至极的广场上空传出去很远。
楼下百姓听到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开场,便已齐声叫好,声浪又起,但随即便被掌乐官一个手势压了下去,广场重新归于寂静。
连远处街巷里原本零零星星响着的爆竹声,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仿佛整座汴京城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辛缜转过身去,面向宣德楼下黑压压的人群。
灯火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绿色的官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站在万盏灯火与满天星辰之间,身姿挺拔如松。
他伸出手,轻轻向下一压,那姿态从容而笃定,像是在安抚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吟出了第一句——“东风夜放花千树!”
这一句甫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心胸一宽。
七个字,便将整幅元宵夜的盛景在每个人的眼前铺展开来。
浩荡的东风拂过汴京城的大街小巷,拂过御街两侧的每一座灯棚,拂过宣德楼下的每一盏花灯,刹那间千树万树灯火齐放,宛如一夜之间春回大地、繁花怒放!
不是一枝一叶的零星点缀,而是千树万树同时绽放的磅礴气象,整座汴京城在这一瞬间被万千灯火映成了一座花海。
“更吹落,星如雨!”
辛缜的声音继续在夜空中回响。
东风劲吹,不但催开了满城灯火,更将天上的繁星也吹落了人间。
那些不断飘落的烟花碎屑,那些在灯火间飞舞的点点火星,那些被夜风卷起又纷纷扬扬洒落的彩纸金箔,不正是如雨般倾泻而下的繁星吗?
天上人间,灯火与星辰交相辉映,已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只余下一片璀璨迷离的光之海洋。
“宝马雕车香满路。”
御街上,宝马拉着雕饰华美的香车辘辘驶过,车帘半卷,隐约可见车中贵妇云鬓花颜的一角,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路幽幽的香气。
那香气与街边元宵摊上飘来的糯米甜香、酒楼里溢出的佳酿醇香、灯油燃烧的淡淡焦香交织在一起,把整条御街熏成了一条流动的芬芳长河。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箫声悠扬如凤鸣九霄,穿云裂石,在夜风中袅袅回荡。
月光流转,洒在汴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碎玉浮沉。
满街的鱼龙灯舞翻腾不休,舞灯的人们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彩纸和绢纱扎成的巨大龙灯耍得活灵活现,龙身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鳞片闪闪,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飞入云霄。
这一夜,整个汴京城都沉浸在这场永不落幕的狂欢之中,灯火不熄,歌舞不止,当真是一场盛世太平的极致写照。
楼上的文武百官听到这几句,已是纷纷动容。
韩琦原本紧攥着袍子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微微张嘴,与旁边的范仲淹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之色。
范仲淹伸手捋了捋胡须,原本沉甸甸的神情此刻已经彻底松弛下来,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又惊又喜的笑意,低声对韩琦说了句什么,韩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赵祯坐在御座上,原本微微紧绷的肩背已经不知不觉间完全放松了下来。
他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座扶手上随着辛缜的词句轻轻叩着节拍。
他的面上露出了由衷的愉悦之色,他原本只指望辛缜能拿出一首勉强过得去的诗词,面子上不丢人便好。
可这几句写下来,别说“过得去”了,就算是放在今晚上所有大臣献上的诗词里头,也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上佳之作了。
王尧臣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他一拍大腿,满脸红光,那副得意的模样活像是自己中了状元一般。
他一边听一边用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僚,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地嘀咕道:“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我三司衙门出来的人!是我三司度支判官!谁说武职出身不会写词的?呸!”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辛缜的词锋,才刚刚绽放出它最锋利的光芒。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他的声音忽然从方才的磅礴壮观转为婉约细腻。
灯火辉煌的街头,那些鬓边簪着闹蛾儿、玉梅、雪柳的汴京女子们,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灯海之中,头上的金缕首饰在灯光下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们笑语盈盈地与辛缜擦肩而过,留下一阵幽幽的暗香,转瞬便消失在人潮深处,只余下那清脆的笑声还在灯火中隐隐回荡。
这画面美得让人心动,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