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75节

  在对方讲述的过程中,辛缜便已经能从言谈举止间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沉稳还是急躁,踏实还是虚浮,有没有带过兵的底子。

  他还会随口抛出几个具体的问题,比如“一营步军渡河时遇敌突袭,你当如何处置”“行军途中粮道被断,主将又不在营中,你身为副将能做什么”,看对方的反应和思路。

  这轮面试下来,三十余人又被筛掉了一半。

  辛缜最后挑定了十五个人。

  这十五人里头,有八个是在西北和河北前线实实在在打过仗的老军校,有四个是长期在三衙负责新兵训练的训武官,还有三个是曾经主管过一路粮草调度的后勤宿将。

  辛缜将他们的分工一一做了安排,八名老军校主要负责战术讲习和阵型阵法两门课的日常教学,四名训武官负责队列操练和内务条令,三名后勤宿将则专门负责粮草辎重这一门课。

  有了课程,有了讲师,接下来便是编教材。

  辛缜把十五名讲师召集到军校的一间讲堂里,长桌上铺满了笔墨纸砚,墙上临时贴了一张大纸,上面抄着全部课程名称。

  辛缜没有打算一个人包办所有教材的编写,那既不现实,也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要做的是引导,把后世的经验和方法论化入眼下这些老行伍能够理解和认同的话语体系里,让他们自己动手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落到纸上。

  粮草辎重这一门,辛缜与那三位主管过粮草调度的老吏员一起,把他们多年的账册底稿翻出来,挑出最典型、最实用的部分,编成一本薄薄的册子。

  辛缜提的要求很简单:每一页不超过三句话,每一句话不超过二十个字,能用数字的不用文字,能用图的不列数字。

  册子编出来之后,辛缜随手递给旁边一个识字不多的年轻学员,让他试着读一遍,读懂了就留下,读不懂就回去再改。

  如此反复修改了三遍,一本简明到了极点的辎重粮草手册便成了型,总共不过四十页纸,从一营人马的口粮计算,到行军途中的辎重车排列次序,到粮道被断时的紧急处置,全用最简单的文字配上线图,一目了然。

  战术讲习这一门,辛缜与八名老军校在一起足足泡了五天。

  这些老军校肚子里有的是东西,却大多不善言辞,更不习惯动笔。

  辛缜便一个接一个地问,问他们打过的仗,问他们在战场上做出的判断,问他们在最危急的时刻是怎么稳住的阵脚。

  好在辛缜是当真与狄青学过的,否则连问问题都不知道怎么问。

  原本老军校们对年轻的辛缜还是有些轻视的,可当辛缜几个问题一问,他们便肃然起敬了,因为这种东西你有没有货一张口就知道了。

  于是老军校们便根据辛缜的引导一一讲述,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辛缜就在一旁飞快地做记录。

  等他们把话说完,辛缜把记录下来的内容整理成文字,念给他们听,问他们是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就改,是就留下。

  这样一个个战例抠下来,一份份教案攒起来,最后拼成了一本战术战例汇编。

  这本汇编不是干巴巴的兵法理论,而是由十几个真实的战例组成的故事集,每个战例后面都附有一个简短的总结,打赢了是为什么,打输了是错在哪里。

  旗号金鼓这一门,教材编起来反倒最快。

  辛缜让人把宋军现行的旗语和金鼓号令全部抄录下来,又请画师将每一种旗号的图案放大画在纸上,下面标注含义和适用场景。

  这本图册后来被学员们称为“旗谱”,人人揣在怀里,得了空便掏出来翻看。

  阵型阵法这一门最费工夫。

  辛缜与老军校们讨论了好几天,最终确定了八种基本阵型作为教学重点。

  每一种阵型都画了三张图,布阵图、行进图、接敌图,从三个不同的时间节点展示同一个阵型的变化过程。

  图上的每一个方框代表一个都,每一个三角代表一队骑兵,每一条箭头代表行进方向,什么兵种在什么位置,什么情况下做什么变换,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八种阵型的图册编制完成后,连韩琦翻了几页都赞叹不已,说这套图册比兵部衙门里那些故弄玄虚的阵法图谱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情报侦察和战场决策这两门,辛缜没有编传统意义上的教材。

  这两门课靠的是经验和思维方式的训练,光看书是学不会的。

  他设计了一种新的上课形式,推演课。

  每堂课上,教头先把战场地形画在黑板上,然后把敌我双方的大致兵力部署标注出来,要求学员们在限定时间内做出判断:敌军可能在哪里设伏?我军应该从哪里突破?如果我是敌将,我会怎么做?这种推演课没有标准答案,却逼着学员们动脑子,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从全局视角审视战场的习惯。

  军法条例这一门教材倒是最现成的,无非就是把大宋禁军的十七条禁令、五十四斩逐条抄录,每条下面用红色小字附上来自真实卷宗的案例。

  哪一年、哪一路、哪个军、哪个军官,因为犯了哪一条禁令而掉了脑袋。

  红色的字迹格外刺目,让人一眼看过便再也忘不了。

  如此这般,辛缜带着十五名讲师连轴转了整整七八天。

  编写组几乎每天都要熬到深夜,讲堂里的烛火常常亮到三更才熄。

  讲师们虽然辛苦,但一个个劲头十足,他们中有不少人当了一辈子的兵,从来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那点东西还能编成书,还能传给后辈,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认可和尊重。

  那个叫常安民的老军校,五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全白了,在编写阵型图册的时候,他一笔一笔地画那些箭头和方框,画了整整两个通宵,画完之后捧着那摞图稿,眼眶都有些泛红,说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变成书,这下子孙后代都能看到了。

  七八天的努力下来,各项课程的教材基本都出来了。

  有薄有厚,有文有图,有战例汇编,有阵型图册,有旗谱,有粮草手册,有军法解读,林林总总摞在一起,装满了两个大木箱。

  辛缜看着这两箱书稿,心里并没有太多自得之意。

  他知道,这些教材现在还只是纸上的东西,拿出来用,必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可能有些章节写得太深了,学员听不懂。

  可能有些战例挑得不够典型,讲起来没效果。

  可能有些图册画得不够直观,看的人一头雾水。

  但这都没关系。

  教材不是一成不变的经文,它需要在教学中不断地修改、增删、调整,一轮一轮地用下去,一版一版地改过来,最终才能打磨成真正趁手的工具。

  他对讲师们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咱们这些教材现在只是个粗坯,日后上了课堂,哪一页讲得顺、哪一页讲得磕绊,哪个学员听懂了、哪个学员听不懂,你们都要记下来,回头咱们再一处一处地改。

  我的要求不高,这些教材不必求全责备,不必追求什么高深精妙。

  它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些文化程度不高的学员,拿到手里能看懂,看懂了就能上手操作。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辛缜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这些教材只是给这些低级将领打开了一扇大门,让他们知道军事知识不是将门世家的私产,不是高不可攀的天书。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在日后的军旅生涯中还会继续学习、继续积累、继续深造,他们学到的每一点新东西,都会反过来丰富和完善这套教材。

  到那时候,这扇门便不会再关上。

  正月十四,元宵佳节的前一天,汴京城里已然是一片节日的喧嚣。

  御街两侧的灯棚一座连着一座,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匠人们正踩着梯子做最后的装点,将五颜六色的绢灯、琉璃灯一盏盏挂上棚架。

  街头巷尾到处是卖元宵的小摊,糯米粉和芝麻馅的甜香气混在料峭的寒风里,勾得过路的行人纷纷驻足掏钱。

  而此刻的辛缜,却浑然不知元宵将至。

  他正坐在军校讲堂里,与十几位讲师围着一张长桌,进行教材付印前的最后审核。

  桌上摊满了书稿校样,阵型图册的墨迹还未干透,旗谱的装订线松了两处,粮草手册里有一页的数字算错了一个零。

  这些细碎的问题一个一个地过,辛缜与讲师们逐页核对,从午后一直忙到了天色将晚。

  讲堂里点起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火光把人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讲师们或伏案改稿、或低声讨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天光渐暗。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之时,讲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而略带气喘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书稿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裹着厚厚貂裘、头戴貂帽的身影,一张白胖的面孔因为跑得太急而涨得通红,额角挂着几滴汗珠,不是旁人,正是入内内侍省副都知、官家身边最得用的内宦张惟吉。

  张惟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擦着额头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环顾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辛缜身上,顿时长出了一口气,那架势活像是找了一整天终于把人给逮着了。

  “哎呦我的小爷啊!”

  张惟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辛缜面前,语气里带着七分如释重负、三分委屈,“你怎么躲在这儿呢!咱家满世界寻你,腿都要跑断了!”

  辛缜赶紧起身,笑着拱了拱手,引着张惟吉往讲堂外面走。

  屋里人多嘴杂,又是教材校样又是讲师讨论,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面走一面解释道:“这几日在军校与讲师们编辑教材,早上有时在三司,有时在枢密院承旨司,今日一整天都在这里,行踪确实飘忽了些,倒叫大伴好找。”

  说着已走到了廊下,四顾无人,辛缜才停住脚步,笑问道:“大伴亲自来寻,可是有什么要事?”

  张惟吉这才缓过气来,拉了拉被冷风吹歪的貂帽,正色道:“可不是要事么!明日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官家在宣德楼上赐宴赏灯,今年格外隆重,西夏国主李元昊亲自入朝请封,这等场合自然是要请人家一同观礼的。”

  辛缜点了点头,笑道:“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不过……这与我有何干系?”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已经开始飞快地转起了念头。

  元宵大宴,官家亲临宣德楼,百官随行观灯,这等场面他一个六品小官按理说连靠前的资格都没有,张惟吉专程跑来寻他,定然不会只是为了通知他去观礼。

  果然,张惟吉接下来的话让他眉头微微一动。

  张惟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道:“人家西夏国主李元昊,指名道姓地要见你呢。”

  辛缜闻言,面上笑容未变,心中却是警钟骤响。

  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与李元昊素未谋面,名字倒是在西北战场上打过交道。

  只是他亲手谋划的好水川反埋伏、定川寨诱敌深入,桩桩都是让西夏人血流成河的狠手,李元昊若知道了这背后的真相,恨他入骨那都是轻的,他见我作甚?

  而且……李元昊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疑问只在辛缜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便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定然是朝中有人把他在西北的作为告诉了李元昊呗!

  想到这里,辛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大宋朝什么都好,就是这保密意识,实在差得令人发指。

  他在西北立下的那些军功,按理说有许多都属于军国机密。

  一个幕僚在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的计策,这件事本身就应该严格控制在少数几个人知道的范围之内。

  因为一旦传开,敌人就会知道大宋在韩琦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个暗中的谋士,将来再交手时便会多加提防。

  可大宋朝从军中到朝堂,从朝堂到宫禁,哪一个环节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军中的将领们打了胜仗,回到驻地便要与同袍喝酒吹嘘,一桩机密在酒桌上能传遍半个军营。

  朝堂上的大臣们更是嘴上一向没个把门的,政事堂议完的军国要事,用不了三天就能在士大夫的宴席上变成谈资,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消息灵通人士。

  至于宫中就更不用说了,内侍们各为其主,各宫的消息互相串通,官家今天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隔天就能传到宫外去。

  更让辛缜哭笑不得的是,大宋的士大夫们还特别热衷于著书立说。

  打完仗要写笔记,做完官要写回忆录,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那点机密事全都白纸黑字地写进书里传给子孙后代。

  比如曾公亮和丁度编的那本《武经总要》,本来是一部兵书,里面却把大宋军中的营阵法度、兵器制造、火器配方统统写了个一清二楚,连火药的具体配比都详细列了出来,唯恐别人学不会似的。

  这些书刻印出来流通天下,辽国和西夏的细作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花几两银子买一本回去就是一份完整的大宋军事情报。

  如此一来,李元昊知道他辛缜的名字,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辛缜倒也没有太过紧张,就算是李元昊知道了也无所谓,这里毕竟是汴京,是大宋的腹心之地,不是西北战场。

  自己身边又有鲁达等五名从西北战场上一路跟着他回来的老护卫,这几个老兵个个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手底下的功夫硬得很。

  李元昊纵有天大的恨意,也不可能在汴京城里公然对他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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